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190节

  不是玄而又玄的法术。

  但纵横术,他尚未明白原理,不能让游蔽之冒险。一旦游蔽之失控,重新倒向云朔,这颗棋子就废了,左丞的计划也会落空。

  那时,放走游蔽之的他,要背全责。

  想到这里,颜时序脑力高速运转起来。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被心蛊控制的人,可以免疫其他心灵控制手段。”

  “我若是在场,利用生物信号操控,就能反复修正游蔽之的念头了。”

  “不,这样不保险,两种控制手段冲突,情绪激烈对抗,必然表现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颜时序皱紧眉头,苦思良策。

  游蔽之恭敬地站在一旁,不催促不急躁,仿佛只要待在颜缉事身边,自己就不会有危险。

  安身立命,是早已植入潜意识里的精神烙印。

  有了,找言抱月啊,名家是纵横家的克星……颜时序想起了这位逗留东都的言家小雏凤。

  他望向一旁的游蔽之,温和微笑:“可用过晚膳?”

  游蔽之摇了摇头:“情况紧急,尚未来得及用膳。”

  颜时序道:“那便坐下来吃吧,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便是,明日我授你一法,可抗衡纵横术。”

  他趁机释放生物信号,强化、加深精神暗示。

  游蔽之流露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游某愿为颜缉事效死。”

  ……

  清晨,卯时末。

  易道坊白府,颜时序穿着学子襕衫,在府外勒马。

  他牵马走入檐下,握住铜环撞击铺首,荡开的脆响召来了门房的脚步声。

  一旁的门閤(大门旁的小门)敞开,年约五旬的门房探出头,一番打量,问道:“小郎君找谁?”

  颜时序彬彬有礼:“在下皇甫逸,道学馆学子,颜时序的同窗好友,受他之托拜访抱月先生。”

  门房皱眉摆手:“若是来找抱月先生对论,那就请回吧。”

  颜时序解释道:“非是对论,我与抱月先生亦是故人。”

  老丈想了想,留下一句“等着”,缩回门中,脚步声匆匆远去。

  白府的主人叫白瑜,曾任尚书省刑部郎中,致仕后定居东都。根据察事厅情报所示,言抱月的二伯言景昭,曾在长安为官,与白瑜相交莫逆。

  两人因为当年一桩旧案,一个被贬,一个辞官,都断了仕途。

  十分钟后,门閤“吱呀”敞开,门房笑脸相迎:“小郎君请进。”

  门房引着颜时序来到东廊屋落座,奉上一盏芦根饮。

  芦根饮以鲜芦根为主,搭配竹茹、麦门冬和少量粳米、生姜,熬煮后滤掉渣子,只留清汁。

  颜时序抿了一口,清甘微甜,带着草木清香,没有苦味。

  回头让府上的丫鬟们煮一些饮子,比茶好喝多了……颜时序慢慢品着芦根饮,直到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进入屋中。

  她满身素白,腰间却束一条黑色软帛带,犹如画龙点睛,神韵自生。

  言抱月透过帷帽垂下的薄纱,看见坐于屋中的少年,愣了愣,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颜时序笑着起身:“许久未见,抱月先生近来可好?”

  言抱月定定望着他,过了好一会,施施然入座,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声音里,隐约带着一丝暗暗的咬牙切齿。

  颜时序听出来了,当即挤出热情笑容:“当日一别,抱月先生的风姿烙印于心,念念不忘,今日特来叙旧。”

  言抱月拖着尾音“哦”一声,反问道:“我有何值得你念念不忘?”

  颜时序用力点头:“抱月先生才气高绝,思辨无双。学生见过不少大儒名士,都不及先生分毫。”

  “不过是颜公子的手下败将罢了。”

  “先生虽败犹荣,不,先生从未输过,当日赢你纯属取巧每每思及,便感惭愧,胜之不武……”

  言抱月突然道:“颜公子,名家之瞳,能看破虚妄,虚情假意也是虚妄。”

  颜时序笑容一僵。

  言抱月隔着轻纱瞥他一眼:“你有事直说。我不喜欢虚情假意的客套,也不喜欢没有意义的废话。”

  颜时序清了清嗓子,坦言道:

  “学生有一事,想请抱月先生相助。学生的一位友人近来交友不慎,遇到了精通纵横术的贼子,受其蛊惑。学生想请先生解其心障。”

  言抱月淡淡道:“有事求我便直说,为何虚情假意?”

  颜时序坦然道:

  “听说先生胜负心极强,上次在崇真观输给了我,想来不会给我好脸色,我又有求于你,自然要殷勤些。”

  名家是纯理性流派,既然她不喜欢拐弯抹角,那颜时序也能直进直出。

  两世为人,交际无数,都是小场面。

  言抱月“哦”了一下:“你觉得我小心眼?”

