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69节

  他坐在若木下又待了一会儿,直到日光从肩头移开,退到石桌边缘,才站起身来,转身向客舍走去。

  他推开客舍的门,在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摊在面前,目光落在开篇那行字上。

  「寒炁者,非独冷也。世人以冷为寒炁之质,实乃末节。寒炁之本,在‘藏’之一字。藏者,收也,敛也,归也。归藏者,非谓死灭,乃谓蓄势。」

  林清鹤将那行字看了一遍,没有急着往下翻。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目,将心神沉入升阳府中。

  那道暗红色的光丝在升阳府的壁面上缓缓游走了一圈,在月相弧痕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分明。

  「佛缘的显化,不以常理为据。」

  大约便是兄长想要告诉他的事。

  他睁开眼,将竹简合拢放回案角,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青阳辉光依旧恒定如初,天青谷中没有暮色,只有日光从东面渐渐移向西面的过程,如同一道巨大的日晷在天穹上缓缓转动。

  远处桑林的边缘,几只火红色的小狐狸正在追逐一只蝴蝶。

  林清鹤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没有重新坐回案前,在屋中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沿着石径向若木的方向走去。

第463章 七宝

  极乐天。

  自极乐天存在以来,头顶那片无远弗届的金色天光便一直这样流着,不增不减,如同一条不曾改道的长河。

  光是从虚无中来的,从释土的极深处渗出的,带着能消融一切执念的温度,照在脸上时连眼睫都泛出暖金。

  他从前以为这就是天光本来的样子,可自慈悔量力被那位大人摄走之后,他渐渐发现金色其实也有深浅之分。

  普度道法相闭关不出,大普度寺的寺门紧闭了整整二十载。

  七宝莲华依旧在金沙间盛开,八功德水依旧在莲华之间潺潺流淌。

  信众的脊背弯得更深,叩首时的额头触在琉璃地面上停留的时间更长,起身时眼底那层笃定的光泽薄了一层。

  天觉坐在莲台之上,微阖双目,心惊胆战的感应着青阳客位的动静。

  那道被林清昼截取了七成明阳命数后换来的青阳客位,如今正安静地悬在他升阳府深处,如同一颗微缩的青日。

  它不与他争夺主导,不试图改变他释修根脚的本质,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但他早已不敢招惹,也不知这青阳客位如今还留在他体内,是否是那位大人在计划着什么……

  “师兄。”一道声音从莲台下传来,天觉没有睁眼,只微微侧过耳廓。

  天惑的身影出现在莲台边缘,他依旧穿着那身净业道摩诃的灰色僧袍,落脚时袍角拂过莲台边缘的七宝琉璃。

  他在莲台边缘站定,先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才道:

  “大普度寺那边,方丈方才遣人来传话,说是想与师兄见一面。”

  天觉终于睁开眼,他的眼眸与从前有些不同了,那些年以瑞炁命数浸润出来的淡金色里,如今多了一层极浅的青碧色底光,如同被春水浸过的铜镜,明暗交界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普安摩诃?”他问。

  “正是。”天惑微微垂首,“普安摩诃自辽化寺归来后,便一直闭门不出。今日忽然遣人来传话,指名要见师兄。我不敢擅自应允,特来请示。”

  天觉没有立刻答复,他抬眸望向极乐天深处那片被金色天光浸透的穹顶。

  七宝莲华在脚下铺展如海,金沙漫漫无际,远处有宝幢幡盖在无风中轻轻飘动,每一次飘动都带起一层极淡的梵音。

  “他可有说,是为什么事?”

  “传话的沙弥只说了一句话——‘昔年舍利旧事,有几句未尽之言。’”

  天觉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金色袈裟,那件袈裟以金线织就,每一道经纬都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七宝珠。

  他走下莲台时天惑侧身让开半步,垂首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七宝莲华铺成的路径,向大普度寺的方向行去。

  极乐天的日出与别处不同,这里没有真正的日出,金色天光从虚无中自行亮起,从暗金渐次过渡到澄金再到浅金。

  天觉走在这片渐次明亮的天光中,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

  “吡伽师叔今日可在寺中?”

  天惑在身后答道:

  “吡伽师叔今晨去了净业道的量力塔,说是要替一位新入门的怜愍做‘引光’之仪,大约傍晚才会回来。”

  天觉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两人穿过一座石桥,桥面以整块青白玉板铺成,桥下是一道极浅的溪流,水色清彻见底,水底铺着细碎的金色砂砾,溪流边缘生着一丛丛细长的碧草。

  桥对面便是大普度寺的南门,门楣上那方巨大的匾额依旧在金光中熠熠生辉——“大普度寺”四字以梵文镌刻。

  南门半敞着,门内空无一人。

  天觉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进去,先抬眼望了一眼门楣上方那道细长的裂纹,那是去年慈悔量力被摄走那日留下的,从匾额的右上角一直延伸到门框边缘,如同被什么极细的力道从内部撑裂的。

  裂纹并不深,却始终没有闭合。

  天觉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

  寺内的格局与他数月前离开时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前庭的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层细密的金粉,是日常洒扫时残留的香灰与金砂混成的。

  天觉走过前庭,沿着回廊转向东偏院。

  东偏院的院门虚掩着,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扇正中刻着一朵含苞未放的莲花,花瓣的线条极简。

