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189节

  “不知道?”颜时序盯着她的眸子:“娘子何出此言,我懂了,娘子是信不过我。”

  尉迟云伽突然涌起强烈的悲伤、愧疚、不舍等消极情绪,心慌手抖,情绪低落。

  她焦急解释:“颜郎莫要误会,奴家确实不知道主事的身份,我往日都是和康悉多联络,偶有几次见面,主事也戴着面具。”

  颜时序皱眉道:“那你当日说的义父是……”

  尉迟云伽面露敬仰之色:“自明宗以后皇帝就不再巡视东都,东都早已不复当年。义父修为通天,自然是在长安执掌圣教权柄。”

  听到这话,颜时序既意外,又不意外。

  东都的圣火教是分坛,分坛的教徒,哪来的底气掀起清洗内部异端的行动?

  从逻辑上来说,背后有总坛高层支持,才合理。

  意外在于,他没想到尉迟云伽口中的义父,就是那个位居幕后的大人物,也可能是大人物之一。

  有点难搞了,果然没我想的那么简单!颜时序有些失望,但并不沮丧。

  细作最忌讳的就是被一锅端,尉迟云伽算是身在一线的情报工作者,幕后主事但凡有点脑子,就绝不会让一线工作者知道自己的身份。

  “原来如此,”颜时序调整语气,变得温和,道,“你们打算在祀典中做什么?我只有提前得知,才能更好地掩护你们。”

  尉迟云伽的内心,仿佛也得到了安抚,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措辞道:“主事打算煽动圣教徒,火烧函嘉仓。”

  颜时序皱了皱眉:“昭夕祀是圣教三大祀典之一,圣火教的高手,以及民间的苏特人精英齐聚,若是能将他们拧成一股,确实是一股足以抗衡东都官府的力量。只是,如此重要的祀典,他怎么可能煽动得了圣教徒?”

  而且,大部分苏特人是不愿意造反的。

  一件事,只有被主流群体厌弃、拒绝,才会选择暗中谋划。

  尉迟云伽摇头:“具体怎么做,主事并没有透露。”

  有什么办法能让苏特人甘愿亵渎世代崇拜的火神,跟着族群里的偏激分子一起造反?

  颜时序根据自身认知,结合敌方情报,推测出的结果是——纵横术!

  非苏特人不准参加的大型祀典,正是纵横术开讲座的绝佳场所。

  纵横师甚至不需要蛊惑圣火教高层,只要控制基层就行了,再由他们裹挟着圣火教高层做出选择。

  圣火教高层被裹挟着进攻函嘉仓,那万事大吉。

  若高层选择“平叛”,那立德坊大乱,必定引来城防军、察事厅和东都官府的兵力,这样依然能为进攻函嘉仓的成照、云朔人马提供掩护。

  颜时序又旁敲侧击了“主事”的团队数量,询问尉迟云伽对他身份的猜测,煽动圣教徒的手段等等。

  差不多把她所知的情报压榨了一遍。

  接着,颜时序打探起另一件事:“娘子,还记得宁阳坊武侯队正李敬遇刺一案吗,此人的死,是不是圣教安排的?”

  尉迟云伽对此事的抵触情绪明显没有刚才强烈,颔首道:“没错。”

  果然如此!颜时序心里早有猜测,没有任何惊讶,追问道:“为何杀他?”

  尉迟云伽叹了口气:“颜郎既有此问,想来是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了。”

  颜时序沉声道:“他是察事厅的巡官。”

  尉迟云伽轻哼道:

  “李敬收买了云来居的一个胡姬,将她收为蜉蝣。那贱人察觉出了云来居通过食账传递情报。彼时,成照正聚拢细作,有大行动,箭在弦上,无法中止。我只好威胁那贱人,让她以汇报机密为由,把李敬约到云来居。

  “然后在酒水中下药迷晕两人,通知刺客将两人杀死。”

  大行动……颜时序回忆片刻,表情陡然一变,脱口道:

  “火烧南市!

  “我记得,当日云来居的食账是:午供槐叶冷淘,时烹碧涧羹,火燎羊尖,烧炙江鳜,南塘银丝脍,柿霜水晶糕。南市遇袭后,食账就撤换了。”

  首字相连,正是“午时火烧南市”。

  尉迟云伽掩嘴一笑:“颜郎记忆惊人,竟还记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颜时序心里涌起强烈的懊悔,当初要是能察觉出来,南市就不会被烧,东都米价不会暴涨,遇袭当日,那些商贾、百姓,就不会死于非命。

  可惜那会儿他初来乍到,满脑子都是自保,经验也不足。

  所以,从一开始,圣火教中的激进派就和成照勾搭上了。

  颜时序着重打探了“义父”的情报。

  奈何尉迟云伽怎么都不肯透露义父的身份,只说颜时序若在东都立下大功,她便求义父破格收他为义子。

  我又不是吕布,天天想着找义父……不过,有了这个信息,以后只要查一查圣火教里,哪位高层喜欢收义子,就能锁定“义父”的身份。

  这时,尉迟云伽眉眼流露媚态,嗓音甜腻:“颜郎,夜深了,后院的娘子们都开门啦。”