  颜时序用沉默的方式表达默认。

  言抱月端起饮子,掀开轻纱饮了一口,呵呵呵地笑道:“其实名家没有看透虚情假意的能力。”

  ???颜时序表情呆滞,怔怔道:“你……”

  言抱月轻哼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那假惺惺的模样,我又不眼瞎。”

  这次,终于有了少女的俏皮和窃喜。

  也没听姐夫说登门救助被玩弄啊,这么针对我是吧。

  同样是让你一败涂地的男人,邋里邋遢的罗浮山人比我这个小郎君更有魅力?

  言抱月又哼了一声,这次语气里盈满笑意:“我暂时没有找出破题之法,心中怨气无处宣泄,偏你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自己闯进来了。”

  颜时序试探道:“那我的事……”

  言抱月道:“人可有带来?”

  颜时序摇头:“此人甚是固执,不肯随我前来。”

  言抱月轻轻蹙眉:“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不愿意来,你又何必多事。”

  颜时序顺势道:“他不愿意来,我也不想再叨扰先生,这样吧,先生有什么法子,让人在惑心之中保留理智?”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言抱月沉吟几秒,朝着门外喊道:“乔儿,取笔墨纸砚。”

  门外传来丫鬟清脆的嗓音:“好嘞。”

  待丫鬟将纸笔铺好,倒水研墨完毕,言抱月站在桌前,左手牵住长袖,右手握笔,运锋不疾不徐地书写起来。

  颜时序默默等待着。

  金灿灿的朝阳从屋外铺洒进来,素白的罗衫折射出圣洁的光晕,她的手纤巧玲珑,光照中透着一股红玉般的温润剔透。

  言抱月轻轻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拎着纸走过来:“若再遭遇惑心,展开默读,便可维持本心。”

  颜时序接过,定睛一看,纸上写着: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七九六十三,六九五十四……

  “九,九九乘法表?”颜时序瞠目结舌。

  这能行吗?

  保持理智的方式就是念数学公式?

  言抱月嘴角含笑:“你认真念。”

  颜时序重新把目光投在纸张,开始默念九九表。

  念着念着,他感觉自己的逻辑越来越清晰,思维越来越活跃,仿佛世上所有的谎言都难以骗过自己。

  普通的九九表,不具备此等神异,想来是言抱月书写时为其赋能。

  竟然还真有用,就是画风好奇怪……尽管他已经很熟悉此方世界的修行画风,但看着九九乘法表,还是有满肚子的槽想吐。

  可问题又来了,这也不能当着云朔纵横师和一群细作面前拿出来读啊。

  颜时序问道:“有没有那种……只需要随身携带,便能抵御惑心,且不被发现的?”

  言抱月嗤笑一声:“有啊,那种奇物,我言家祖祠里供了不少,要不要我让随从八百里加急给颜公子取来?”

  “那倒不用。”颜时序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意识到有此效果的物品价值连城,市面难见。

  他把九九表折叠好,收入怀中,闲聊般地问道:

  “先生在东都逗留已有半月之久,怎么从不外出?”

  言抱月斜了她一眼,忽地怒气上头:“我对论输给你,此事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此时回江南,等着过往的那些仇人登门寻仇吗!即便是在东都,隔三差五也有贪图虚名之辈登门挑战,烦也烦死了。”

  言抱月对论从无败绩。

  以前她走到哪,那些名士便纷纷避让,谁也不敢和她对论,既丢面子,也丢里子。

  言家通过对论的彩头,赢得盆满钵满,挣来万贯家财。

  现在她输了,此题不破,旁人就能用这题吃她一辈子。

  她和二伯逗留东都,就是这个原因。

  颜时序心里一动,难怪左丞说,兰斯的史书可让言抱月出手相助。

  “其实,史书上的问题,都可以在史书上找到答案。”颜时序缓缓道。

  言抱月刷地扭头看来,轻纱随之甩动。

  “你,你有解题之法?”她声音都带着一丝颤音。

  颜时序本来想逗逗她,报刚才的戏弄之仇,考虑到这丫头也挺小心眼的,而自己日后还有求于她,便收起了捉弄之心,笑道:

  “解题之法,尽在兰斯史书中。”

  “兰斯史书?”言抱月皱起眉头。

  兰斯与大圣朝相隔万里之遥,三王之乱后,更是断绝往来。

  关于兰斯的书籍,更多的是记载了圣火教的来历和传承,远在万里之外的兰斯国历史,书中记载寥寥。

  至少,她没见过写尽兰斯历史的书。

  颜时序笑道:“我曾在道学馆中偶得古卷,上面所载,正是兰斯历史,改日亲自奉上,当做先生相助的谢礼,在下便不叨扰了。”

  吊足胃口后,他起身拱手,大步离开。

  “哎,等等……”言抱月拎起裙裾,追到屋檐下,望着他的背影,气呼呼的跺了跺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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