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景明要修的,正是其所代表的‘天光’。”他顿了顿,“他想在昭元殿顶重新凝聚一道新的明阳天光,以替代那道旧殿中已然凝固的光芒。新天光一旦凝成,便会与旧琉璃之间产生一道极细的裂隙——那道裂隙,便是明阳正在寻找的新阴所。”
裴玖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当然知道“阴所”二字在明阳道统中的分量。
明阳为臣之道,阳極之中必藏一阴,那是退居其次、从容复生之处,是明阳在至盛之时为自己预留的一道退路。
历代明阳真君都曾营造过各自的阴所,有的藏于地脉之中,有的隐于太虚深处,有的附着于旁人的道统之上。
而逸阳真君选择的阴所,是晦鸢真君的阴影。
可那道阴所毕竟不在明阳自身之中。
两位真君虽已联手,逸阳真君暂居晦鸢真君的阴影之中恢复元气,但明阳自身那道“阳極转阴”的根脚却没有真正落在逸阳真君身上,它只是一道被暂时借来的遮蔽,而非根本的嬗变。
若明阳要在自身之中重新开辟一道阴所,以取代那道借来的阴影——那便说明逸阳真君正在准备独立起身。
“他是在为明阳真君提前铺好一条退路。新天光一旦凝成,那道裂隙便是一道未定的门径,门径的另一侧,通向一处尚未被任何人占据的虚空。”
裴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向山下那片被月光覆盖的暗蓝海面。
“殷景明什么时候开始动工?”
“旬月之后。”师尊侧过身来,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昭元殿顶的琉璃修复,需以明阳果位的余晖为引,以逸阳宗历代真人累积的愿力为薪,以昭元殿本身的旧天光为炉,煅烧四十九日方可成器,这四十九日之间,逸阳宗的天光将比平日更加明亮,连凡俗百姓都能在夜半看见东面天际那道金色的光柱。”
他又顿了一下,目光从裴玖面上移开,重新落向远处那道天海相接的暗线:
“殷景明使人传话时,还提到了另一件事——他说,昭元殿修复之际,若裴氏有人愿意前往观礼,逸阳宗当为来客备上一道‘明阳天光’。”
裴玖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应,只在心中默默掂量“明阳天光”这四个字的分量。
若这是殷景明替逸阳真君传的话,那么那道“天光席”便不是寻常的观礼席次。
它将每一位落座者的气运与明阳天光直接相连,如同在逸阳宗的根本之上开了一扇窄门,让远道而来的客人能够窥见明阳果位最深处的一线光辉。
这不是观礼,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示好,更是一次请柬。
裴玖搁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
“师尊认为,裴氏应当派人去吗?”
师尊笑了一声,他走到高台另一侧边缘站定,衣摆拂过石台表面时带起一缕极轻的银色霜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逸阳宗与裴氏之间,早已难分难舍。”
他微微侧过头,月光将他银白的鬓发映出一层清冷的光泽:
“而你作为裴氏嫡脉,若去了昭元殿,以厥阴之身落座于明阳天光席上,座席上的天光会与你的厥阴之气正面相遇。那时你便能亲眼确认一件事——”
裴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线。
“所谓合作,究竟是平等的结盟,还是借居之下的依附。”
“师尊的意思是……殷景明重修昭元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验试?”
师尊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向远处那道天海相接的暗线,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天光如今为离火所摄,昭元殿新旧交替之际,天光会发生短暂的紊乱,旧光尚未完全熄灭,新光尚未彻底凝成,裂隙便会显现。那道裂隙的走向与粗细,便是明阳如今状态的直接映照。”
裴玖站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月光从青灰色的天穹中漫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脑中将殷景明那番话重新梳理了一遍,确认自己已经没有遗漏任何可能的关键细节,然后轻声说:
“弟子愿往。”
师尊侧过头,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她这句话中的分量。
然后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答复。
他转过身,向高台边缘走去,走到石台边缘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月光中轻得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墨痕:
“去之前,先再去一趟影窟最深处。”
裴玖站在原地,望着师尊的身影沿着石阶向下走去,在暗红灌木丛间转过一道弯,便被夜色彻底吞没。
她独自站在窥影台上,月光从头顶漫下来,将她周身的厥阴之气映成一层极浅的银灰色。
她垂眸望着自己映在石面上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比她本人的轮廓更加清晰。
沉默许久,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高台,沿着石径向影窟山体的深处行去。
影窟的山体内部,比外部更加幽邃。
石径在半山腰处分出一道岔口,向山体内部斜斜延伸。
石径两侧的岩壁在此处开始收窄,从能容两人并肩的宽度逐渐缩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岩壁表面覆着一层暗青色的苔藓,苔藓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磷光,显然被什么神通浸润了极长的岁月。
裴玖侧身走过那道最窄的裂隙,片刻后前方骤然开阔,露出一座约莫十丈见方的洞厅。
洞厅的穹顶极高,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发光颗粒嵌在岩壁表面,如同被倒悬在头顶的星图。
