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83节

  “想是想出来了,但还在想有没有更好的。”

  “更好的?”凌决真人从袖中抽出一只手,“你若再想一个时辰,天就彻底黑了。到时候这棋盘的银线暗下去,你便是想好了也看不清落子位置。”

  林曦和终于拈着那枚白棋,轻轻搁在棋盘西南角一处空位上。

  落子无声,棋子在触到石面的刹那与棋盘的银线之间发出一道极细的嗡鸣,随即便被晚风吞没。

  凌决真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棋子的落点,没有急着落子,反而重新将双手拢回袖中,靠回身后那根柱子:

  “你这一步走得偏。西南角那处空位不在任何一道主线上,落在这里既不围地,也不攻子,像是随手一放。”

  林曦和将手收回膝上:

  “确实是随手一放。”

  凌决真人微微眯起眼,懒得再下,侧过头望向亭外那片正在被暮色浸透的建木枝叶。

  晚风从北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气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你今日约我到这里来,不像是只为了下棋。”凌决真人收回目光,声音平淡,“若是有什么话想说,便直接说。你我不是外人,不必用棋局来铺路。”

  林曦和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取过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又给凌决真人斟了一盏,然后将壶放回原处,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凉了。”

  “凉茶有凉茶的味道。”凌决真人端起那只茶盏,没有喝,只是托在掌心用神通暖着,“你约我到这里来,总不会是真的为了让我陪你喝一盏凉茶。”

  林曦和搁下茶盏,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亭外那片渐暗的天色中:

  “我今日收到一封从青要山送来的信。”

  凌决真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青要山?那位司天左史?”

  “不是云逻。”林曦和说,“是范崇正。”

  凌决真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林曦和继续说下去。

  林曦和的目光依旧落在亭外那片渐暗的天色中:

  “范崇正在信中说,执悖司已于日前正式开署,四司的框架已经齐备,信末附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青木长春大阵既已稳固,不知贵道可有意于青要山侧另立一观?’”

  凌决真人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然后他放下茶盏,靠在柱子上,双手交叠在腹前:

  “无非是希望青玄道在天庭的框架中有一个正式的位置,而不是只在青要山侧放一座名义上的道观。”

  林曦和没有反驳,他重新拈起一枚白棋,在指腹间转了转:

  “青玄道若在天庭框架中有一个正式的位置,便意味着太清真君对天庭重建之事的态度从‘支持’变成了‘参与’。这个转变,对天庭来说,份量不言而喻。”

  凌决真人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被林曦和随手落在西南角的棋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那你觉得,真君会答应吗?”

  林曦和将指尖那枚棋子搁回棋篓里:“真君的意思,从来没有明说过。但真君既然派了执悖司主事到青要山去,便说明真君对天庭重建之事是有考虑的,只是那个‘考虑’落在什么深度上,还没有显露出来。范崇正这封信,与其说是试探青玄道的态度,不如说是试探真君在这件事上愿意走多远。”

  “我听说,”凌决真人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前几日有人在北海边缘见到了一头巨鲸。”

  林曦和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

  “我知道,凌枫真人发现的那头。”

  “师兄回来后说,那巨鲸的背上有一道旧伤,已经愈合了,但留下了凸起的疤痕。”凌决真人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他还在那巨鲸身上感应到了渌水的气息。”

  林曦和沉默了片刻。

  “所以那头巨鲸才值得注意。”凌决真人继续说,“它若只是迷途的巨鲸,游错了方向,不该带着渌水的气息。”

  林曦和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你方才说,范崇正在信末附了一句问话,问青玄道可有意于青要山侧另立一观。”凌决真人换了个话头,“那你打算怎么回?”

  林曦和将茶盏搁回矮几,目光重新落在那盘残局上。

  他看了片刻,伸手拈起那枚被他搁在棋篓里的白棋,重新将它搁在棋盘西南角那处空位上,与先前落子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还没有决定。”他说,“范崇正的问话,表面上是问青玄道的意向,实际上是问天庭与青玄道之间的距离。我若回得太近,便显得青玄道急于在天庭中占一席之地;我若回得太远,又显得青玄道对天庭重建之事漠不关心。这个分寸,不能靠信纸上的字句来定。”

  凌决真人闻言,从袖中抽出手:

  “所以你约我来这里下棋?”

  林曦和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亭外那片被夜色彻底浸透的建木枝叶。

  远处,青玄殿方向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在暗青色的天幕中格外清晰。

  “棋盘上每一步棋,看似是落子的位置,实则是落子者的判断。”

  林曦和的声音不高,“明阳也好,厥阴也罢,各有各的棋路。逸阳真君隐于晦鸢真君的阴影之中,看似是暂时退避,实则是以退为进。

  殷景明在昭元殿重修天光,看似是修复旧物,实则是在替明阳寻找新的阴所,这些棋路,表面上彼此独立,各自成局,实际上却都落在一张更大的棋盘上。”

  凌决真人靠在柱子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眯着眼:

  “据你方才说‘各有所图’,那你觉得,天庭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林曦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落在西南角的棋子:

  “天庭重建之事,说到底,是在修补一道裂痕。自天倾之劫以来,天地之间的秩序已经断裂了太久,司天、玄雷、执悖、紫微——四司各自散落,如同被拆散的骨架。青要山如今做的,便是将这些散落的骨架重新拼回原处。”

  “可拼回原处之后呢?”林曦和抬起头来,“骨架拼回原处,不等于躯体就能重新行走。还需要经络,需要气血,需要魂魄。天庭重建的前期是拼骨架,后期才是让骨架重新活起来。而‘活起来’需要的东西,比拼骨架要复杂得多——权责的界定、各司之间的默契、以及一处足够稳固的根基来承载这一切。”

