青梧仙族 第547节

  “那它现在……是什么品阶?”

  “紫府灵根。”林云珈犹豫片刻,还是道:

  “在从前,它就已经是紫府级数,效用如今多半只增不减……而且与寻常紫府灵根不同,它不产增益之物,每三十年凝结三枚果实,名为孽煞毒果,蕴含剧毒,对凡人乃至练气修士而言触之即死。可对紫府修士来说,那是实打实的灵资,可以炼制毒丹、修炼毒功神通、淬炼特殊法器。”

  林云昭蹲在更远处,正低头观察地面上的蕈菌,此刻抬起头来:“可它原本不是长在这里的罢?我听族中长辈提过,说这株树所在的沼泽环境极为特殊,难以移植。如今它被移到了洞天之中——”

  “确实是被移过来的。”林云珈点了点头,“真君证道后,这株树便从原来的沼泽中被连根起出,移栽到了洞天里。为了模拟它原本的生长环境,在洞天中专门辟出了一片地界,铺了厚厚一层从原地带来的腐殖土,又布设了一套以弱水为引的小型阵法,将那一片区域的湿度与土质保持在特定的水平上。”

  林云峰的目光落在那株树暗紫色的树干上,那些纵向的深沟仍在缓慢渗出黑色的雾气,每一个瘤节表面都浮着一层极薄的暗红色光泽,在青阳辉光中隐隐发亮。

  “五阴孽源树的根系极度依赖沼泽中的毒戾环境,一旦脱离那片特定的土质,根系便会开始腐烂。听闻合黎真人为了将它移入洞天,在原先那片沼泽中仔细凿取了深达数丈的表层土块,连土带根一并起出,又用弱水浸泡过的绸布将根系层层包裹,才勉强保住了它移栽后的成活。”

  “而且它的果实……”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措辞,“它的果实成熟后会在枝头挂上很长一段时日,不会自行脱落。采摘时需要极其谨慎,最好由筑基以上修为的修士以特制的法器采摘,否则果实表面的毒雾一旦破裂,方圆百丈的灵机都会被污染。”

  林云峰收回目光,转向那株树基部的暗褐色沉积物,那道沉积物的形状并不规则,边缘处有几道细长的裂痕通向树干基部,如同干涸河床上的沟壑,与树皮的纵向深沟相连。

  林云昭不知何时走到了那株树另一侧的边缘,蹲在地上,正用一根细枝轻轻拨弄地面的土壤,此刻抬起目光:

  “它在这里种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但从真君成道算起来……应当有十数年吧?”林云珈说,“五阴孽源树虽然看似凶险,可它毕竟是一株紫府灵根。结出的三枚孽煞毒果,对那些修行毒功的修士而言是求之不得的灵物,修韫姑姑就曾用过,林氏当年能守住这片家底,靠的便是许多这样的积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不过,如今洞天已开,林氏的根脉正在从沂州向北海迁移。这株树虽然不好移栽,但它既然已经在洞天中扎了根,将来便不必再挪动了。”

  林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偶尔的风声从枝叶间穿过,拂动那株古木的叶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响。

  林云峰转过身,目光沿着谷地边缘那道缓坡向上望去,土埂在坡顶收束成一条窄窄的路径,继续向前延伸,隐入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

  林云峰当先迈步,沿着那条窄路继续向前走去。

  脚下的路面渐渐硬实,两侧的灌木丛向后退去,前方的地势微微抬高,露出一片更开阔的空地。

  空地的另一端,一座雅致的亭子静静立在青阳辉光之中。

  亭子不大,以青桐木为柱,以茅草为顶,四角微微上翘,檐下悬着一只铜铃,风过时铜铃纹丝不动,显然被什么禁制固定住了。

  亭中有人。

  那人穿着绛紫色道袍,身量修长,脊背挺直,正坐在亭中一张矮几后面,几上搁着一壶茶、几只青瓷杯。

  他似乎已经坐了一会儿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落在林云峰身上,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温和,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传入四人耳中,“进来坐罢。”

  林云峰微微一怔,他原以为天禄真人会在更正式的场合接见他们,却没想到会在这座偏僻的亭子里,以如此家常的姿态等他们。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去,在亭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林云峰,见过天禄真人。”

  林云珈跟在他身后,同样行礼:

  “晚辈林云珈,见过真人。”

  林云昭与林云晟也紧随其后,齐齐躬身。

  林修容看着他们这副恭谨模样,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他看了片刻,才微微颔首:“不必拘礼,坐罢。”

  他抬手示意他们在矮几两侧的石凳上落座,又伸手取过茶壶,斟了四杯茶,轻轻推到他们面前。

  茶水色呈浅碧,茶汤澄澈如琉璃,在杯中微微晃荡,在青阳辉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云峰端起茶杯,道了声谢,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时微涩,随即化作一股绵长的甘甜顺着喉间向下蔓延,沉入丹田之中,让他不自觉坐直了几分。

  林修容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喝,只是搁在掌心里暖着,目光落在林云峰身上:

  “你们方才一路走过来,可有什么印象?”

