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91节

  姚洛珺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远远看见了。”

  荀采“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拨了拨那株灵植根部的一片枯叶:

  “真人近来似乎常往南面那片横枝那边去。这几日我清晨来药圃时,远远望见真人坐在那处石台上,面朝南面,一坐就是许久。”

  姚洛珺没有接话,她确实也注意到了,那处横枝最近几日总有人在,但她不会主动去揣测真人的动向。

  荀采也没有再多说,只在田埂边蹲了片刻,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向自己那片试验田的方向走去。

  姚洛珺独自蹲在田埂边,目光落在那株灵植边缘微微卷曲的叶片上,夕阳从西面漫过来时,日光将整片药圃染成一片暖色的金黄。

  她站起身来,沿着田埂走回丹房,翻到记录赤精草根系分布的那一页时,目光在空白的页面上停了一瞬,想起了林修容蹲下身时被日光照亮的侧影。

  她摇了摇头,将那个画面搁下,提笔将今日的记录逐条誊入总册,字迹端正而均匀,没有因为那些偶尔浮起的念头而偏移分毫。

  她合上总册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药圃,远处青玄殿方向有几盏灯火亮着,在暮色中如同一粒粒被挂在树梢上的暖光。

  她吹熄案头的灯,推门走出丹房,迎面而来的海风中带着夜间特有的潮气,她沿着石径向客舍的方向走去,那道身影在暮色中逐渐收束成一道窄窄的轮廓。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放慢脚步,侧过头望向青玄殿的方向,那几粒灯火依旧亮着,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如同被钉在暗色背景上的光点。

  她没有在廊下停留太久,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继续沿着石径向客舍方向走去。

  那天夜里,她在客舍中坐了很久,案头上那卷关于赤精草培育的札记摊开着,她在灯下反复翻看白日里记录的那行关于叶脉走向与灵机走向之间关系的笔记。

  她看了一会儿,将札记合拢,搁在案角,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向床边。

  她躺下时窗外建木枝叶间透进来的微光在屋顶上投下一片暗青色,她望着那片暗青色,心中逐渐安静下来。

  那些关于瑞炁命数的旧话、关于五色祥云的传闻、以及那道行走时袍角拂过草尖的细微声响,都随着夜色的加深而缓缓沉淀下去,沉入她日常节奏的底层,不再浮上来干扰她的平静。

  她闭上眼睛时心中只剩下明日需要做的几件事——那批翠云草的新叶是否需要调整浇灌频率,赤精草田垄的土壤湿度是否适宜,以及那卷借来的灵植培育札记还差几页没有读完。

  她将它们逐一在脑中梳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呼吸渐渐沉下去,沉入一夜安稳的睡眠中。

  而在建木南面那处偏僻的横枝末端,月色正从东面漫过来,将石台的边缘染成一层薄薄的银灰。

  姚洛珺在田埂边缘站定,垂下眼帘,开始今日的例行检查。

第484章 九芒

  林修容负手立于太虚之中。

  脚下是北海,头顶是天穹。

  太虚的幽暗从他身周退去,如同潮水遇礁石,向两侧分流。

  他不动,太虚便以他为参照物,重新排列自身。

  紫金色的瑞气在他周身铺展如织锦,经纬分明,每一道纹路都压着极细的银色光痕,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绸缎。

  他没有看海,没有看建木,也没有看身侧任何一道正在太虚中穿行的灵光。

  他在看日。

  紫府修士立于太虚之中,目光可穿透现世与太虚之间的那层薄纱。

  他所见的日,与凡人眼中那轮刺目的光团全然不同。

  那是一轮无边无际的、正在燃烧的穹顶。

  它不升不落,不增不减,恒常地悬于一切空间与时间的正中央。

  凡人之日,是球形,是光团,是炙烤大地的火轮。

  神通之眼所见之日,是一道垂落于天地之间的、永不收卷的诏书。

  它没有边界,没有轮廓,没有起始与终结。

  它只是在燃烧,在照耀,在将自身的存在以光的形式向四面八方推送。

  所谓“日者,天之君也。”