  所谓后院开门,就是到了可以留宿的时间点了。

  这是暗示我可以留宿,你想开了是吧!颜时序心说这女人果然馋我的身子。

  某种程度来说,子蛊和某些题材里的“时间暂停”、“催眠校园”一样,充满了邪恶属性。

  但颜时序是正人君子。

  抛下一句“改日”,在尉迟云伽幽怨的眼神中,拒绝了留宿,独自离开云来居。

  ……

  朝阳似火。

  颜时序沐浴着金霞,进入左丞值房:“属下得到情报……”

  他把尉迟云伽那里套来的机密,汇报给了察事左丞,情报来源是云来居的一位胡姬,尉迟云伽的心腹,被他花重金买通。

  “左丞,此事该如何定夺?”颜时序问道。

  察事左丞思考了足足半刻钟,缓缓道:

  “尚不知‘主事’的身份,他可能是圣火教高层中的任何一人,且不可能只有一人。更不能大张旗鼓地抓人审问,容易打草惊蛇。伯衡,此事交给你。”

  颜时序皱起眉头:“还有五天便是祀典,属下不知道如何查起,请左丞明示。”

  他是真没办法,所以才回报给左丞。

  察事左丞这次没有思考,直截了当地给出建议:“潜入祀典,探明主事身份,揭穿他的阴谋。”

  颜时序很想指着自己说:啊?我吗?

  察事左丞低头看着案牍,淡淡道:“有难处?”

  废话,当然有难处!你让小钻风去抓唐僧,是不是太为难人了!

  颜时序苦笑道:“圣火教祀典不允许大圣人参加,我也不懂易容术。”

  易容术也没用,因为苏特人眼睛是浅灰色的,这个世界没有美瞳。

  察事左丞高坐案后,继续阅读案牍,指点道:

  “易容术破绽太多,你去易道坊白府找言抱月,她还在东都。名家之术,能改名易实,倒果为因,胜易容术百倍千倍。你若担心她不帮忙,便把兰斯历史告之她,当场与她再辩一场。”

  还能这样?颜时序心里一喜,旋即有些狐疑。

  左丞这是算到这一步了?

  他未必算到我能这么快获取到机密情报,但肯定考虑过如何不动声色混入圣火教的祀典。

  那日突然和我说起兰斯历史,感慨言抱月要是熟读兰斯历史,就不会输给我。

  亏我还以为他真的就是感慨一下。

  颜时序半真心半恭维道:“属下明白了,左丞落子,悄无声息,属下这辈子都学不来。”

  察事左丞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不要妄自菲薄,你能这么快查到这些情报,亦是出乎我的预料。”

  那下次抄家查获的钱,能不能多分我一成!颜时序见左丞始终没有抬头,便道:“那属下先去做事了。”

  察事左丞“嗯”一声。

  颜时序刚转身,察事左丞忽然喊住他:“此事办好了,本官将你引荐给监军。”

  监军?那位宦官集团的二把手?颜时序欣喜道:“多谢左丞栽培。”

  一日无事。

  越是临近无遮大会,城中越太平,最近几天,颜时序都没有出过外勤。

  东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宁静。

  黄昏后,他骑马回到修文坊的豪宅。

  内厅,婢女们备好了酒菜,席上不见姐夫。

  颜时序问道:“我姐夫呢。”

  娇俏的婢女细声细气:“在池中泛舟饮酒,喝了一下午,睡着了。”

  姐夫再这么喝下去,将来会不会肝硬化啊!颜时序叹了口气,“不管他了。”

  姐夫是个没出息的,堂堂七尺男儿,情伤至此。

  晚膳吃到一半,家仆匆匆奔入内厅,躬身道:“阿郎,府宅有人求见,自称您忠诚的奴仆,姓游,有要事禀告。”

  他来干什么,他才刚出狱啊……颜时序凝眸思索几秒:“带他进来。”

  不一会儿,家奴带着游蔽之进入内厅。

  颜时序正好吃完饭,挥手屏退婢女,看向游蔽之:“何事?”

  游蔽之语气低沉而急促:

  “我与上级联系上了,明日夜里,有上位者要召集我等议事。据我推测,应该是纵横师。阿郎,我清楚云朔纵横师的做派,议事之前,一定会蛊惑我等,清查叛徒和不忠者。”

? 第一百六十一章 九九表

  云朔召集潜伏在暗中的细作们议事,八成是为了火烧函嘉仓,做战前动员、安排任务,以及清查叛徒。

  以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颜时序自问,若是自己精通纵横之术,也会频繁使用惑心,将手底下的人“转化”成忠心的傀儡。

  “在何处召集你们议事?”颜时序问道。

  夜里召集细作固然隐蔽,但宵禁始终是个麻烦,不可能临时通知地址,一定是事先告知,然后提前过去。

  否则暮鼓声一响,城防军便要上街抓人了。

  游蔽之道:“圣火教引火祝官曹纳府上。”

  在立德坊?确实是个隐蔽之地,那里圣火教徒扎堆,处处都是眼线。

  不知道心蛊和惑心,孰高孰低?

  颜时序思考着该如何瞒天过海。

  控心蛊的原理,他是能理解的,属于寄生生物的加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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