  凌决真人静静地听完,然后微微颔首:

  “所以青玄道在青要山侧另立一观,不是为了在那里放一座道观,而是为了给天庭的骨架注入一道活气,毕竟是青木,又有当年青帝的仪轨。”

  林曦和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拈起一枚黑棋,在棋盘上方的虚空中缓缓移动:

  “青玄道以建木为基,注重的是生发与滋养,天庭重建之事,若只靠旧制的骨架支撑,即便拼合得再严丝合缝,也不过是一座没有生气的建筑。

  青玄道若在青要山侧立观,那观宇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青玄道的‘生机’能够通过那座观宇渗入天庭的骨架之中。”

  他将那枚黑棋轻轻搁在棋盘中央一处空位上,落子声在寂静的亭中格外清晰。

  凌决真人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黑棋的落点,沉默了片刻:

  “你这一手落得稳。”

  “稳吗?”林曦和收回手,“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下这一步,只是在棋盘上试一下它的位置。”

  凌决真人笑了笑,没有追问。他拈起一枚白棋,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搁在棋盘右上角一处空位上:

  “棋盘上每一步棋都是落子者的判断,那这一步算不算是判断?”

  林曦和看了一眼那枚棋子的落点,他微微倾身,目光在棋盘上那片黑白交错的区域缓缓移动,像是要确认什么。

  亭外,夜色已经彻底深了,建木枝叶间的光芒从暗青色转为一种近乎墨蓝的深沉色调。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道赤金色光带已经彻底收窄,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只在极远处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银灰色余晖。

  “那一步棋,”林曦和终于开口,“不太像是你平日会下的位置。”

  凌决真人将双手拢回袖中,靠在柱子上:

  “确实不是我平日会下的位置。但今日这盘棋本来就不是照着平日的路数下的。你既约我来这里下棋,那我落子的时候,自然也该想一想,这盘棋的棋盘本身是什么质地。”

  林曦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拈起一枚白棋,搁在棋盘左下角一处空位上:

  “棋盘就是棋盘。”

  凌决真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棋子的落点,没有落子回应,反而将双手从袖中抽出来,搁在膝上。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所谓天庭重建之事,前期是拼骨架,如今是让骨架活起来,依你之见,天庭想要活,最缺的是什么?”

  林曦和端起茶盏,低头看着盏中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汤:

  “自然是地府,以及人。寻常的修士不重要,需要的是能撑起各司各署运转的骨干。司天监有云逻在,他的根基虽然还浅,但他对司天古制的理解已经足够扎实。

  玄雷宫有云霆真人坐镇,暂时不缺主事之人,执悖司那边,真君已经安排了人选,唯独紫微宫,至今仍由范崇正等人轮流值守,说到底……筑基玩闹而已,没有真正的主事之人。”

  凌决真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紫微宫在天庭的规制中,掌的是中枢之权。”

  林曦和搁下茶盏,“各司各署的呈报需要经由紫微宫汇总、裁断、分发,相当于整座天庭的枢纽。若枢纽长期由临时值守的人轮替,各司之间的协调便会始终隔着一层薄纱,无法完全畅通。”

  凌决真人微微侧过头,望向亭外那片深沉的夜色:“紫微宫的主事之人,若是由范崇正来坐,恐怕不是那位云霆真人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这步棋才会落到棋盘上。”林曦和的声音不高,“范崇正的那封信,问的是青玄道是否愿意在青要山侧立观,可如果他的目的只是让青玄道在天庭框架中占一个位置,他不该在信末附那一句问话。那封信真正想问的,是青玄道对紫微宫主事之位的人选有没有倾向。”

  凌决真人沉默了很久。

  亭外夜风掠过建木枝叶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远处青玄殿方向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终于,凌决真人开口:

  “依你之见,真君会倾向谁?”

第478章 清净

  亭外夜风掠过建木枝叶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远处青玄殿方向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终于,凌决真人开口:

  “依你之见,真君会倾向谁?”

  林曦和垂眸看着棋盘上那枚被他随手落在西南角的棋子,在亭中黯淡的灯火下如同一粒凝固的月光。

  “真君的心思,我不敢妄加揣测。”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平缓,“我修行弱水四百年,到如今也不过是摸到了参紫的门坎。真君证道至今,我从未敢以‘了解’二字来形容自己与真君之间的关系。真君的每一步落子,看似随性,实则必有深意。我能做的,不过是站在棋盘边缘,看清自己能看清的那一小片区域,然后试着将那一片区域的轮廓呈报上去。”

  凌决真人靠在柱子上,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同样落在那枚棋子落定的位置。

  林曦和见他未言,只是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时的涩意比方才更重了一些,他搁下茶盏,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向亭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建木枝叶。

  凌决真人从袖中抽出一只手,拈起一枚黑棋搁在棋盘右上角一处空位上。落子无声,却让整盘棋的格局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放下手,声音平淡如常:

  “紫微宫缺一个真正的主事之人,范崇正问青玄道是否愿意在青要山侧立观,你打算怎么回?”

  林曦和的目光从亭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棋盘上。

  “不回。”他说。

  凌决真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回?”

  “范崇正的信,我已经看过了,信末那句问话,我不会以书信的形式答复,也不会让人带话。若他当真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会亲自来青玄道一趟,当面问。”

  凌决真人听到这里,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亭中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凌决真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棋下到这里便够了,再下下去,天就要亮了。”

  林曦和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在草席上微微侧过身,望着那道灰色的身影沿着栈道向主枝方向走去,身影在夜色中逐渐收束成一道窄窄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收棋,只是安静地坐在席上,伸手拈起一枚白棋,搁在棋盘中央那枚黑棋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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