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93节

崇真观的道士又不甘又羞愧。

忘机道长挠了挠头:“大事不妙,连忘渊师兄都败了。两位,我崇真派也没辙了。”

察事左丞和东都留守忍不住对视一眼。

崇真观的忘渊道长,不管是修为还是才学,都是崇真派翘楚,是云墨真人弟子中最有希望跻身地境的高手。

连他也败于抱月之手,崇真观再无人可用了。

东都留守眼中难掩失望,喟叹道:“江南言氏,要出一位地境了。”

忘机道长小声道:“我忽然想起来了,前几日有贼人潜入藏珍阁,窃走了明宗日晷。”

东都留守沉吟道:“崇真派若是不要脸皮,本官觉得倒是绝妙的计策。”

察事左丞冷哼一声:

“晚了,有众人见证,对论若败,明宗日晷便是她的囊中之物。名家辩赢的东西,你不给也得给。”

九场对论,其实辩的是一个东西,一个题目:明宗日晷属于谁!

一旦结局定下,以名家的能力,便能取走察事厅的日晷盘面。

崇真观的那部分,虽有阵法护持,以抱月的能力未必能“取走”,但也永远出不了阵法,形同封印。

这时,抱月身后的中年人,缓缓起身,高声问道:

“方才忘渊道长说,若能赢你,便当崇真观输,可还算话?”

忘渊道长沉默几秒,坦然道:“贫道说话算话……”

“慢着!”察事左丞阴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一个时辰未到,崇真观还没输。”

察事左丞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

“抱月先生名不虚传,崇真派虽已认输,但我东都人杰地灵,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未肯尽数登台,在座都是饱学之士,可有人愿上场一辩?”

文人雅士们面面相觑,无人作声。

东都官员埋低脑袋,沉默无言。

崇真派道士则是在九场辩论中磨去了自信,纵是心有不甘,也不愿再登台。

道学馆的学子,来时满怀期待,此时静若松柏。

如此局势,若能力挽狂澜,自然可平步青云,但要是输了,同样会名誉扫地,沦为笑柄。

他们是来刷好感度的,不是来丢人的。

察事左丞等了片刻,见无人响应,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抱月身后的中年人讥笑一声:“还有一刻钟,察事左丞怕是来不及请舌辩之才了……”

话音落下,有人高声道:

“我来!”

黑压压的人头扭向声源,只见道学馆学子中,一个俊秀绝伦的少年站起身。

“伯,伯衡?”皇甫逸慢慢张大嘴巴,“快坐下,你想沦为笑柄吗。你好不容易凭税策积累了本钱,别因为一时逞能,自毁前程。”

他急切地去拽颜时序的袖子。

众学子都在用一种“想出头想疯了”的表情看他。

察事左丞见有壮士“揭榜”,脸色一喜,待看清是学子后,又有些失望,问道:“此人是谁?”

忘机道长:“此人是我道学馆新生榜首。”

察事左丞心里一动,隐晦地看向身边的杨判官。

杨判官正惊愕的看着颜时序,没有注意到察事左丞投来的眼色。

东都留守反倒来了兴趣:“就是那位向朝廷献税策的少年俊杰?果然一表人才啊。此子擅长雄辩?”

“这……”忘机道长哑然,“倒不清楚。”

颜时序轻轻挣开皇甫逸的手,穿过盘坐的人群,来到场上。

忘渊道长还没退场,皱起眉训斥道:

“退下,不可逞强。”

他清楚输了对论,等于输了前途,将成为履历上抹不去的污点。

颜时序没退:“直学士,为了漕运,让我试试。”

忘渊道长盯着他:“你想好了?”

颜时序点头。

忘渊道长思索几秒,无奈道:“罢了。”

他起身离开,返回自己的位置。

颜时序望向白衣如雪,戴帷帽的少女,作揖道:“在下颜时序,请姑娘指教。”

帷纱遮住了抱月的脸庞和眸光,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虽无轻蔑之语,但也未将他放在心里。

颜时序盘腿坐下,朗声道:“昨日,在下与同窗游园,见池中锦鲤嬉戏,悠然自得。敢问抱月先生,池子之鱼,乐乎?”

抱月略作沉吟,缓缓道:“诸物外相可观,心思难测。《名实经》云:有形可验者为实,无迹可稽者为虚。鱼之喜乐,无相可征、无迹可考。”

颜时序摇头:“《逍遥经》云:以己心印他心。我心欣然,那鱼自然也是快乐的。”

抱月语调平淡:

“道门《至人经》有言:己心不可度物,私情不可公断。君非池中鱼,何以单凭外相,断言游鱼之乐?”