  林云峰放下茶盏:

  “晚辈从未见过这般天地。”

  林修容微微颔首:“我们这一代修字辈的人,年少时大多住在沂州青木镇的老宅子里,没见过太远的地方。你们这一代不同,你们生在林氏最好的时候。青玄道在建木上立宗,洞天在真君证道后开辟,各种灵物从不短缺,族中子弟只要肯下功夫,总能走到筑基。”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云峰面上移开,落向亭外那片被青阳辉光照亮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平稳的从容。

  “不过灵物充裕、洞天开阔,这些说到底只是外缘。修行之途走到深处,外缘的作用便会越来越小,道心、根骨、气运,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是真正决定一个修士能走多远的关键。你们如今站在洞天的边缘上,往后能走到哪一步,还需看你们自己。”

第438章 辰与震

  林修容的目光从亭外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这几个晚辈身上。

  他没有急着继续说什么,只是又替他们斟了一轮茶,借这个间隙让他们把方才那番话在心底略微沉一沉。

  林云峰端着那杯新斟的茶,杯壁温热,茶汤的颜色比方才那一泡稍深了些,在青阳辉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光。

  他低头看着那层油光在杯沿处缓缓打转,一时没有喝。

  林修容也不催他,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们方才从入口一路走过来,路上见了不少东西。”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株五阴孽源树,还有潭边的那些紫竹,都是从前在沂州青木郡时便已栽下的。移栽到洞天里来,费了不少功夫。”

  林云珈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斟酌:

  “晚辈有一样事……不太明白。”

  “你说。”

  “五阴孽源树是紫府灵根,族中将它移入洞天,是为了保存资源,这个晚辈明白。可晚辈在典籍中读过一段记载,说这株树的根脚与乙木有牵联——树身瘤节、树皮暗紫、有攀附之征……这些特征与乙木中某些寄生类灵植的描述极为相似。真君传下仙旨,说‘凡有寄生之象、攀附之征者,皆当移栽别处’,可这株树却留在了洞天里。”

  她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的话显得太过冒失,但见林修容面上并无不悦之色,才又接了下去。

  “晚辈只是好奇,这其中的取舍,是如何判断的。”

  林修容听完她这番话,没有立刻作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搁下杯子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些许,像是在心里把林云珈的疑问转了一圈。

  “你问得很好。”他说,“五阴孽源树的根脚确实与乙木有关,它身上的那些瘤节与暗紫色的树皮纹理,放在乙木道统中,确实算得上‘寄生’与‘攀附’的表征,族中也曾有人担忧过这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亭外那株五阴孽源树的方向,隔着林木,只能看见树冠边缘几枝暗紫色的枝杈在青阳辉光中微微晃动。

  林修容也不急着往下说,等了她片刻,才继续道:

  “五阴孽源树在鄞州那片沼泽中长了一百余年,虽结毒果,却不侵不扩。移入洞天之后,同样如此。所以它虽有寄生之象,却无寄生之行。真君要清理的是‘行’,而非‘象’。”

  “那乙木道统的修士呢?”林云昭的声音从矮几另一侧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真君在仙旨中说,‘凡林氏子弟及青玄道弟子,修行木德者,当避乙木诸道。’这也不是因为‘象’,而是因为‘行’?”

  林修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乙木诸道,以‘附’为性,以‘寄’为生。这个‘附’字,是刻在它那道余位根脚里的,不因修士的品性而改变。”

  他伸出手,指尖在几面上轻轻划了一道:“一株藤蔓攀上树干,它自己并无恶意,只是天性如此。可若满山皆是藤蔓,那山中的大树终将被绞杀殆尽。真君要清理的,不是某一位修士的过失,而是一整个道统根脚中那个‘附’的倾向。避乙木诸道,不是说修行乙木的修士都是坏的,而是说那条路的根脚有问题。”

  他收回手,端起茶盏:

  “修行之道,首重根脚,根脚正的,走得再慢也不会偏;根脚不正的,走得再快也容易摔。真君让你们避乙木诸道,是在替你们省下那些将来要摔的跟头。”

  林云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亭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风从亭外掠过茅草顶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林云珈犹豫许久,还是问道:

  “晚辈还有一问,是关于辰土的。方才我们一路走来,晚辈注意到洞天中的地脉走势与沂州很不一样——这里的土德气息明显比沂州要沉,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压。可辰土之道,讲究的是‘垣墉之土,城郭之基’,按理说应当是以稳厚为要,为何晚辈感应到的这股沉压感,却更像是一种……滞?”

