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后,若此地空空如也,那些真人必然会猜测是如今的自己取走了传承或宝物,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里原先竟然存放着四道金性。
可若其余三道金性还在,唯独这座青色仙宫中承载的金性缺失……
那简直是掩耳盗铃,近乎直白地告诉所有人,缺少的那道金性是被自己于百年前取走。
这与自曝无异。
“四季轮转,四象更迭……布下此局者,莫非是在模拟上古四位道君执掌四季,创生衍化的无上意境?”
林清昼凝视着墟井上悬浮的四道金性,心中思绪翻涌。
唯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霁羽秘境的那位主人,据记载乃是乙木一道的大真人,虽是霁明真君弟子,但早已求金失败,身死道消。
他如何能拥有四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珍贵至极的金性?
这根本不合常理。
类比自家老祖晦朔真人,同为真君弟子,甚至还是亲传,比普通弟子更加亲近。
若老祖当年未曾荒废那处福地,反而倾力经营作为自身道场,待其仙逝后,那福地的地位无疑能与这霁羽秘境媲美。
但同样,没人会觉得老祖手中会有金性。
若是真有,还何必化身青梧神树,直接带着一身神通转世而去,活出第二世,岂不美哉?
“灵田洞天,玄奥异常,连合黎真人那般神通,多次神念扫过我的识海,甚至留下印记,都未能察觉分毫……”
林清昼心中稍定,这是他最大的依仗。
如今之计,唯有沉心静气,将一切惊涛骇浪压于心底,静待秘境结束。
他莫名失踪,未曾出现在秘境前几层,此事必然已引起外界诸位真人的注意,待自己出了秘境,该如何解释,还需思虑再三。
他返身回到最初之地,在那古朴棺椁前盘膝坐下,闭上双目,竟运转起灵力,潜心修炼起来。
仿佛外界一切风波,皆与他无关。
………………
古林深处,瘴气氤氲不散,巨大的蕨类植物垂下墨绿色的长叶,遮蔽了大部分天光。空气潮湿,弥漫着腐朽枝叶的气息。
林清玄与林清晓背靠着一株需数人合抱的虬结古木,神色自从进入这秘境后就从未好过。
一旁的邹溟持剑而立,面色沉静如水。
他周身并无灵光闪耀,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四周潮湿的水汽皆与他气息相连,恍惚间有潮汐之声流转。
这秘境之中处处弥漫着乙木气息,除壬水外,其余几道水德皆与乙木相亲,此处环境无疑对他有着极大助益。
他此行也称得上收获颇丰,虽未曾寻得紫府灵资,但筑基级别的灵物和宝药采集的不少。
若是不算灵田、药圃和坊市中开设的店铺收入,几乎赶得上一个筑基世家几十年的积累。
以主家一贯的作风,至少会赏赐自己其中两成的灵物,甚至三四成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这本该是一件喜事,但他如今却完全喜悦不起来,甚至内心隐隐冒着几分寒意。
无他,自己已经和两位公子小姐勘察过了秘境中近乎所有区域,依旧没有遇到那位九公子……
他可是听族弟说过,这位九公子无论是丹道悟性还是修炼速度都堪称奇才,深受主家看重,甚至真人都对他青眼有加,若是这位公子折在此次秘境之中……
邹溟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平复心境,期望那位公子只是另有奇遇。
“清晓妹妹,又见面了。”
正当三人紧张之时,不远处,一道明艳声音穿透稀薄的林雾传来。
林清晓闻声望去,只见树林深处,两道窈窕身影翩然而至。
当先的杨婉一身赤霞流纹法袍,依旧明艳如火。
此时她正笑吟吟地朝她摆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林清晓身侧的林清玄,以及一旁沉默肃立的邹溟,嘴角弯起一个了然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
“怎么。”
她语声轻快,似随口一问:“还没找到清昼师弟吗?”
林清晓心下微紧,面上却迅速端起一抹得体的浅笑,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
“族兄他向来最有主意,许是秘境广大,另有什么际遇,耽搁了,反正秘境即将关闭,届时自然能相见。”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题,目光转向她们身后:
“楚前辈和元曜殿下呢?怎未与二位道友同行?”
那些江南本地的宗门和世家子弟对他们并不熟悉,或许未曾留意一个小小练气子弟的去向。
但一同从赤寰宗飞舟下来的她们,岂会不知林家少了一人?
所幸赤寰宗的几人似乎并无声张之意,反而隐约帮着遮掩,这让林清晓心下稍安。
杨婉闻言,笑了笑,顺势接话:
“元曜师弟前几日在一处山谷时心有所感,灵力波动,竟是破境之兆,便就地寻了处僻静洞穴闭关了。
舅舅自然在旁为他护法,我们左右无事,便再出来走走,看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机缘。”
秘境开启已近尾声,该被探寻的角落早已被反复梳理,激烈的争夺偃旗息鼓。
如今的秘境早已弥漫着一种争夺结束后的疲惫与等待终结的平静。
林清玄闻言,却是微微蹙眉,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道:
“元曜殿下修的是火德正法,此地乙木灵机偏向阴寒,于此间突破……是否会有所冲撞?
