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坐这个位置,与其说是他自己争来的,不如说是那位大人替他留出来的。”周启文微微摇头,“真君在时,无人敢在他面前争什么;真君不在了,这个位置也依然姓林。”
范崇正放下茶盏:“那位大人的意思,谁也不敢揣测,谢老弟也不必多想。”
谢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换了个话题:
“北峰旧观的清理,听说已经挖到了配殿的地基。司天监在古天庭的规制中属于中品官署,这我知道。可问题是,古天庭的司天监并非只有一座躔度观。我在万象宗时读过一卷旧档,上面说古天庭时期,司天监在青要山北面还有一处测候所,专门观测岁星与荧惑的错行。那处测候所的规制,比躔度观还要高上半级。”
周启文微微一怔:“北面?青要山北面不是九黎旧地?”
“九黎旧地,那也是古天庭的辖境。”谢明远说,“古天庭最鼎盛时,统辖范围远不止中原这几州。青要山以北那大片区域,包括九黎的一部分,都是司天监的观测范围。北面那座测候所,便在九黎旧地与万壑妖域的交界处。”
范崇正眉头微微一动:“谢老弟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谢明远搁下茶盏,“只是提醒一句——既然天庭重建,那些旧时的辖境自然也该重新纳入管辖。北面那片地界如今虽然荒芜,可荒芜之下埋着的东西,未必就比青要山上的少。”
周启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范崇正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谢老弟说得不错,不过那些事不急,等司天监的架构稳定了再议不迟,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各司各署的运转先走上正轨。”
谢明远没有再说什么。
林云逻此刻正站在北峰脚下,配殿的清理工作还在继续,石阶已经从旧观遗址一路清理到了东侧。
谢明远的来历、范崇正的身份、周启文的家世——这些人在青要山汇聚,表面上是为天庭重建出力,可各家的盘算都不相同。
谢明远背后是地府谢氏,范崇正代表的是范氏,周启文的周家以典籍传承为业,反而算是最中立的一家。
林云逻在司天监旧档的整理中读到过一段话,说的是古天庭时期各司各署之间的权责分野。
所谓“各司其位,各守其序,位正而序明,序明而令行。”他那时只觉得这段话说得工整,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字字都落到实处。
如今青要山的各司各署虽然已经搭起了架子,可权责分野并不清晰。
司天监管天文历法,可玄雷宫也设有观测气象的机构;执悖司管悖乱颠倒,可紫微宫也掌握着部分纠偏刑责的权限。职权有重叠,便容易滋生争端。
如今各司都还在草创阶段,暂时不会有人把这些重叠当作问题来计较,可时日久了,矛盾就会渐渐浮出来。
林云逻从小便性格偏静,做事细致,却不善言辞。
他更习惯独自坐在档案室里整理旧档、比对文字,而不是在官场上与人交锋。
他能在议事时说出那些话,是因为他在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自己要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可让他主动去与各司各署打交道、去理顺那些权责重叠之处,他确实不擅长。
林云逻想起一个人——他的叔父林修澈。若他在场,这些事应当会比现在顺畅许多。
林修澈修行正炁,修的是“名正言顺”四个字。
他擅长制礼、通权达变,让他来应付谢明远和范崇正,恐怕会比自己游刃有余得多。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凡事都指望叔父来替自己兜底。
他既然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便应当学会自己处理这些事。
他放慢脚步,开始在脑中重新梳理那些大人物的立场。
范崇正资历最老,处事圆滑,不会轻易表露立场。
谢明远最为谨慎,话虽不多,却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对司天监的职权边界极为在意。周启文年岁最长,行事稳重,对天庭旧制的了解最深。
林云逻在脑海中将这三人的位置过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
他走到石阶尽头时,那修士正在低头检查新挖出的石基边缘,见他走来便直起身:
“林大人。”
林云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段新清理出的石基上。
石基呈直角向东北方向延伸,宽度比主殿的基座略窄,应当是配殿的基础。
他不愿让那修士失望,便道:
“先把主殿和配殿的基址完整清理出来,观测台的位置等主殿地基完全露出来之后再议,若清理过程中发现任何刻字或标记,立刻来报。”
那修士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其他人。
林云逻没有再停留,沿着石径向主峰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日光已经偏西了,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经过紫微宫侧面的廊道时,远远看见沈崇正从对面走来。
沈崇手里拿着一卷帛书,步履匆匆,像是刚从玄雷宫那边过来。
两人在廊道中碰面,沈崇先停下脚步:
“林大人,今日的议事还顺利?”