  此刻站在太虚之中,望着那轮与凡俗认知截然不同的日。

  君者,不争而胜,不言而信,不令而行。日便是如此。

  它从不降下旨意,不颁布律令,不派遣使者。

  它只是悬在那里,持续地、恒常地、无法抗拒地向一切存在施加它的影响。

  草木因它而荣枯,潮汐因它而涨落,修士因它而划分昼夜,推算时辰。

  它从不说“汝当如此”,但万物无不循其光而行。

  这便是君道。

  明阳与太阳之间,便隔着这一层分野。

  明阳,其光照于世间,其色赤金,其气昭明,其德在承。

  承者,受命而行,奉天而治。

  明阳修士修行到极处,周身四道神通皆明,唯留一阴。

  那道阴便是退路,是转身的余地,是从极盛之中为自己留的一线喘息之机。

  帝王修明阳,四明成星,独此一阴,故能阳盛转阴,从容复生。

  太子修明阳,四明成星,独此一阴,故能悖逆帝权,行道阳极。

  明阳有此阴所,方有退居其次、从真正的第一显面前保全的机会。

  太阳则不同。

  太阳,天下第一显。五道皆明,不留余地。

  它不预留退路,不为自己留下任何一处阴所,没有转身的余地,没有复生之处。

  它只是一直在燃烧,一直在照耀,从天地初分之时起便没有停止过,也不可能停止。

  它若停下,天地便不复存在。

  林修容立于太虚之中,紫金色的瑞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如同一道被日光浸透的织锦正在缓慢地舒展自己的经纬。

  他望着那轮永不停歇的日,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淡的、近乎虔诚的静默感。

  非是畏惧,非是仰望,是一种更为根本的——认知。

  如同一个站在海岸边的人,终于明白了海的深广不是用尺可以测量的。

  明阳尚有阴所,尚有退路,尚有在极盛之中转身回望的时刻。

  太阳没有。太阳的存在方式本身,便是对“退路”二字的否定。

  林修容闭上眼。

  当他闭眼时,那轮日并没有消失。

  太虚之中没有遮蔽可言,即便他合上双目,神识仍然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无处不在的、正在燃烧的穹顶。

  所谓“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登于扶桑,爰始将行,是谓朏明。至于曲阿,是谓旦明。至于曾泉,是谓蚤食。至于桑野,是谓晏食。至于衡阳,是谓隅中。至于昆吾,是谓正中。至于鸟次,是谓小还。至于悲谷,是谓餔时。至于女纪,是谓大还。至于渊虞,是谓高舂。至于连石,是谓下舂。至于悲泉,爰止其女,爰息其马,是谓县车。至于虞渊,是谓黄昏。至于蒙谷,是谓定昏。”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草木因之而荣枯,潮汐因之而涨落,修士因之而划分时辰。

  林修容在太虚中站了很久,紫金色的瑞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将那层正在缓慢延伸的暗红色光晕隔绝在三尺之外。

  他在心中将那道七阶术法的运转重新梳理了一遍。

  那道以【衡运仪】为枢、以瑞炁为引的术法,其根脚其实暗合了太阳“普照而无所偏私”的特质。

  五色云气覆盖四方,各有所主,各安其位,不因方位而增减,不因时辰而改变,正如日光普照,不择地而落,不因人而明暗。

  林修容微微侧首,目光落向太虚中某处——那里有一缕极细的光丝正在缓慢游走,色如融金,细如蛛丝,若不凝神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太阳从太虚深处渗漏过来的余辉,被什么力量折射之后形成的残影。

  光丝在太虚中穿行的姿态如同一条正在寻找归途的蛇,蜿蜒而无声。

  他看着那道残影,心中默然。

  太阳本身虽然不可直视,但它投射在万物之上的光痕却无处不在。

  水面的反光,叶脉中的金色细线,灵石表面被日光照晒后沉淀的暖意,乃至修士以目术观日时在瞳孔深处留下的那一道灼痕——这些都只是太阳的“痕迹”,而非太阳本身。太阳本身从不显露,正如君道从不自证。

