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77节

  “只是出来走走。”林清鹤说。

  李澈微微颔首,像是也无意追问,只侧过身来将竹篓从背上卸下,从中取出一把叶片宽大的草茎,递到林清鹤面前:

  “这是白茅根,镇东头那片洼地里生的,清甜败火,大人若是不嫌弃,带几根回去泡水喝。”

  林清鹤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草茎,根须上还裹着一层潮润的细沙,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来握在手中。

  李澈身世诡异,与释缘分极深,他还需多在意。

  李澈便重新背上竹篓,向林清鹤微微躬了躬身,转身沿着镇口的土路向田野深处走去。

  林清鹤握着那束白茅根在镇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道背竹篓的身影在田野尽头收束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才收回目光。

  他沿着来路走回天青谷,在若木下重新坐定,将李澈给他的那束白茅根放在石桌边缘,取了一根含在嘴里尝了尝——确实是白茅根的味道,清甜微凉。

  林清鹤坐了片刻,将石桌上那束白茅根收拢起来,搁在竹简旁边。

  李澈是个好苗子,但还不够,还需要更多。

  这世上的路,总要有人先去走一趟,探一探深浅,才知道哪里平缓、哪里陡峭、哪里藏着暗坑——等那位真正的佛子降生时,才好替他铺平路径。

  林清鹤想到这里,重新将竹简摊开,翻到其中一页,那页纸上只写着一行字——“法不孤起,仗境方生。道不虚行,遇缘即应。”

  “法不孤起,仗境方生……道不虚行,遇缘即应。”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十六个字,目光却在“遇缘即应”四个字上落得格外长了些。释修讲究的“缘”,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在行走中被碰到的。

  他需要走的地方不止青木镇。

  林清鹤将竹简合拢,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沿着来路穿过桑林,向天青谷外走去。

  经过那片暖泉边时,几只正在打盹的狐狸被他的脚步声惊动,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

  走出天青谷,沿着青木镇北面那条荒僻的土路向东走去。

  土路两侧的田野中,稻禾已经抽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他跟着感觉随意走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座被竹篱围起来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门缝间能看见内里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中晒着几簸箕草药,有艾草、薄荷,还有几株叶片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不知名野草。

  他抬手叩了叩门框,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后门被从内拉开,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微黑的年轻面孔。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灰蓝色的腰带,双手沾着没干透的草药汁液。

  他看见林清鹤,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侧过身让开门口:

  “大人请进。”

  林清鹤跨过门槛,在院中那株被晒得有些蔫的枣树下站定,目光扫过天井中晾晒的几簸箕草药。“你方才在白茅根里加了一味我没尝出来的东西。”

  李澈微微一怔:“大人尝出来了?”

  “味道很淡,在回甘的最后一段才浮上来。”林清鹤说,“像是某种根茎类的草药,但在青木镇一带我不记得见过。”

  李澈将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走回檐下蹲下身,从墙角一只陶罐中取出一截拇指粗细的深褐色根茎,托在掌心里递给林清鹤:

  “是这东西。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去年秋天在西面那片野地里挖到的,只挖到一截,试着晒干泡水喝,有一种极淡的甘草味。”

  林清鹤接过那截根茎,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以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他抬起头来:

  “这截根茎,是在西面哪片野地里挖到的?”

  李澈想了想:“过了镇口那座石桥之后,沿着溪流往上走大约三四里地,有一片被杂木林围住的洼地。

  洼地里生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草,这截根茎便是在那片洼地边缘的泥土中挖出来的。

  那日我本来是想去采些薄荷,见那处土质松软,便随手挖了几下。”

  林清鹤将根茎收进袖中:

  “下次若再去那片洼地,叫上我。”

  李澈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

  林清鹤便不再多留,转身走出小院,沿着来路向天青谷的方向走去。

  那截根茎的气息中,确实混着一种与他血炁隐约呼应的细微回响,不算强烈,却真实存在,不足以让他立刻做出判断,却足以让他决定那片洼地值得他亲自走一趟。

  他回到天青谷时青丘白野已经不在若木下了,只在石桌上留了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浅碧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几片细碎的花瓣。