颜时序当即道:“先生非我,又怎知我不知鱼之乐。”

抱月抿了抿嘴,一时沉默。

颜时序感觉到,幔纱之下,那双眼睛开始真正审视自己。

旁听的众人眼睛顿时一亮。

“妙啊,不管抱月说什么,伯衡都能用这句话堵回去,立于不败之地。”皇甫逸惊喜万分。

主席上的东都留守抚须笑道:“此子倒深谙名家诡辩之术。”

忘机道长摇了摇头:“抱月是名家高手,诡辩之术难不倒她。”

刚说完,便听抱月说道:“你不是我,又怎知我不知你不知鱼之乐。”

颜时序振振有词:“先生非我,又怎知我不知你不知我知鱼之乐。”

抱月提醒道:“此题虽有些巧思,却难不倒我。我非你,你非鱼,继续辩下去,无穷无尽,但崇真观只剩一盏茶的时间。”

颜时序改口道:

“抱月先生才思敏捷,在下佩服,不如算平局如何。”

他当然知道“濠梁之辩”难不倒抱月,这只是开胃菜,让抱月适应他的节奏,同时放松警惕。

抱月本就没把他当平等的对手,再有濠梁之辩做铺垫,便会先入为主的认为“此子不过小辈”、“此子诡辩有余,才学不足”。

在辩论中,放松对手的警惕心,掌控问答节奏,非常重要。

抱月淡淡道:“平局无妨,但未分胜负。”

颜时序点点头:“在下还有一题。”

抱月打量他片刻,道:“讲。”

颜时序盘坐不语,似是在酝酿,十几息后,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先生前几场对论,不是大道就是君臣,却无人谈及苍生。在下苦读圣贤书,深知人性本恶。如今天下烽火四起,乃人心好战所致,敢问先生,这人心,是思定,还是思乱!”

抱月只是略作思考,便道:“自然是思定!”

人心思定,乃是常识。

颜时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仿佛看见了掉入陷阱的猎物,问道:“何以见得?”

抱月说道:“儒家《明心章》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颜时序再问:“既然人心思定,为何天下纷争不止?”

抱月几乎没有思考,从容应对:

“天下大势,纷纷扰扰,乃天道规律。正因如此,历朝历代雄主都以平定天下为己任。史书赞誉君王之功绩,无非‘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八字,足见人心思定。”

颜时序沉声道:“当今天下,强藩割据,骄兵瓜分王赋而不上贡。人人都以战争为业,侵占百姓家财,朝廷税赋,先生怎可说人心思定。”

抱月语气轻松,不见之前谨慎,淡淡道:

“《至人经》曰:水之性清,土汩之;人性安静,嗜欲乱之。野心、欲望导致了战乱和杀戮,而非因为人心思乱。公子莫要强词夺理,以一时之乱象,盖人心之本质。”

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皇甫逸沉声道:“人心自然思定,此题根本没有胜算,伯衡怎么如此糊涂?”

高袂亦是满脸不解。

他游历天下,深知众生之愿,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伯衡此题,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可既然必败,他为何要以此立宗?

两位亲近的好友都看不懂,其余人更无法理解了。

察事左丞心中本就不多的期待,顿时烟消云散。

东都留守摇头叹息。

颜时序正色道:“稚子相争器物,文人相争名利,诸侯相争疆土,修士相争天材地宝。从凡至圣,世人一生皆在争夺,皆在躁动。所谓清净安稳,从非人心本态,只是礼法约束、强权镇压、教化规训后的勉强克制!”

场外的喧哗声一下变大。

抱月摇头道:“对论非妄言。”

这意思是,这些都是你的一家之言,属个人看法,没有典故依据。

个人看法、想法,都是很主观的东西,难以服众,因此文人对论,需引经据典。

颜时序面不改色:“先生饱读诗书,可知战国乱世持续多久。”

抱月道:“一千二百载。”

颜时序又问:“大雍国祚几何,乱世多久?”

抱月道:“国祚七百四十三年,乱世六百余年。”

颜时序再问:“五代互相征伐多少年?”

抱月道:“七百载。”

颜时序越问越快:“南北朝彼此抗衡又是多少年?”

抱月道:“六百八十余载。”

颜时序道:“大宴国祚几何,乱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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