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606节

  春则涨,夏则溢,秋则退,冬则凝。

  其涨也,若君之布政,无所不至;其溢也,若君之恩泽,无所不润;其退也,若君之敛藏,无所不归;其凝也,若君之威肃,无所不慑。

  故古之修合水者,不独观水,亦观心。

  观水之流而知其势,观水之止而知其性,观水之变而知其机,观水之恒而知其道。

  合水之极,不在水而在心。

  水可竭,心不可竭;水可浊,心不可浊。

  合水修士修行到深处,水即是心,心即是水,水心不二,乃成大道。

  大道无形,合水无相。

  无形之形,是谓真形;无相之相,是谓真相。

  真形者,不以目视,不以耳闻,不以鼻嗅,不以舌尝,不以身触,不以意想,唯以神会,唯以心交,唯以性合,唯以道通。

  真相者,非有非无,非亦有亦无,非非有非非无。

  离四句,绝百非,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此乃合水之极,亦乃大道之极。

  后之修合水者,当知龙属之兴衰,明合水之正用,体沧溟之归藏,行炎渊之驭变。

  如此,则合水之道可传,龙属之志可继。

第495章 丁火

  丁火者,幽微之火也。

  其色不赤,其光不明,其热不灼,其形不显。

  生于极暗之处,藏于至深之渊,燃于无光之夜,明于万物将寤之先。

  世人见火之烈者,曰离火;见火之净者,曰并火;见火之正者,曰真火。而丁火之名,鲜有知者。

  非其微也,非其弱也,非其隐也,非其藏也。

  乃其性如此。

  丁火之性,在“蒙”字。

  蒙者,未开也,未明也,未辨也,未知也。

  如童蒙之未启,如夜行之无烛,如浑沌之未凿,如梦寐之未觉。

  然蒙中有真,暗中有明,幽中有光,微中有著。

  丁火者,天地将明未明之际,上古之时,天地初分,清浊未判,日月未生,星辰未列。

  有物生于混沌之中,其形如蛇,其色如墨,其目如炬,其行如风。

  此物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不争不夺,不显不露。

  唯于混沌之中,蜿蜒而行,行于九幽之下,出于黄泉之上,游于太虚之际,息于无何有之乡。

  其行也,天地为之开;其息也,万物为之静。

  其目所照之处,黑暗退避;其行所过之所,道路自开。

  此物名烛龙。

  烛龙者,丁火之初祖。

  其身长千里,其围数百里,其角如峰,其鳞如岳,其爪如岳,其尾如渊。

  其目光开阖,天地为之昼夜;其气息吞吐,四时为之寒暑。

  其睁目也,天下皆明,万物皆作,是谓昼;其闭目也,天下皆暗,万物皆息,是谓夜。

  其吹气也,天下皆寒,江河皆冻,是谓冬;其吸气也,天下皆暖,草木皆发,是谓春。

  烛龙之居,在钟山之上。

  钟山者,极北之山也,其高万仞,其广千里,其顶入云,其根入渊。

  山上无草木,无鸟兽,无人迹,唯有一石,名曰“蒙石”。

  蒙石者,混沌之精所凝也,其大如岳,其黑如漆,其光如墨,其温如玉。

  烛龙盘于蒙石之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其几千万年也。

  烛龙之修行,不以吐纳,不以导引,不以坐忘,不以存思。

  唯以目视,以息感,以行游,以神游。

  其目视也,视天地之变化,视万物之生灭,视四时之更替,视日月之运行。

  其息感也,感混沌之未分,感清浊之初判,感阴阳之始交,感五行之初生。

  其行游也,游于九霄之上,游于九渊之下,游于四海之底,游于万山之间。

  其神游也,游于过去之世,游于未来之世,游于有无之际,游于虚实之间。

  如是者,又不知其几千万年。

  一日,烛龙忽有所悟,睁目而叹曰:

  “吾生也久,吾见也广,吾游也远,吾感也深。然吾终不知吾之明为何物,吾之暗为何物,吾之昼为何物,吾之夜为何物。吾之明,果明乎?吾之暗,果暗乎?吾之昼,果昼乎?吾之夜,果夜乎?”