  林清鹤在石桌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被桑林环绕的洼地。

  若那座洼地中当真生着某种与血炁根基相关的灵草,那李澈能偶然挖到它,恐怕就不只是偶然了。

  释修苗子的根脚,往往会在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时候,替他做出选择。

  他搁下茶碗,目光落向青木镇西北方向的那片杂木林——那片洼地便在那片林子的深处。林清鹤站起身来。

  他走过镇口那座石桥时,一个背着竹篓的身影正蹲在桥下的溪水边,低着头在洗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正是李澈,见他走来,他便站起身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大人可是要去那片洼地?我正好也要再去一趟,可以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溪水越来越浅,两侧的植被也越来越密。

  走了约莫三炷香的功夫,溪流转过一道弯,眼前骤然开阔起来。

  一片被杂木林环绕的洼地出现在视野中,洼地不大,约莫数十丈见方,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腐殖质,生着各色的野草,叶片高矮参差。

  李澈在洼地边缘停下脚步,侧过身指着靠近北侧的一处缓坡:

  “我便是从那处挖到的。”

  林清鹤走到那处缓坡前蹲下身,伸手拨开表层的落叶与浮土,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壤,土壤的质地比他预想的更加松软。

  他眼神一垂,神通探入土中,触及土壤深处时,那股与他血炁隐约呼应的细微回响再次浮现,比方才在镇口时更加清晰。

  他将主根周围的浮土清理干净,露出它完整的形状——长约半尺,通体呈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纵向纹路,边缘处有几道细小的凸起。

  “你上次挖到的那截,是这根主根上分出来的细根之一。”

  李澈站在他身后,闻言低头看了看那截根茎:“这么说……这下面还有一大截?”

  林清鹤没有回答,他将主根重新放回土中,将拨开的浮土轻轻覆回原处,然后站起身来:

  “这株根茎还未完全成熟,不宜现在起出。等过几年它长成了,再来取。”

  李澈应了一声,也没有追问那根茎的用途,只蹲下身将方才翻动的浮土仔细拍实,又找了几片落叶盖在上面,让它恢复成与周围地面相近的样子,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大人还要去别处看看吗?”

  林清鹤目光扫过整片洼地:

  “不用了,今日便到这里。”

第472章 和光尘

  天穹澄彻如琉璃盏中未饮尽的清露。

  素心真人独坐于洞府最深处的云台上,周身的华炁已敛至几近于无,她手中托着一枚温寒玉简,倒映着她低垂的眼睫和身后那幅半展的星图。

  万象宗在江南立派数千载,以华炁为宗,天祯真君为擎天之柱。

  那日真君弃位,华炁封存,金光散尽,万象宗的山门便如同被人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殿宇的梁木。

  护山大阵还在运转,弟子们还在照常修行——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座看不见的穹顶已经不存在了。

  他们如今不过是在一座华美的空壳中继续做着从前的营生,如同戏台散场后仍留在台上的伶人,袍服鲜亮,锣鼓已歇。

  素心真人将玉简轻轻搁在膝上,阖上眼,神识顺着天穹极高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之气向上攀升。

  真君离去之后,万象宗的弟子们虽仍能维持日常的修行与宗门运转,可那份在果位庇护下自然而然流动的从容感,却已经随着华炁的封存而悄然消散了。

  如同草木在失去了日光之后仍能靠地下的水分维持一段时日,却终究不会再抽出新芽。

  素心真人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了清明,她作为汀氏这一代最年轻的紫府修士,在这样的时候反而比旁人更沉得住气。