林云逻点了点头:“还算顺利。”
沈崇看了看他的面色,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已经被暮色浸染的北峰轮廓,没有再追问。
他换了个话头:
“林大人若是得空,明日可以来玄雷宫一趟,有几卷关于古天庭官秩的旧档需要你帮忙参详。”
林云逻应了一声:“好。”
沈崇便不再多留,微微颔首,拿着那卷帛书快步向紫微宫方向走去。
林云逻站在廊道中目送他走远,看着那道身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紫微宫侧门的拐角处。
他在廊道中又站了片刻,直到暮色彻底漫过青要山的七峰轮廓,才转身沿着石径向自己的居所走去。
暮色中的青要山比白日里更加安静。
石阶两侧的松柏在晚风中,远处北峰旧观遗址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修士交谈的声响,在空旷的山坳间回荡了几息便消散了。
林云逻走回居所时天已经黑了,院中的石灯被提前点上了,昏黄的灯光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将院墙上的青苔映出一层茸茸的暖色。
他推门走进屋中在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今日拓印的那枚玉简,又将沈崇给他的那卷帛书从案侧取过来。
他将那卷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开头,以神识在其中录入了摘要,然后合上帛书,准备明日拿给沈崇看。
林云逻重新展开那卷帛书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深透了,院中的石灯不知何时被风吹灭了一盏,剩下的那盏还在昏黄地亮着,将窗纸映出一层暖色的光晕。
他看了一眼窗纸上那片暖光,又将目光落回帛书上。
这卷帛书确实是沈崇所说的那卷关于古天庭官秩的旧档,字迹端正,像是某个司署的正式抄本,记载的是古天庭时期各司各署的品阶与职掌细则。
他读到其中一段时,目光停住了:“司天监左史,正五品,掌校正之权。凡司天监属官所录天象历法之文,皆须经左史复核,方可呈报紫微宫。左史之职,不与品阶升降同论。校正之权虽附于品阶,不受品阶升降之影响。左史在任一日,校正之权便在,不以品阶之高低为转移。”这段话虽然长,核心只有一句:校正之权与品阶可以分开。
林云逻目光垂落,心中已然有了数。
他将这卷帛书的内容与先前读过的《司天监官署品阶表》相互对照,发现二者虽表述方式不同,核心内容却能一一对应。
这让他越发觉得古天庭的官制设置极为精密,并非随意堆叠官职名目,而是每一个品阶、每一项职权都有其内在的逻辑。
他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下一页的几行字上:“执悖司,正四品,掌悖乱颠倒之事的纠察与调和。凡各司之间权责重叠或冲突者,执悖司有调和之权。各司争端久决不下者,亦可呈报执悖司裁断。”
第457章 礼制
紫微宫的暮色与别处不同。
当青要山七峰的轮廓被晚霞浸透成一片沉郁的赭红色时,紫微宫东偏殿的灯烛已经燃起来了。
灯盏以青铜铸成,灯焰却非寻常火色,而是一种极淡的银蓝色冷光,在白日里几乎看不见,入夜后便显出清冽的光泽来。
这灯火从古天庭延续至今的规制——紫微宫掌中枢,灯火不可用赤金之色,以免与玄雷宫的雷火相混,也不可用明黄之色,以免僭越帝星之辉。
范崇正坐在上首的位置,背靠着一张紫檀木圈椅,椅背高及肩胛,将他瘦长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癯。
他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方才那些议事的人散去之后,他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对面,谢明远坐在客座第二席的位置上,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被摆在案上的玉像。
他身旁是一张空着的椅子,再过去才是周启文的位置。
周启文到得比旁人都晚,他进来时暮色已经漫过了殿门的门坎,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光晕。
他穿着一件玄色深衣,衣料是上好的浮光锦。
“周大人来得迟了。”范崇正放下茶盏,面上带着笑,“茶都凉了两轮了。”
周启文在客座第三席落座,先将手中捧着的青玉匣子搁在案角,才拱手行礼,声音不急不缓:
“去查了一卷旧档,耽搁了些时辰。范老大人见谅。”
“查到了什么?”范崇正问。
周启文微微摇了摇头,没有立刻答话。他先伸手取过案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抿了一口,才搁下茶盏,缓缓道:
“查的是北峰那座旧观的规制,林大人那边已经挖出了配殿的地基,但我总觉得那座旧观不止一个配殿那么简单。古天庭司天监的官署规制,我翻了几卷旧档,发现了一处此前未曾注意到的地方。”
他说着,从青玉匣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平铺在案面上,帛书中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认。
他指着其中一行,让范崇正和谢明远都能看见:“司天监属官署凡三十六处,分上、中、下三品。上品者,紫微宫侧之天象台;中品者,七峰之间之躔度观;下品者,各地分设之测候所。北峰旧观既然落在天枢方位上,按品阶应当属于中品,但中品官署又分三等,一等可设左右配殿各一间,二等可设配殿一间,三等不设配殿。北峰旧观若是中品一等,那它的规制便不止我们如今看到的这些。”
谢明远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中品一等的官署,主殿之外应有左右配殿各一间,另有一座独立的观测台。如今只清理出主殿和东配殿的地基,说明西配殿和观测台要么埋得更深,要么已经在更早的年代彻底毁坏了。”
“还有一处关键。”周启文将帛书又往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段更小的字迹,“司天监的中品一等官署,主殿面阔应当为五间,进深三间。可北峰那座旧观的主殿地基只有三间面阔,比中品一等的规制少了整整两间。”
范崇正的目光在那段字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靠回椅背:
“那就不是中品一等了。”
“自然。”周启文将帛书缓缓卷起,放回青玉匣中,“主殿面阔三间,进深三间,配殿一间,这是中品二等的规制。”
谢明远一直没有插话,此刻忽然开口:“中品二等也足够了,北峰地处偏僻,不在主峰视野之内,即便配殿和观测台不全,也不影响司天监的正常运转。”
范崇正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琢磨什么,片刻后他放下茶盏,换了个话头:
“说到司天监的运转,今日那位林大人,你们怎么看?”
谢明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低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像是在等别人先开口。
周启文倒是接得快:
“林大人做事细致,对司天监旧制的梳理也扎实,底稿条理分明。”
范崇正点了点头:“司天监那些散佚的旧档能被他整理到这个程度,实属不易。”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以他筑基的修为,坐在司天左史这个位置上,终究有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明远和周启文都听懂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谢明远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
“范老大人是担心他镇不住下面的人?”
范崇正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带着些无奈的笑意。
“下面的人倒是好办,青要山如今各司各署的人手都不多,大多知根知底,不会有人公然以下犯上。可问题不在下面,在上面——各司之间,各部之间,职权重叠之处,总要有人去裁断。林大人对司天古制的理解确实精深,可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他未必应付得来。”
周启文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他身后毕竟站着那位。”
“正是因为他身后站着那位,才更要谨慎。”范崇正说,“以他的背景,旁人敬他、怕他、不敢与他争,这些都是好事。可敬他怕他不敢与他争,不等于服他。时日久了,那些敬他怕他的人若是发现他拿不定主意、做不了决断,便会渐渐生出旁的心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