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早就想寻个机会亲身一试锋芒,道途终究需在磨砺中圆融,一直闭门造车,难免沾些匠气。”
林承昀闻言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慨:“你能这样想,也算是好事。
但不说古时,便是如今,也多的是长居洞天福地、远离红尘,一心清修之人。
在许多古老仙宗看来,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气度,不染尘劫。
若是可以,我倒更愿见你们不必似我们当年一般被迫争勇斗狠,能安安稳稳地修行,才是家族之幸。”
他似乎觉得话题有些沉重,转而抚须问道:
“说起来,你今日怎么想着亲自上前线来了?”
林清昼侧身看了一眼身旁气息已平稳不少的晋幼鸾,答道:
“方才在玄丹司观阵,于光幕中见此处战况吃紧,晋客卿又受了伤。
如今前线人手紧缺,我既已筑基,总不能一直枯坐后方,便想来尽一份力。”
林承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轻声嘱咐:
“晋客卿伤势虽稳,仍需静养调理,你便先带她回坊市好生疗伤吧。”
他略作停顿,沉声道:
“修士修行最重意向,昔年两位青阳真君都曾为妖族之主,你尽量还是少行戮妖之事为妙,此非畏惧,而是持身之道。”
林清昼虽然未觉会有几分影响,他间接杀害的妖兽又何止上万。
但知此言是长辈关爱,因此并未反驳,行礼应道:
“是。”
随后不再多言,周身青光微漾,一道柔和的灵力托起晋幼鸾,两人化作一道青虹,掠过纷乱的战场,迅速朝着砺锋坊的方向离去。
第115章 晋衡
砺锋坊,林府之中。
林清昼收回搭在晋幼鸾腰侧的指尖,灵光渐渐隐落。
晋幼鸾见他神色沉凝,心中不由一紧,低声问道:
“林阁主……我这伤,很难治么?”
林清昼抬眸看她一眼,那目光清透如琉璃照影,旋即微微摇头:
“难倒不难,只是颇为繁琐,你受伤之时,可曾服过壬辰养真丸?”
“正是。”
晋幼鸾声音微紧:“莫非有何妨碍?”
壬辰养真丸乃是筑基修士常备的疗伤丹药,性价比高,药性中正,与诸道皆宜,鲜有冲克,她却不知为何在此处生出枝节。
林清昼神色端凝,沉声道:“若在平日自然无碍。
壬辰之水,乃壬水与辰土相合,水藏库中,得地而蓄,是谓‘长流水’,与你所修真火本无冲克。”
他语气微沉,如述道典:
“《五德要论》有载:
壬辰水为正印,含清明润沃之德,禀之者含容弘大,心识如镜。
春夏得之,作大福慧,秋冬得之,类奸诈薄德。
而伤你之妖所御庚金,素来是秋杀之象。
壬辰禄清洁,乃会贵守成之水……喜于庚兑,见戊亦清。
如今庚金得势,金气旺盛,恐怕唯有忌金可解。”
林清昼见晋幼鸾神情有些迷惘,于是解释道:
“壬辰之水本已自藏水库,润下守中。
若再得忌金相助,则水势过盛,必致洪涛冲决堤坝、泛滥无归。
如此,便破了壬辰收蓄之本意,使庚金无所凭依,散而不聚,这伤便也不治自愈。”
晋幼鸾虽仍听的云里雾里,却能感知到自己经脉中那缕庚金之气确如他所说,盘旋不去、生生不绝。
她心知这位年少便执掌丹阁的林家嫡传,于五德生克之道上的见解远非自己可比,当下不再迟疑,郑重一礼:
“多谢阁主点拨。”
林清昼微微一笑,虚扶其腕:
“晋长老不必多礼,三日之后,再来府中取丹便可。
你为烽原负伤,合该是我代林家谢你才是。”
晋幼鸾再度敛衽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林府正厅。
门外天光如水,映照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如一团明焰,缓缓没入长街尽头。
林清昼目送晋幼鸾的身影消失在朱门之外,并未折返玄丹司,而是径直于主位落座,自袖中取出一卷丹书,静静翻阅起来。
筑基妖将既退了大半,此番兽潮之势也必不能久,那位十三殿下多半要来问询自己地府来使之事。
阴司行事,向来少涉阳世,尤其是有皇室统御之地。
一旦遣使亲临,皇室必录其缘由,明其始末。
皇室其实也未必想掺和此事,但此乃上古所遗之旧制,实为昭彰天命所归、正统所在,行之有利于稳固人间法统之基。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庭前便传来清朗笑声,一道身影翩然而入。
赵元昶今日着一袭赤金蟠龙绛袍,玉带轻悬,步履从容间自有天家气度。
他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含笑赞道:
“表弟真是深藏不露,昨日阵前那一手青阳法印,威势煌煌,连为兄见了也自叹弗如。”
林清昼起身迎道:
“殿下过誉了,雕虫小技,怎堪入目。”
赵元昶虽讶异于他在术法上的造诣,但此行另有要务,便只一笑置之,转而环顾四周,温声道:
“此处虽雅,却稍显局促,不知可否另寻一处开阔之地叙话?”