  华炁封存虽使万象宗失了果位的庇佑,却也让她得以越过从前那道无形的屏障,看到更远处的东西。

  太清真君证道之后,青木果位归位,建木复生,青玄道立宗北海,木德之运重新在天地间铺展开来。

  青木与华炁虽分属不同道统,却在时序上恰好形成了一道微妙的交错:一者方兴,一者方衰;一者如旭日初升,一者如夕照将尽。

  素心真人修行华炁多年,对“光”的理解远比旁人更深。

  在真君离去之前,她一直以为华炁的衰落始于天倾之劫,始于天庭崩塌后神道秩序的瓦解。

  可如今她才渐渐明白,那只是表象,华炁之衰的根脚落在“信”字上——落在众生对香火的信、对祭祀的信、对神明的信上。

  信在,华炁便在;信失,华炁便失。

  天祯真君之所以要在离开之前将华炁封存,或许正是因为祂已经看透了这一点。

  与其让华炁在世间苟延残喘、日渐稀薄,不如将它完整地封存起来,等待下一个重新降临人间的时节。

  而那个时节,恰恰与天庭重建的时序重叠在一起。

  天庭若立,神道若复,香火若重新点燃,“信”字便会再次在人间凝聚,华炁便有了重新流回世间的路径。

  素心真人从云台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洞府边缘。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极北的方向,那里是青玄道所在的方向,也是建木通天彻地的所在。

  太清真君虽坐镇洞天之中,极少涉足天下纷争,青玄道却已经在北海立宗多年,以建木为根基,以木德为宗。

  林氏的子弟早已遍布建木之上与洞天之中,林修容以瑞炁之身坐镇宗门,十二炁一道素来以天为始,『天禄』之称……足见野心。

  更远处的江北,青要山之上天庭的雏形正在一成形。

  司天监的属官已经入驻,玄雷宫、紫微宫、执悖司的框架也已经搭了起来。

  那些从各地归来的天庭旧部后裔在青要山六峰之间各自落脚,按照古天庭的规制分属各司各署。

  素心真人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万象宗虽然失了真君的庇佑,却并非没有出路,汀氏与青玄道之间已有约定,青玄道答应派人参加真君的封存大祭,这便是万象宗在旧日秩序崩解之后寻到的一条生路。

  她伸手取过那枚寒玉简,轻轻摩挲着简面边缘。

  这枚玉简传自汀氏先祖,质地虽不名贵,却因被历代汀氏子弟反复以神识浸润而染上了灵性。

  她将玉简收入袖中,微微阖目,将神识再次向上攀升。

  真君离去之后,天地之间少了一层华炁的笼罩,但那层覆盖在万象宗上方的华炁光幕如今仍在运转。

  月光透过那层正在缓慢变薄的华炁光幕洒落下来,素心真人沿着太虚向宗门外遁去。

  万象宗的夜色与从前不同了,真君在时,华炁金光会从穹顶垂落,将整座宗门笼罩在一片尊贵的暖光之中,即便是深夜,山间的石径也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如同被月光浸透的琥珀。

  如今那些金光已经淡去了大半,只余下护山大阵自身的光芒在夜色中缓缓流转。

  素心真人在山门外的石台上站定,运转神通,『和光尘』。

  她修行华炁多年,对光的感知比其余紫府修士更加细腻——那些从极远处的太虚中透来的灵机波动,那些在天地之间缓慢流淌的炁的痕迹,在失去了华炁金光的遮蔽之后,反而变得比从前更加清晰。

  她感应到那股来自北海的、带着建木气息的温热暖流,隔着千里之遥,她仍然能分辨出那道灵机中蕴含的质地。

  建木的气息与寻常木德灵气不同,它更加深沉,更加绵长,那道灵机以建木为核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覆盖着北海大部分海域,如同在天地之间铺开了一幅以青、甲二木为底色的长卷。

  她也感应到那股来自江北的、带着天庭旧制气息的冷冽清光,天庭重建的进程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那些从各处归来的旧部后裔虽然各怀心思,却终究在青要山六峰之间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而在更远处,极南的方向,有一道极淡的、如同沉在水底深处的暗红色光晕正在缓慢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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