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98节

  她脱口而出,语气难掩探究:

  “炽烈狂放处似能焚天煮海,温润含蓄处却又如沐春霖……两种截然相反的气韵竟能交融至此?你炼的究竟是什么?”

第134章 在天为霞

  话音未落,却见林清昼神色平静,微微一笑,已将手中玉瓶递过:

  “此丹初成,火气未定,还请师姐代为品鉴一二。”

  杨婉一怔,下意识接过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丹药置于白皙掌心。

  细观之下,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疑惑之色瞬间褪尽,化为全然的难以置信。

  “这纹路…这丹相…这竟是青阳融雪丹?”

  她难得失态,美艳的脸上写满惊讶。

  “此丹古方我见过,当以青木玄水为主,君臣佐使皆绕此二者,成丹色呈青蓝,气蕴清凉,专克寒郁!

  你这丹……怎会是如此赤金之色?离火之气如此精纯澎湃,几乎要透丹而出,却偏偏…偏偏又不伤其根本木水灵韵,反而…反而给人一种相辅相成、浑然天成之感?”

  她越是感知,心中震惊愈甚。

  以她的丹道造诣与家学渊源,自然能清晰察觉到手中这枚丹药内蕴含的磅礴药力与那种微妙到极致的平衡,这绝非侥幸所能成就。

  更令她心神震动的是那强行篡改丹方、逆乱五德、却竟大获成功的恐怖手段!

  “你…你竟敢在此等离火绝地篡改古方,逆乱五德纲常?”

  杨婉猛地抬头,灼灼目光死死盯住林清昼,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离火暴烈,难以入丹,举世皆知,遇木则焚,遇水则蒸!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如何能令其甘为臣佐,反哺木水?方才炼丹,你究竟用了何种匪夷所思的手法?”

  林清昼迎着她震惊的目光,语气依旧平和,如叙寻常:

  “师姐明鉴,丹道如天道,周流六虚,变动不居,岂有亘古不变之定规?

  离火虽烈,然《洪范》有云,火曰炎上,其性亦为焕为明,司职煅炼,亦主文明。

  于此洞天,离火非为客,乃是主,与其抗拒其势,不若因势利导,引其入药,重定君臣佐使。

  以赤精菩提之心慧镇之,地心火莲、玉髓芝之地德疏导之,再借‘坎离既济’之妙,以癸水之意激荡调和,逆反而成。

  古语有云,顺则为凡,逆则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

  杨婉听得怔在原地,红唇微张,竟是半晌无言,只下意识地喃喃重复:

  “逆反而成……重定君臣……坎离既济……玄妙只在颠倒间……”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飞速推演着林清昼方才所述的炼丹过程与理论,越是推演,越是觉得其中奥妙无穷,深不可测,却又环环相扣,自成一格,直指丹道本质。

  许多关窍之处,尤其是那引离火为用、逆乱五德的胆魄与手法,已完全超出了她目前的认知范畴,只觉云山雾罩,心中仅余叹服。

  虽说心中钦佩,但她素来明媚张扬的脸上首次出现了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骄傲如她,此刻却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温润平和的师弟,在丹道一途上的见识与手段,已与她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她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一路蔓延至耳根,那是震惊、羞赧与一丝不甘交织的灼热。

  她向来心高气傲,却也并非输不起的蛮横之人。

  只是方才自己气势汹汹而来,此刻若直接认输,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贝齿轻咬下唇,挣扎片刻,她终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林清昼一眼,声音比平日低软了不止一分:

  “师弟…丹道造诣,确是非凡,是我坐井观天,小觑了天下英才。

  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将来,还望还望能与师弟多多切磋,互相砥砺学习。”

  这番话她说得颇为艰难,断断续续,但终究是说了出来。

  林清昼闻言,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眼中并无半分得意或轻视。

  他自然看出这位师姐性子率直,并非心机深沉之辈,此番前来更多是技痒切磋,而非恶意刁难。

  于是默默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

  “师姐言重了,丹道浩瀚,你我各有所长,互相印证,方能共同精进,何来坐井观天之说。”

  杨婉脸色顿时更红了几分,仿佛手里的丹瓶瞬间变成了烙铁。

  自己方才还信心满满,觉得此番炼成的赤霞丹品质上佳,足可傲人,此刻与对方那匪夷所思的青阳融雪丹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话已出口,自己挑起的比试,说要互相学习,若此刻藏私,岂不是更显小家子气?

  她银牙暗咬,心一横,自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丹瓶,动作略带僵硬地递了过去,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请师弟指点。”

  林清昼双手接过,神色郑重,并无半分敷衍,他小心地倾出一枚丹药置于掌心。

  只见那丹丸圆润饱满,通体呈现出纯净的赤红色,霞光内蕴,表面有道道清晰的云纹,散发着精纯而温和的火相灵气,显然是一炉成功且品质相当不错的筑基期丹药。

  他并未立刻评价,而是细致地观察其色泽、丹纹,随后又用指甲极小心的刮下些许丹粉,置于鼻尖轻嗅,最后才将那点丹粉送入唇舌细细品味。

  片刻后,林清昼眼中露出由衷的赞赏之色,抬头看向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的杨婉,诚恳赞道:

  “师姐过谦了,此丹赤霞云纹清晰流畅,丹体纯净无杂,火灵气饱满而温驯,毫无燥烈之感,已是上佳的赤霞丹。

  《火灵丹典》有云,‘赤霞生辉,云纹自衍,火德内蕴而不灼’,师姐此丹,可谓深得其味。”