  明阳修士修行的是“承”之道。承者,接也,受也。

  将太阳的光接过来,用自身的阴所将其转化、柔化,使之成为可供施行的人间之政。

  明阳四明成星,唯有那一道阴所,便是承与变之间的转折点。

  太阳光落在明阳修士身上,被那一处阴所吸入,再从其他四道明处发出——这便是“承命而行、奉天而治”的实相。

  而太阳本身,不需要任何阴所。它不承,不受,不转。它只是放出。

  这便是“第一显”与“第二显”之间的分野。

  林修容收回目光,重新将那轮正在燃烧的穹顶纳入视野。

  瑞炁之道,是否也与太阳有关?

  他从前一直以为瑞炁的根脚在“感”与“应”之间,感应天心,感应气运,感应天道对自己的回响。

  可此刻站在太虚之中,感受着那轮日持续不断地向四方推送的光芒,他忽然生出一种新的理解。

  瑞炁的“感”与“应”,或许只是太阳在凡俗层面的映照。

  正如日光普照,万物得到光之后会自然地生长、回馈、繁衍,那便是“应”。

  瑞炁修士修行到深处,以自身的“感”去触动天地的“应”,这本身便是一重降格了的太阳之道。

  如同从一条大河中取了一瓢水,其性未变,其量已减。

  林修容在心中将这层理解与自己所修的五色云气相互印证了一遍,发现二者之间确实存在一道隐约可辨的对应关系。

  五色云气中居于东侧的青色支流,其“唤醒”的质地,与太阳驱动万物生长的特质同出一源;居于南侧的赤色支流,其“温养”的质地,与太阳维持万物恒温的特质相通;居于正中的黄色支流,其“归拢”的质地,与太阳为万物提供参照的功用相应;居于西侧的白色支流,其“包裹”的质地,与太阳为万物划定边界的效用相关;居于北侧的黑色支流,其“沉淀”的质地,与太阳为万物提供休歇时间的节律相合。

  五色云气的运转,恰如日光普照的全过程,从唤醒到温养,从归拢到包裹,再到沉淀,完成一道完整的循环。

  林修容垂下眼帘,将心神沉入丹田深处那团浑圆的五彩光晕中。

  他运转那团光晕,让它在体内缓缓旋转了三个周天,然后将它引向升阳府,与那道新生的五色感应术法相接。

  术法与光晕相触的刹那,一股极轻的暖意从升阳府中央向四周扩散开来,如同冬日河面冰层之下忽然涌过一道暖流,将他周身的瑞炁之气轻轻搅动了一圈,随即恢复了平稳。

  他感知到一种此前从未触及过的感应模式——如果说此前他感应南海方向的气息需要让五色云气一层一层地向深处渗入,那么此刻,在经过了太阳之道的映照之后,那种感应方式正在发生细微的偏移。

  它不再是“从外向内”的深入,而更近于“从内向外”的接引。

  如同日光照耀大地时,不是太阳主动去照耀每一片叶子,而是叶子自身被太阳的存在所触动,从内部生出一种向光的方向伸展的倾向。

  感应亦是如此,他不需要让五色云气主动去穿透那些海水与岩层,只需要让自己与太阳之间那道极细的、如同根系般的联系保持在畅通状态,那些气息便会自行向他靠拢。

  他睁开眼,太虚之中那轮正在燃烧的穹顶依旧悬于一切空间的正中央。

  他收回目光,身形在太虚中缓缓移动,如同一片被风推动的云,不急不缓地向青玄道的方向飘去。

  他将方才在太虚中获得的感悟与五色云气的运转方式结合在一起,在心中推演了数遍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来。

  自己对“太阳”二字的理解,已经从一种抽象的“君道”概念,化为了一种可以触及的、可以在修行中参照的实相。

  族中典籍中关于太阳神通的记载,修士若修行太阳之道,妄图神通,便会修行秘法,名为【赫曦】——赫者,赤色之盛也;曦者,日之初光也。这道秘法的根脚,落在“初光”二字上,取的是日出之时那一道冲破黑暗的、带着新鲜暖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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