  他抬手叩了三下,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进。”

  天觉推门而入,院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加简素。

  没有七宝莲华,没有宝幢幡盖,只在院子正中立着一株矮小的菩提树,约莫一人多高。

  树下摆着一张旧桌,桌旁坐着一道瘦长的身影。

  普安摩诃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和领缘没有镶边,腰间系着一根极细的麻绳,整个人坐在那里如同一株被风反复吹过的枯树。

  他见天觉走进来,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坐罢。”

  他的声音比从前更加沙哑。

  天觉在对面坐下,天惑没有跟进来,只在院门外站定,垂手等候。

  普安摩诃提起茶壶给天觉斟了一盏茶,茶汤色呈浅褐,入口时极涩,随即化开成一股绵长的回甘。

  天觉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搁下茶盏,等对方先开口。

  普安摩诃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掌中那只陶杯,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可知,当年辽化寺失窃的那枚舍利,后来去了何处?”

  天觉沉默了片刻,如实道:

  “弟子听闻,那枚舍利被赤寰宗的道人取走,助毂聂真人证道长明余位。”

  普安摩诃摇了摇头。“世人以为,那枚舍利是被窃走的。其实不是。”他将茶盏搁在桌上,抬眸看向天觉,“那枚舍利,是辽化寺主动送出去的。”

  天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普安摩诃像是没有察觉他细微的动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辽化寺供奉的那枚舍利,其主人生前曾与南明真君有过一段旧谊,南明真君昔年证道之时,便曾借过那位高僧的舍利之力。毂聂真人效仿真君旧事,求的便是那份承袭——以同一枚舍利为引,使长明余位的根脚与南明离火产生更深的关联。那枚舍利若是留在辽化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一件陈列于高台上的旧物,可若将它送到毂聂真人手中,它便成为了一道人情。”

  天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浅褐色的茶汤中。

  天觉搁下茶盏,抬起头来:

  “师叔的意思是……那枚舍利,是一道引子?”

  “引子不够准确,更近于‘信物’。”普安摩诃说着,“那枚舍利的主人生前曾留下过一句话:‘我之舍利,非为供奉而生,乃为相逢而存。’”

  天觉没有追问“那人是谁”,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菩提树下。

  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普安摩诃时的情景,那时他刚被天惑引入净业道不久,还未完全理解“缘分”二字在释修眼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此刻他坐在菩提树下,忽然觉得那句话的滋味比当时品尝到的要深得多。

  “师叔今日唤弟子前来,应当不只是为了说这枚舍利的事。”天觉只淡漠道。

  普安摩诃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慈悔量力被摄走之后,普度道失去了主事之人。法相闭关不出,各寺各院的摩诃各自为政,香火比从前少了三成不止。净业道如今虽还撑着,可若再无人出来收拾局面,迟早要乱。”

  他的目光落在天觉面上,没有移开:“你修行瑞炁,在极乐天中身份特殊,净业道法相虽未明言,但老夫猜测,祂一直在等你主动站出来。”

  天觉内心急转,表面沉默了片刻,只道:

  “弟子修的是缘法,缘法未至,便是站出来也无用。”

  普安摩诃闻言,苍老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却让那张枯瘦的面孔忽然多了几分活气。

  “缘法未至,便等;缘法已至,便行——你能。”

  天觉没有再问什么,搁下茶盏,起身告辞。

  普安摩诃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菩提树下微微点了点头,如同一位坐在自家院门口的老者在目送一个路过的熟客远去。

  天觉走出东偏院时天惑仍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上,见他出来便无声地跟了上来。

  两人沿着来路穿过前庭、走过石桥,回到那片七宝莲华铺展如海的金色旷野时,天觉忽然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望向极乐天深处那片被金色天光浸透的穹顶。

  穹顶之下,隐约可见一道细长的金色纹路正在缓慢地游走,如同一尾在深水中游动的鱼,时而显现时而隐没,若不凝神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天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

  “那是净业道……”

  天觉望着那道游走的金色纹路,那道气机在他眼中比天惑所见更加清晰,如同印在光中的一段话。

  他忽然问:“吡伽师叔的‘引光’之仪,大约何时能结束?”

  “弟子午前问过,说是在旬月午时前后便能完成。”天惑答道,“师兄可是要去找师叔?”

  “嗯。”天觉收回目光,“有些事想请教师叔。”

  他沿着七宝莲华铺成的路径向净业道量力塔的方向走去。

  净业道量力塔在极乐天东南角,七重檐角层层收束,色如沉金。

  塔门前立着一根细长的铜柱,柱顶悬着一盏长明灯,灯火色白如月,在金色天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天觉在塔门前站定,没有急着进去,只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等着。

  他坐了七日,待到暮色渐浓时,塔门终于从内向外推开,一道高瘦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内。

  吡伽摩诃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僧袍,袖口和领缘以细密的金线绣着极简的莲花纹样,他看见天觉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在门槛内站定,双手合十:

  “等了多久?”

  “不久。”天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金沙,“恰好等到师叔出来。”

  吡伽摩诃没有追问,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说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塔内,量力塔的内部比外观更加开阔,底层的空间如同一座被放大了数倍的经堂,四面墙壁以金粉为底,其上以深褐色的颜料绘着密密麻麻的贝叶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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