洞厅最深处有一面极光滑的石壁。
石壁表面平整如镜,色泽深黑,能清晰映出站在它面前的人影。
裴玖走到石壁前站定,垂眸看着自己映在石壁上的身影。
与寻常镜面不同,这面石壁映出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后的空间本身。
那空间中空无一物,连站在石壁前的她本人都没有出现在镜像之中,如同一面只映照“不存在之物”的镜子。
她闭目。洞厅中的光芒开始向她的方向流动,那些嵌在穹顶的发光颗粒一粒一粒地熄灭。
当最后一粒光点熄灭时,整座洞厅陷入彻底的黑暗。
那是能吞噬一切知觉的绝对黑暗。没有轮廓,没有质地,甚至连“身在何处”都无法感知。
裴玖在黑暗中盘膝坐下,呼吸极缓,逐渐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
以神识向下沉入影窟的地脉深处,穿过岩层、穿过裂隙、穿过地层中那些被挤压得紧密而细密的古老沉积层,向下延伸——然后触到了那里。
裴隐玉曾经坐过的位置。
此处在裴氏祖传的记载中并无正式名称。
裴氏历代修士只称它为“影泉”,说它是西海之下最深处的一道暗流,不流向任何海域,不汇入任何水系,只在影窟山体深处形成一个极小的涡旋,然后悄然消散。
裴氏修行厥阴的修士,会在筑基之后被带到这口影泉边坐一次,以神识探入泉眼深处,感知那道暗流中蕴含的旧气。
此刻她神识探入影泉,那道被历代裴氏修士反复浸润过的气息如同层叠的薄纱,一层一层向她涌来,每一层都带着不同时代的印记,如同翻阅着一本被多人反复批注过的旧书。
她找到那缕微弱而坚韧的印记,与裴隐玉的气息同根同源,却比裴隐玉的气息更加古老,浸染着更深沉的阴影。
裴玖让自己的神识停在那道印记边缘,不深入,也不退离,只是安静地停留着。
她静坐了许久,然后收回神识,站起身来。
洞厅中的光芒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逐渐恢复,那些嵌在穹顶的发光颗粒一粒一粒地重新亮起。
她转身沿着来路向外走去,在经过那道窄窄的裂隙时衣料再次擦过两侧的岩壁,发出与来时相同的声音。
她走出影窟山体时,月光依旧悬在淡灰色的天穹之上,西海的海面依旧覆着那层极薄的银光。
第474章 四司
裴玖离开之后,石壁上的影子又挂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像是那层黑暗中的注视收回目光,不再关心来人行迹。
月光依旧。
影窟山颠的夜色凝得极沉,仿佛整个西海都压在那一层灰白的天穹底下,透不进半点声息。
裴玖沿着石阶下山时,衣料化作阴影,再次擦过那道窄隙,声音又被黑暗吞没。
与此同时,两千里外,青要山的黎明正从主峰背后升起。
林云逻已经修行完毕,正在檐下系腰带。
深青色官袍的领口压着银灰色鹤纹,纹路刚从禁制中苏醒,沿着边线缓缓流动了一遍,便安静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石案上摆好的奏折,纸边微微卷起,是昨夜批到一半放下的。
今日是青要山四司第一次正式合议的日子。
天庭虽然尚在草创,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紫微宫东偏殿的门槛被反复打磨过,不再有初立时的新漆气味。
檐下的铜铃换过两挂,旧的因为风蚀已经哑了,新的这挂音色脆而沉。
晨光从东面漫过承天台的石栏,正在逐寸点亮七峰之间的檐角。
林云逻沿着石阶向下走时,经过紫微宫与玄雷宫之间的廊道,已经能听见两侧屋舍中压低的谈话声、案卷翻动的轻响、以及偶尔从某扇半掩的门后漏出来的、字斟句酌的争执。
天庭尚未彻底立起,但官场的气息已经先到了。
他走到东偏殿前时,殿门已经开了半扇。
范崇正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卷洒金纸的文书,正在低声念着什么。
谢明远坐在右列第一席,目光落在那卷文书上,没有抬眼。
周启文则坐在更远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图册,正在用手指缓慢描摹某条线路。
林云逻在左列第三席落座,将袖中的玉简搁在案角。
范崇正念完最后一行,将文书搁下,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执悖司今日正式开署,诸位应当都已知晓了。按古制,执悖司主事初至,各司主官需当面见礼,以示品阶分明、权责有属。”他顿了顿,“执悖司主事已在途中,大约辰时三刻抵达。在此之前,先将司天监新拟的《校正细则》议定。”
林云逻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将那卷帛书展开铺在案面上。
“司天监校正细则,共分八章,逐条列明了校正之权的范围、流程、与各司之间的职权界线。其中第三章涉及与玄雷宫观测数据的比对流程,第五章涉及与紫微宫呈报的复核时限。其余各章均为司天监内部事务,不涉他司。”
他说完退后一步,让出案面,目光落在范崇正面上。
范崇正没有立刻表态,先端详了一会儿案面上的帛书,然后侧过头,看向谢明远。谢明远微微颔首:
“第三章与玄雷宫的比对流程,先前已经与沈大人交换过意见,出入不大。第五章的复核时限,略有不妥。”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案面中央,“按古制,司天监校正之权虽为独立职能,但呈报紫微宫的文书须在呈报前三个时辰内完成复核,以免耽搁中枢议事的进度。新拟细则中写的是‘二十四时辰’,太宽了。”
林云逻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
“谢大人提出的时限,可有旧档依据?”
谢明远没有直接回答,只将那枚玉简轻轻推过案面:
“古制在《司天监官署品阶表》的附注中有明文记载,我在万象宗时曾抄录过一份,周大人也应当见过。”
周启文从图册上抬起头来,沉吟了一下:
“确有此事。附注中说‘校正之权虽独立,然三时之内当呈报紫微宫,不得逾限,以免前后失序’。不过那毕竟是古制,今时不同往日,未必需要完全照搬。”
范崇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那就折中罢。六个时辰,既不算太宽,也不算太紧,留出缓冲的余地,也不致拖延中枢议事。”
林云逻没有立刻应允,先在心中推算了一遍,确认六个时辰在现有属官编制的条件下能够实现,才微微颔首: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