  林修容闻言,目光在林云珈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林云峰身上。

  “云峰,你修行辰土,这个问题你应当比云珈更有体会。你怎么看?”

  林云峰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有料到林修容会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晚辈修行辰土以来,所感应的土德气息,确实如云珈所说,更偏稳厚而非沉滞。可晚辈方才走进洞天时也察觉到了那一丝与往常不同的触感——像是脚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拖,却又不完全是阻力,更像是一种……承托。”

  他斟酌着用词,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转了一圈才说出来,“晚辈在族中藏经阁读到过一段关于辰土根脚的记载,说辰土之‘辰’,原指‘震’之古形,有雷动之意。辰土虽名为土,根脚却与青木斩艮土而生有关……”

  他抬起眼眸,看向林修容:

  “晚辈只是一知半解,不知晚辈的理解对不对。”

  “……晚辈读的那段记载里说,昔年青帝以青木果位斩艮土余位,取的是‘生发克固’之意。艮土为山,为阻,为滞,万物至此则止。青木为生,为发,为通,万物由此则行。止与行相克,固与发相冲,故而青木之道若要通行于世,便必须先破艮土之固。那一斩,不仅断了那位大人的根脚,也斩出了一道新的土德分支——辰土。”

  他说到“斩”字时,声音微微低了一线,像是觉得这个字眼放在这里有些重了,却也没有改口。

  林修容听完,笑道:

  “不错,你说的虽然简略,却确实点出了辰土根脚的关键——青木斩艮土而生。”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林云珈一眼,又落回林云峰身上:

  “你方才说,你感应到的沉压感更像一种‘承托’,而不是阻力。这个说法很准。辰土的根脚虽然出自青木斩艮土,可它毕竟是一道土德分支,终究带着土的质地。青木斩它时,斩的是艮土‘止与固’的那一面,留下的却是土德‘承与载’的那一面。”

  林云珈坐在一旁,只是安静地听,此刻轻声开口:

  “所以辰土的‘辰’字,取的是震的古形,有雷动之意,但雷动只是它的来处,不是它的归宿,它的归宿仍然是土。”

  林修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正是这个意思,辰土的根脚在‘震’,可它的质地仍在‘土’。震是它的源头,土是它的本体。修行辰土的人,若只记得‘震’字而忘了‘土’字,便容易走偏;若只守着‘土’字而忘了‘震’字,又容易走死。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能走得通的路,才算真正入了辰土的门。”

  林云峰听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林修容又道:

  “青木斩艮土之后,那道被斩下的金位并没有彻底消散。它落入了地脉深处,与地底深处的某些东西融合了,辰土便是从中生长出来的。所以辰土的根脚虽然出自青木,它的质地却还带着几分艮土的旧痕——譬如那层沉压感,其实不是青木的‘承’,而是艮土的‘固’的残余。”

  亭中安静了一瞬,林云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与方才那些话叠在一起,看它们能不能合拢。

  林修容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亭外那片被青阳辉光照亮的谷地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推演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辰土之中确实还带着几分艮土的旧痕。这一点,族中历代修行辰土的长辈都有体会。有人把它叫作‘底子’,有人把它叫作‘底色’,说法不同,说的却是同一件事——辰土虽然被青木斩过,可它毕竟是从艮土的骨肉中长出来的,那份‘固’的惯性,没有那么容易彻底消干净。”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云峰:“你修行辰土这些年,可曾感觉到那份‘固’的惯性?”

  林云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回想自己修行中的那些细微处,然后点了点头:

  “有过,晚辈刚练气后期那年,曾有一段时间觉得修行进境特别慢,不是灵物不足,也不是功法不畅,而是觉得自己的灵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往上走的时候总觉得有一股力道在往下拽。当时晚辈以为是心境不稳,多读了几遍道经,又去找族中长辈问过,那位长辈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那不是你心境的问题,那是辰土自己的底子。’”

  “后来呢?”林修容问。

  “后来晚辈没有刻意去对抗那股往下拽的力道,而是试着顺着它走了一段时日。晚辈发现,当晚辈不再抗拒那股沉压感时,灵机的流速反而比从前更稳了,像是有一条暗河在底下托着,让晚辈不用费力便能保持住方向。”

  林云峰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晚辈后来想,那股沉压感或许不是阻力,而是辰土自己的重量,修行辰土的人,不能只是往上走,也需学会往下落……”

  林修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林云峰方才那番话,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年少时在晋衡山上读经的那几年,林绵晋曾与他讲过一段关于“落”与“起”的话,那时他听得似懂非懂,只隐约觉得老大人说的不是修行的术法,而是某种更底层的、关于道途如何择取的东西。

  后来他修行日深,渐渐明白了老大人那番话的意思,却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印证。

  林云昭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那乙木的‘附’呢?也是这么一回事吗?”

  林修容侧过头,看了林云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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