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73节

  无需犹豫,那源自祖器印记的强烈共鸣与指引正源于此。

  林清昼伸出手,指尖穿过扭曲的光影,轻轻触碰到那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幡杆。

  接触的刹那,幡旗上那些阴影符文骤然亮起,幽光大盛,如同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一股冰寒彻骨,却又带着奇异吸引力的能量顺着手臂瞬间涌入他的识海,与那道祖器印记迅速融合。

  与此同时,身旁光影微微一荡,那尊消失的“悖影晦鼎”悄然浮现,重新回归识海。

  其上的墨色愈发深邃,炉壁那些混乱刻痕仿佛经历了某种淬炼,更添玄奥。

  炉盖上的悖影异兽空洞的眼窝中,似乎也变得更加灵动,不再局限于炉盖,甚至能顺着炉鼎攀爬。

  眼前的混沌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林清昼发觉自己已重回洞府静室之内,仿佛刚才的一切皆是幻梦。

  但他手中那冰冷刺骨,幽光流转的诡异幡旗,以及识海中清晰无比的两道异宝联系,都在昭示着真实。

  他低头,凝神感知着这面新得的异宝,片刻之后,林清昼的面色变得有些精彩。

  这面被他暂名为“幽魄点灵幡”的异宝,其核心功用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极端。

  一为“摄魂夺魄”,霸道无比,可强行拘役生灵魂魄,探查记忆,甚至炼化魂力,歹毒阴损至极。

  二为“启智点灵”,玄妙温和,能赋予草木精怪、懵懂兽类灵性智慧,助其开启修行之路,堪称造化妙法。

  后者启智点灵尚可理解,或契合他青木道途滋养万物、点化生机之意,虽效用非凡,却也并非无法接受。

  可那摄魂夺魄……

  林清昼指尖拂过幡面上那些蠕动挣扎的幽暗符文,感受着其中传来令人心悸的冰寒与怨恸,眉头锁得更紧。

  此法太过阴毒,有伤天和,绝非正道所为。

  能被他以此幡强行摄魂夺魄之辈,若非修为远逊于他,便已是肉身寂灭、仅存残魂之流。

  对于前者,无故行此绝灭之事,徒增业障,于心难安。

  对于后者,除非是生死大敌,亟需探查其记忆隐秘,否则又何至于用上如此酷烈手段?

  他自问并非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之辈,道途争锋,该下杀手时绝不会迟疑。

  但搜魂炼魄这等事……他细细想来,恐怕此生也难有几回能用上此番手段。

  这当真……是与自己本性“完全契合”之宝?

  林清昼回想起那尊同样诡谲莫测,蕴含非相之种的悖影晦鼎。

  再看向手中这面煞气与点灵并存的幽幡,心中那早已存在的疑虑再次翻涌而上,愈发强烈。

  祖器所言完全契合,究竟契合的是哪一面?是那循规蹈矩,钻研丹道的表象。

  还是自己都未曾深刻察觉的、内心深处某些晦暗难明的角落?

  那些同样获得过异宝的族中前辈,面对手中或诡异、或偏门、或与预期大相径庭的宝物时,难道就从未心生疑虑吗?

  这终究是南明真君所赐,关乎家族至高隐秘的法宝。

  恐怕纵有万般不解与猜疑,也只能深埋心底,无人敢宣之于口,更无人能探寻真相。

  林清昼默然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指尖灵光一闪,将那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魄点灵幡收入识海之内,以青木灵力缓缓温养祭炼。

  法宝既已择主,便再无退路,是福是祸,是正是邪,终究存乎使用者一念之间。

  自己身上的异常已经足够多了,正所谓债多不愁,不差这一桩。

  如今更担心自己出事的恐怕是那些在他身上押注布局之人。

  道途漫漫,且行且看吧。

  他不再纠结于此,心神转向那尊已晋升归来的悖影晦鼎。

  “既已晋升,当热鼎试丹,以观其效。”