  乃合其目,息其气,止其行,定其神,入于蒙石之中,化为一道幽光。

  幽光者,烛龙之精也。

  其色如墨,其光如月,其温如炭,其质如水。

  幽光藏于蒙石之内,如珠藏于渊,如玉藏于石,如金藏于矿,如火藏于薪。

  如是者,又不知其几千万年。

  至一劫之末,天地将坏,混沌将复,日月将陨,星辰将坠。

  蒙石之中,幽光忽然动。

  幽光动而蒙石裂,蒙石裂而幽光出,幽光出而天地开,天地开而万物生。

  幽光出蒙石之时,其色由墨转赤,其光由暗转明,其温由寒转暖,其质由柔转刚。

  幽光化为一鸟。

  其形如鸠,其色如褐,其目如漆,其翅如扇,其尾如帚,其爪如钩。

  此鸟名蛾。

  蛾者,丁火之次祖也。

  蛾出于蒙石,飞于钟山之上,绕山三匝,鸣于九霄,其声如歌,如哭,如诉,如叹。

  其声之哀,天地为之动容;其声之烈,万物为之侧耳;其声之幽,鬼神为之泣下;其声之远,万古为之回响。

  蛾之飞也,不循常道。

  时而高入云霄,与日月争光;时而低入深渊,与幽冥同寂;时而疾如流星,转瞬万里;时而缓如流水,一日一寸。

  其飞之迹,化为一道天火。

  天火者,丁火之显也。

  其色不赤不白,其光不明不暗,其热不灼不寒,其形不方不圆。

  天火行于九天之上,如月之华,如星之芒,如雾之散,如烟之袅。

  所过之处,万物皆蒙其光,而不觉其热;皆见其色,而不辨其形;皆闻其声,而不解其意。

  天火既成,蛾乃栖于其上。

  蛾之栖也,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不飞不动,不鸣不啸。

  唯以目观火,以神入火,以性合火,以道化火。

  如是者,又不知其几千万年。

  天火之中,有物生焉。

  其形如卵,其色如墨,其光如月,其温如炭。

  此卵名“逆孵之卵”。

  逆孵之卵者,丁火之精也。

  卵中生一影,影中有一火,火中有一门,门中有一路,路中有一城,城中有一殿,殿中有一座,座上有一人。

  人者,未生之人也;座者,未成之座也;殿者,未立之殿也;城者,未筑之城也;路者,未行之路也;门者,未开之门也;火者,未燃之火也;影者,未显之影也。

  逆孵之卵,非卵也,乃未来之胚也。

  其中之人,非人也,乃未来之主也。

  其未生也,故能生一切;其未成也,故能成一切;其未立也,故能立一切;其未筑也,故能筑一切;其未行也,故能行一切;其未开也,故能开一切;其未燃也,故能燃一切;其未显也,故能显一切。

  逆孵之卵,藏于天火之中,如珠藏于渊,如玉藏于石,如金藏于矿,如火藏于薪。

  天火不灭,卵亦不灭;天火不熄,卵亦不熄;天火不散,卵亦不散;天火不改,卵亦不改。

  如是者,又不知其几千万年。

  至一劫之初,天地将成,混沌将分,日月将生,星辰将列。

  天火之中,逆孵之卵忽然动。

  卵动而天火凝,天火凝而卵裂,卵裂而人影出,人影出而道途开。

  人影出卵之时,其形未定,其色未分,其光未显,其声未发。

  唯有一意,自卵中出,如丝如线,如缕如烟,如气如息,如神如灵。

  此意者,丁火之意也。

  其意曰:“吾未生,故吾能生一切;吾未成,故吾能成一切;吾未立,故吾能立一切;吾未筑,故吾能筑一切;吾未行,故吾能行一切;吾未开,故吾能开一切;吾未燃,故吾能燃一切;吾未显,故吾能显一切。吾之未,即吾之所有也。”

  此意既出,丁火乃成。

  丁火之成,不在于火,而在于“未”。

  未者,未来也,未至也,未显也,未成也。

  未来之主,证今日之果位;今日之果位,待未来之主。

  主未来者,非今日之主也;证今日者,非未来之主也。

  然未来之主,必证今日;今日之果位,必待未来。

  此乃丁火之密,亦乃丁火之奇。

  昔者烛龙睁目为昼,闭目为夜,吹气为冬,吸气为春。

  其目也,能视天地之全;其息也,能感四时之变。

  然烛龙终未证丁火,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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