  林清昼将丹药收回瓶中,继续道:

  “尤其师姐以自身精纯真火道基为引,融合地炎髓粉与三阳草的手法极为老道,不仅极大提升了成丹率,更使丹药药性更为贴合真火修士。

  若非对火相灵药性情及自身道火掌控已达极精微处,绝难至此境。

  师姐筑基不久,便能独立炼制如此品质的筑基丹药,足见平日修行之刻苦,根基之扎实,悟性之高绝,师弟佩服。”

  杨婉原本已做好被“指点”的准备,却没想到迎来的是如此具体而真诚的夸赞,一时间愣在原地,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却又添了几分被认可后的欣喜与不好意思。

  林清昼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最后才以探讨的口吻补充道:

  “若说尚有精益之处……或许在于‘敛’字,『戊土』之道,在天为霞,落地成山。

  赤霞丹性主发散升腾,若能于成丹前一刻,借一丝戊土之气稍加收敛,使霞光更蕴于内,而非全然外显,或可使药力更为绵长持久,于突破后稳固境界更为有益。”

  杨婉听得极为认真,眼中的窘迫早已被思索与恍然取代。

  她知道自己炼的丹与对方相比差距巨大,但林清昼却能在其中精准找到优点并给予肯定,甚至提出的建议也切中要害且顾及她的道统特性,这份眼力和胸怀,让她彻底心服口服。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次的笑容坦然了许多,也恢复了平日几分明媚,郑重地向林清昼抱拳一礼:

  “师弟慧眼如炬,师姐受教了,今日一番切磋,获益远胜闭关数月,多谢师弟!”

  林清昼亦含笑还礼:

  “师姐谬赞,互相学习而已。”

第135章 震木

  林清昼回到青霖境,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走向自己的木屋,远远便瞧见木屋外的湖畔旁,一人一兽正相处得颇为融洽。

  只见许久未见的赵承正蹲在地上,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和煦笑容,一手轻轻挠着云缕金睛獬光滑的下巴。

  云缕金睛獬则半眯着那双澄澈的金瞳,另一只前爪还抱着一块银光闪闪的精铁锭,一脸陶醉地磨着牙。

  林清昼见状,脚步微顿,脸上不由得浮现一抹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他走上前去,摇头轻叹道:

  “你还真是给了吃的什么都能做,半点瑞兽的矜持都没有,你见过他吗?就这般放心让他摸?”

  云缕金睛獬闻声,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了林清昼一眼,鼻子里哼出一股带着金属碎屑的热气,随后又继续专注地啃它的精铁,尾巴甚至还惬意地摇晃了两下。

  林清昼无奈摇了摇头,这才将目光转向站起身来的赵承,拱手行了一礼:

  “赵师兄,好久不见。”

  自他前来赤寰宗修行,仅在初至时上归一峰见过赵承一面,随后没多久,这位大师兄便奉师命外出办事,直至今日方才归来,算来已近三年光景。

  赵承笑着回礼,目光在林清昼身上一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赞道:

  “林师弟,恭喜修为精进,已是筑基中期了吧?这般速度,当真令人惊叹。”

  “师兄过奖了,侥幸有所突破而已。”

  林清昼谦逊一句,随即问道:

  “师兄今日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他知赵承身为当代首徒,事务繁忙,亲自来这青霖境,绝不会只是闲逛。

  赵承笑容微敛,神色稍正,道:

  “确实有事,我方才去面见师尊复命,听闻江南之地,有一位专修震木一道的大真人,过些年或将尝试求取果位。”

  林清昼闻言,顿时惊讶道:

  “震木一道的大真人?此道衰落已久,竟还有大真人在世。

  何况……震木果位,如今还能求取吗?

  世间道统,并非一成不变。

  以五行之德为例,在天地初开、大道显化之时,本皆只有五道根基。

  然沧海桑田,世事更迭,许多果位亦随之演变、分化或沉寂。

  木德一道,便是显例。

  初生之时仅为五道,而后仙君手段通天,以天地交泰,阴阳激荡,衍生出『爻木』与『青木』这两条崭新的通天道途。

  爻木乃甲木之刚健与乙木之柔韧交织融合,枯荣轮转,生死相循,蕴藏造化之机。

  青木则为甲木之躯蒙受明阳至尊之辉照耀,执掌生发枢机,裁定春秋时序,尊贵非凡。

  而那威名赫赫的玄雷之道,最初亦是托身于震木而生。

  但与爻木与青木不同,其脱胎之时,竟如裂帛断根,将震木本源道统中最为核心的部分精髓几乎尽数裹挟而去。

  自此,震木便如同被抽去脊梁,元气大伤。

  许多原本属于震木一道的强大仙基,因失了那最关键的一丝真意,再也难以修成,传承逐渐断绝。

  震木大道,由此日渐式微,一蹶不振,在诸多兴盛的道统映衬下,显得格外落寞。

  林清昼甚至一度怀疑,当今之世,震木一道是否还能凑齐五道可供修行的完整仙基传承?未曾想世间还有专精于此道的大真人……

  赵承同样面色凝重地点头,印证了林清昼的猜测:

  “确是如此,震木之道艰难,莫说我赤寰宗,便是曾经的九韶天宫内,也罕有专精此道的大修士。

  宗门对此道虽存有典籍记载,但了解确实不算深彻。

  那位大真人为散修出身,当年选择踏上震木之道,或许并非本意,而是机缘巧合……乃至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行至紫府尽头,前方无路,恐怕也是被逼至极限,不得不拼死一搏,求那万一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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