  他心念既定,便翻手取出了那枚以青荩鹿全身仙基精华炼就的筑基丹。

  丹药圆润,青光内蕴,散发着纯净而磅礴的青阳灵机。

  可惜丹药虽好,却已成型,更适合用来突破,自己便要以此丹为大药,回炉再造,使其完全契合自身,固本培元,精进修为。

  洞天光华微闪,数株灵药浮现身前。

  林清昼屏息凝神,指尖轻弹,悖影晦鼎嗡鸣一声,鼎盖悄然滑开。

  内里并非炽热炉火,而是一片旋转的混沌幽暗,仿佛内蕴一方微小寰宇。

  他先将那枚青光盎然的筑基丹投入鼎中,丹药入鼎,并未沉底,而是悬浮于混沌中央,如同青日悬空,散发出威严而坚韧的生命气机。

  “青荩鹿丹,木德精粹,为君药,定鼎中枢,滋养道基。”

  接着,他依照心中推演,将四味辅药依次投入。

  药草没入混沌,并未立刻融化,而是各自定位于三方,散发出三象灵光,虽微弱,却纯正高渺,隐隐与中央的青木君药产生共鸣。

  那位布置仙宫之人倒是给了他个好点子,如今同样模拟四季轮转,引四时之气,摄四象之精。

  君臣定下,静室之内并无狂风大作,亦无电闪雷鸣,但悖影晦鼎周围的景象却开始变得微妙。

  鼎左虚空,隐隐有春风萌动、草木抽芽之虚影生灭。

  鼎右则现夏木繁茂、烈日灼心之幻象,鼎前秋意萧瑟、金气肃然流转,鼎后冬雪静谧、寒藏蕴育之息弥漫。

  四季异象环绕丹鼎,鼎内混沌仿佛化作了天地熔炉,演绎着造化生灭。

  林清昼心神沉入鼎中,以自身青木道意为引,精细调控着每一分药力的流转与化合。

  他观摩过那布置仙宫之人的惊天手笔,此刻虽远远不及,却也学着那般,借这四季四象之象征,调和药性,点化灵机,使诸般药力并非强行糅合,而是自然衍化,浑然天成。

  时间于此仿佛失去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鼎内混沌渐平,异象缓缓融入丹药之中。

  所有光影尽数敛去,唯剩四颗珍珠大小、圆融无瑕的丹丸静静悬浮。

  丹成刹那,静室之内生机勃发,灵机盎然,更有淡淡异香弥漫,令他闻之只觉神清气爽,道基微动。

  林清昼伸手一招,那丹丸便轻巧落入掌心,触手温润,内里却蕴含着磅礴而温和,与他自身灵力完美契合的惊人药力。

  “固本培元,精进修为,更蕴含四象调和、生生不息之妙意,于我再合适不过。”

  他眼中青意流转,露出满意之色,细细感知了一番。

  毕竟是以一头同仙基的筑基妖将全部菁华入药,又是量身定制改造,单就这几枚丹药,便足以省去他数年苦功。

第105章 投名状

  砺锋坊,玄丹司,林家丹阁别苑。

  室内沉香袅袅,灵茶初沸。

  林清昼一身素青道袍,袖口绣着淡淡的青叶暗纹,坐于上首一张由温灵暖木雕琢而成的宽大座椅上。

  他靠着温润的木质扶手,看着面前神色恭谨,身着深色服袍的中年修士,含笑抬手示意:

  “安大人,请坐,晚辈初掌丹阁与玄丹司,于庶务一道实是生疏,往后诸多事宜,还需安大人这般老成持重的长辈多多帮衬提点才是。”

  他对面的安靳东微微躬身,并未立刻落座,语气诚恳而不失分寸:

  “阁主自谦了,您天纵之才,丹道修为深湛,更已铸就仙基,实乃我玄丹司之幸。

  属下此前不过暂代阁主打理琐碎杂务,兢兢业业,唯恐有负真人厚望。

  如今阁主亲临,正可拨云见日,重定章程,属下自当尽心竭力,辅佐阁主,岂敢称提点二字?”