何不待出了秘境,寻一处火脉精纯之地更为稳妥?”
一旁的沈素汐眸光轻转,清冷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如冰珠落玉盘:
“多谢林公子挂心,不过元曜师弟所修的功法颇为特殊,乃火德之中唯一不向太阳,反亲三阴的丁火。
取意星火幽微,其性内敛,故而乙木非但不会对其有所损害,反而大利丁火,正和其道。
其破境之时,异象也非烈火烹油,而是如月下流萤,幽而不炽,聚散无常,在此乙木灵机充足之地,正是相得益彰。”
林清玄闻言恍然,脸上露出一丝钦佩: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玄妙的道统,是在下孤陋寡闻了,多谢沈仙子解惑。”
众人又站在林中闲聊了片刻,交流了几句秘境见闻与收获。
忽然,脚下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连绵不绝的震颤,周遭空间中的灵气也开始变得躁动不安,泛起道道水波般的涟漪。
“秘境要关闭了。”邹溟沉声开口,语气凝重。
所有人顿时收敛了谈兴,神色一肃,纷纷运转灵力,稳固周身气息,准备迎接秘境关闭时的震荡。
第95章 审问
林清昼在霁羽秘境深层那寂静的荒芜平原中修行,这一修,便是近二十日。
这一日,正沉浸于周天运转中的林清昼,忽觉周身空间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震颤。
紧接着,一股沛然的排斥之力自虚空生出,笼罩其身。
下一刻,银白色的空间光华骤然亮起,将他彻底吞没。
短暂的眩晕与失重感过后,双足并未踏上实地,周身反而是一种无依无靠的虚浮之感。
林清昼立刻稳住身形,眼帘微垂,甚至未及看清周遭环境,便已躬身,向着前方那片深邃虚无恭敬行礼,声音清朗沉稳:
“沂州林氏林清昼,拜见诸位真人。”
礼毕,并未立刻起身,保持着恭谨的姿态。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威压如同无形山岳,悄无声息地降临,将他周身方圆尽数笼罩。
压力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慑神魂,令其灵觉如同被冰封,再也无法感知到外界分毫。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仿佛自虚无中迈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丈许之地。
来人身着金色道袍,华贵非凡,面容年轻得近乎稚嫩,唯有一双眼眸,开阖间精光流转,锐利如能剖开人心。
林清昼立刻将眼帘垂得更低,目光敛于鼻尖之前,绝不与这位神通真人发生任何意义上的视线接触,以示绝对的敬畏与顺从。
一道略显年轻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小子,听好,若在秘境中得了什么宝物,此刻交出,我可做主,保你林家至少能分润三成。
若是功法传承之类,当场各自抄录一份,亦是大善。
莫要心存侥幸,试图藏私,稍后自有手段验看,到时面皮上须不好看。”
林清昼心神紧绷,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于识海中恭敬回应,语气中尽量带着一丝惶恐与坦诚:
“禀真人,晚辈绝非贪得无厌、不识时务之人。
实在是……晚辈修为低微,机缘浅薄,在那秘境之中颠沛流离,并未能寻得任何像样的灵物或传承。
晚辈所言句句属实,还请真人明鉴!”
那神识中的声音骤然消失,周围的威压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几分凝滞。
林清昼能感觉到,冥冥之中有数道更加隐晦而浩瀚的神念正在交汇、讨论,无声的波澜在这片太虚之中荡漾。
片刻之后,一道清冷的女声自虚空四面八方传来,音色悦耳,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直接响彻在他的耳畔与心湖:
“林清昼,你且抬起头来。”
林清昼依言微微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落在下方虚空,不敢乱瞟。
那女声继续道:
“不必惊慌,将你在那秘境深层所见所闻,事无巨细,缓缓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与虚饰。
晦朔前辈昔年于我有恩,合黎道友亦与我有旧,只要你坦诚相告,未曾欺瞒,本座可保你无恙。”
“来了!”林清昼内心一凛,知晓最重要的考验已然来临。
他在秘境中的二十日,大半心神都用于推演此刻的情景,早已将说辞锤炼了无数遍,务求九真一假,毫无破绽。
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带着些许后怕与努力回忆的恳切,缓缓开口:
“回禀真人,晚辈……晚辈至今仍觉恍惚。
初入秘境时,本应与族中弟妹一同传送,岂料空间波动有异,再睁眼时,竟身处一口冰冷棺椁之内!”
“棺椁?”那女声微扬,带着一丝探究。
“是。”林清昼肯定道,并将那棺椁的材质、触感、内部空无一物的情形仔细描述了一番。
“晚辈心中骇极,奋力推开棺盖,只见外界一片荒芜死寂。
平原之上,零星散落着同样形制的棺椁,空中飘落着冰冷的雨雪,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亦无半分生机。”
“晚辈修为低微,不敢擅动,在原地苦苦等待了三日,期盼能有同门或长辈寻来,却始终未见人影。
无奈之下,见远方似有模糊阴影,方才鼓起勇气,朝着那个方向小心前行。”
“途中,诡异之事发生,那漫天雨雪不知何时,竟化作了无边枫叶。
色彩斑斓,无声飘落,铺满大地,却不见半株枫树……晚辈心中恐惧,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