林清昼会意,引他穿过回廊,直至府中后院。
此地颇为轩敞,上接清穹,下临后土,四望无遮。
赵元昶神色渐肃,自袖中取出一道赤玉为轴、明霞为缎的卷宗,其上隐有龙气盘绕。他展开卷轴,正色问道:
“昨日阴司来使,究竟所为何事?”
林清昼早知此事须录于皇室灵册,真伪自有天鉴,本就不欲隐瞒,只某些关碍之处略去不提便是。
他正欲开口,忽觉南方天际灵机剧震,蓦地抬首望去。
只见数千里外,漱玉郡方向天穹骤亮,万丈霞光喷薄而出,金辉流淌,瑞霭千条,竟与数年前漠垣真人陨落之处隐隐相合。
原本沉寂厚朴,渐趋终末的后土灵氛,此刻竟被沛然瑞气灌注,如枯木逢春、浊泾清渭,焕发出不可思议的磅礴生机!
云霓翻卷之间,似有仙乐隐隐,天女散花之象虚生幻灭。
一道苍老慈和声音从太虚传来:
“沂州林氏林绵晋,今日证得紫府,得瑞炁神通,道号【晋衡】。
三月后将于漱玉郡开坛祭祀,制礼告祖,诸位道友皆可前来观礼。”
“什么?!”
这声音传到此处时已淡了许多,但其间代表的重量半分不减,天边的霞光随着话语波动,明灭暗淡。
赵元昶神色一凛,当即躬身向南,执礼甚恭,礼毕起身,目光急转,灼灼看向林清昼。
只见这位林家最年轻的筑基同样敛容正衣,向南遥拜,面上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眸中讶异却也不似作伪。
林清昼先前虽从范薨语中猜得几分,却未敢真往这方面去想,如今瑞兆临空,方知果真是天大的喜事!
林清昼语带欢欣,朗声答道:
“那位阴司使者来此……便是为了贺喜真人成道,并代地府某位大人传话,邀真人将来功行圆满之后,前往幽冥一叙。”
赵元昶心中震动,不由追问:
“不知这位晋衡真人……是贵族中哪一位长辈?”
他身为皇子,对中原十三州中诸位紫府世家、宗门的后起之秀皆了然于胸,却从未听闻林家还有这样一位潜修不出的高人。
林清昼笑道:
“殿下有所不知,晋衡真人乃在下烈伯祖父,如今已近五百高龄,平日深居简出,不问外事。
此番于寿尽之前奋起一搏,本是无奈之举,谁知天意眷顾,竟成此旷世功果!实乃先祖庇佑,天道垂青!”
赵元昶闻言,心中暗惊。
寻常筑基修士,寿至三百五十已属难得,这位老真人竟能在远超寿限之境逆天改命,一举登临紫府……
然而惊诧之余,他心底却又隐隐一松。若是一位年富力强的紫府新秀,赵庭可能还会有几分忌惮。
可这位晋衡真人年岁极高,即便成就紫府,恐也难有太多寿元延续辉煌,于如今急需紫府战力支撑的赵国而言未必是坏事。
至于他自身,更是喜大于忧。
他才刚向林家示好投资,转眼林家便添一位真人,在外人眼中,岂非更显他慧眼如炬、天命所钟?
将来若有心角逐大位,这份潜邸旧谊的分量,自不可同日而语。
再观那漫天霞光,竟能与漠垣真人陨落后残留的后土灵机交融共生……他已隐隐窥见几分阴司特意前来道喜的深层缘由。
心念流转间,赵元昶面上已绽出由衷笑意,试探道:
“昔年福德仙君,八十误食长生仙果而入道,二百载练气,四百岁筑基,八百龄登紫府,八百四十岁时终证真君大道,成就一段千古传奇。
今观老真人所循,竟与仙君旧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以此瑞炁通天之资,将来修行神通,必是参紫难阻,道途坦荡!”
林清昼闻言却神色不变,容光焕发,喜色盈眸,依旧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承殿下吉言!若能如此,实乃林家之幸!三月后紫府大典,殿下可会亲临?”
赵元昶朗声笑道:
“老真人以瑞炁成道,泽被苍生,若非北疆战事吃紧,分身乏术,为兄必当亲赴漱玉郡,焚香以贺,讨一分福气。
虽说如今暂时脱不开身,届时也定遣使奉上厚礼,以表敬意!”
林清昼含笑揖礼:
“那便先行谢过殿下厚意。”
赵元昶见对方眉宇间已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振奋,知他心系此事,自己不便久留,又闲谈几句,便行礼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