  他话语间悄然将自身定位从代理转为辅佐,姿态放得极低,却又不显过多谄媚,只透着务实与恭顺。

  林清昼笑容温润,仿佛未觉其言外深意,只顺着话头道:

  “安大人过谦了,既如此,我等便同心协力,将丹阁事务理顺才好。

  我近日翻阅司内历年账目与丹师供奉录档,见诸多筑基丹师俸禄、灵药取用额度,似乎……皆远超同侪常例?”

  他语气平和,似在寻常发问,目光却清淡地落在安靳东面上。

  安靳东心中微微一凛,知道重头戏来了,他面上不见波澜,反而露出一丝无奈与坦然,轻叹一声:

  “阁主明鉴,此事……确有缘由,此前战事吃紧,尤为缺少丹药,故而在用度份例上,的确给予了超常的优待。

  此乃权宜之计,属下亦知并非长久之道,然干系重大,未得明令,属下不过一介代理,实不敢擅自更易。”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坚决,拱手道:

  “如今阁主已归,丹道修为更胜我等,诸事正可拨乱反正,重立规矩。

  无论阁主有何革新之举,属下必全力推行,绝无二话。”

  实际上的原因自然不仅如此,两人皆心知肚明。

  此前林家之所以愿以远超炼器、制符等职司的厚禄供养这批筑基丹师,实是出于无奈却必要的考量。

  林家虽为丹道世家,底蕴深厚,却一度缺乏嫡系筑基丹师坐镇。

  许多涉及家族根本的秘传丹方,诸如某些疗伤续脉、破障冲关乃至更加重要的隐秘大丹,皆需倚仗这批外姓丹师出手炼制。

  这些丹方乃林家立身之本,绝不容外泄,因而唯有以重利相缚,方可确保他们安心留在玄丹司。

  毕竟筑基丹师一共也没几位,若是他们走了,自己再重新招揽,到最后丹方和人尽皆知也无区别了。

  高额俸禄与灵材配额,既是笼络,亦是缄默之价。

  如今情形已然不同,林清昼不仅筑基功成,更身负正统林家丹脉传承,许多核心丹药已可亲自掌炉,无须假手外人。

  而对这批丹师而言,离了玄丹司,依契约不得私炼林家丹方,反失了立足之基,唯有继续依附林家,方能保其地位与资源。

  形势互易,主客之势悄然扭转,正是重整旧例、再立新章的时机。

  林清昼端起手边的灵茶,轻呷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

  “原来如此,倒是我未曾体谅安大人的难处了,既是为了战事,以往种种,自是情有可原。

  但正如安大人所言,时移世易,如今前线远没有几十年前那般吃紧,规矩也该变一变了。”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语句,缓缓道:

  “以我之意,以往按品阶、资历定额发放的灵石丹药份例,可暂且保留其底数,以示玄丹司不忘旧劳之意。

  然新增之部分,当与绩效紧密挂钩,以炼丹成功次数、成丹品质、完成调派任务之多寡为准,订立明晰章程,按功领取额外赐予,而不再像从前一般,只看平日里在丹室内的时间。

  此外,司内库藏之高阶灵药,亦不再无限量凭旧例支取,若是接连炼毁两炉,便须以相应贡献点数兑换。

  如此,方能激励勤勉,汰换怠惰,使灵物资粮能者居之,安大人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听着公平合理,激励上进,更是将丹师的收益与其实际产出和价值直接绑定。

  但安靳东听得明白,这看似保留了底数的温情面纱下,是彻底斩断了以往那种近乎供养式的丰厚固定福利。

  那些习惯了高额固定收入,却未必愿意持续高效产出的几位同僚,往后的日子恐怕要艰难许多。

  安靳东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安家本是公孙氏附庸,漠垣真人坐镇时,自是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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