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94节

抱月:“七百九十年,乱世六百年。”

颜时序最后问道:“大圣开国至今已有几年,乱世多少年?”

图穷匕见!

抱月愣住了。

两家辩论,各自引经据典,表达自身观点,驳得对方无言以对,便是赢了。

从前两场的辩论中,颜时序察觉到,引经据典比的是谁学识更渊博,而不是谁更有理。

比的是学问。

以抱月的口才和学识,他没有任何胜算。要赢,就不能辩经义道理。

所以颜时序想到了一个必胜的题目:人心思定!

人心自然思定,没有人愿意过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哪怕是为祸一方的骄兵悍将。

但纵观五千年历史,却是一片混乱,乱世是主流,盛世是昙花一现。

颜时序曾经向高袂、皇甫逸请教过这个现象。

两人的回答是:这有什么问题?

这个世界的人从不觉得乱世有问题,他们接触的历史就是这样,他们觉得历史就该是这样。

颜时序高声道:

“先生说我强词夺理,以一时乱象,盖人心本质。可为何我翻遍史书,所见所闻只有二字:乱世!乱世!还是乱世!

“先生说我妄言,无经义典故佐证,那我问你,是经典可信,还是史书更可信?”

抱月如同雕塑,一动不动。

这一刻,过往的认知、学识,在脑海翻涌不息,却找不到任何反驳之词。

任何经义名言,在现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场上不知何时已经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被自己忽略的异常。

是啊,既然人心思定,为何始终是乱世?

有人茫然,有人沉思,有人眉头拧成一团。

颜时序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穷追猛打:

“先生说人心思定,那为何史书所载皆为乱世!若人心思定,古往今来的先贤明君,为何遏制不住这乱世。

“你说人性安静,嗜欲乱之。可这历史长河中的芸芸众生,皆因嗜欲而活吗。”

抱月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生平第一次,她被人辩得无话可说,无言以对。

她中计了,从一开始,对方以诡辩之术示弱,降低她的警惕心,再抛出人心思定这个问题。

她自然而然的,毫无警惕心地选择了遵从常理。

殊不知,已经掉进对方挖好的陷阱里。

抱月抿紧嘴唇,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我输了……”

全场寂静!

第八十二章 扬名

在抱月说出“我输了”三个字时,察事左丞猛地起身,脸庞喜色难以自控。

这位宦海沉浮半生,见惯大风大浪的大太监,此刻竟有种否极泰来、拨云见日之感。

十几息后,在座的文人雅士、东都官员,终于从“史书为何如此”的困惑中挣脱出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喧嚣。

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

这场对论,从连败九场束手无策,到一个名不经传的少年横空出世,反败为胜,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江湖和庙堂,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金榜题名,而是成名已久的高手败给籍籍无名之辈。

这可是抱月先生!

言抱月,言氏雏凤,三岁识字,五岁作诗,外人只知她过目不忘,殊不知她最让人艳羡的天赋,是料事拆理,辨析入微的能力。

这是名家最看重的天赋。

她自幼得言家举族之力培养,宿老们亲自教她读书、算术,大家闺秀必修的琴棋书画、煮茶刺绣,一概弃之,每日除了读书就是辩论。

终于,十一岁那年,连族中最有学问的宿老都被她辩得哑口无言。

自那以后,她四处拜访名士,辩经论道,无一败绩,在江南三道闯出偌大名声,也为言家赢来数之不尽的财物、良田和声望。

时至今日,整个江南三道的名士、大儒,只要收到抱月的拜帖,要么装病,要么出远门,再无人敢与她辩论。

现在,这位不败神话,来中原的第一战,便折戟沉沙。

言抱月后方的中年人,脸色铁青。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东都留守抚须而笑。

察事左丞连说三个“好”字,笑道:“如此人才,道学馆当悉心栽培,将来入朝为官,必有大用。”

说话间,他瞟了杨判官一眼。

杨判官听出了弦外之音,左丞看上这小子了,暗示道学馆的潜伏任务结束后,调颜时序回察事厅重用。

杨判官神色复杂,之前,颜时序顺利潜入道学馆,入了左丞的眼。

但也只是知道有这号人物罢了,察事厅谍子众多,有才华有能力者比比皆是。左丞不会时刻关注、记着一个小人物。

现在不同了。

此子今日力挽狂澜,立下大功,左丞明显打算栽培他。

这颗棋子,失控了。

忘机道长抚掌而笑:“甚好甚好,这下可以向师尊交差了。左丞说的是,道学馆很多年没出天纵奇才了,上一个名满天下被朝廷寄予厚望的,还是我师尊。可惜他老人家狗尾续貂。”

察事左丞和东都留守假装没听见。

言抱月盘坐在蒲团上,如同一尊雕塑,失去了所有动作。

不知是无法接受失败,还是在苦思破题之法。

她身后的中年男人,长叹一声,脸色难看的起身,朝主席三人拱手:

“想不到我言家的苦心栽培的常胜之才,竟输给一个籍籍无名之辈道学馆士之渊薮,一个学子便有此等才学,令人震惊。”

言语里充满了不甘心。

忘机道长懒洋洋道:“他可不是无名之辈,他是我道学馆新生榜首,曾献税改之策,被我师尊誉为定国之策。”

此言一出,人群里传来嘈杂密集的低语。

颜时序听见“原来是他”、“此子税改之策据说颇受中书省重视”、“听说道学馆献策之后,是徐徐图之积攒钱粮,还是强势削藩,诸公在都堂就此事争论不休”。

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也仅仅只是意外,朗声道:

“我言家愿赌服输,这便离去,向成照告知结果,如约开放漕运,退兵二十里。”

东都留守沉声道:

“成照军野心勃勃,恐不会轻易履约。”

中年人语气平静:“我言家以名术传家,以雄辩扬名,既然答应成照赴东都对论,自然有办法让刘氏信守承诺。”

东都留守笑道:“言家向来重诺,有言兄这番话,本官就放心了。”

这时,抱月目光透过帷纱凝望,咬着唇道:

“你剑走偏锋,取巧赢我,我要与你再辩一场。”

颜时序拱手道:“先生才高八斗,机敏过人,我不是对手。”

抱月连忙说道:“我出五百两白银,你能赢我,钱就归你。你若输了,我什么都不要。”

这丫头好胜心也太强了吧,她不会半夜派人把我抓起来吧?颜时序不由想起抱月“囚禁”道士的传闻。

考虑到她触及地境门槛的修为,感觉都不用派人。

颜时序想了想,道:“好!”

抱月心里一喜,连忙收敛情绪,进入状态,道:“你方才以苍生为题,那我就以人性立宗,不知道阁下以为,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

颜时序毫不犹豫:“人性本恶。”

抱月立刻反驳,语气斗志昂扬:“《明心章》有云: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人之恶,源于嗜欲,人之善,却是本然具足。”

颜时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先生说的有理,是在下输了。”

他一脸“受教受教”的模样,演技极为逼真。

“你……”抱月气急,叫道:“你耍赖!这不是我要的赢,重新来。”

“月儿!”中年人呵斥道:“成何体统。”

“二伯……”言抱月委屈地喊了一声。

中年人不理她,目光灼灼的望着颜时序:

“言某苦读史书,自认有些才学,没想到今日被小友上了一课。人心思定乃天道至理,可为何史书浩繁,却只有杀伐征战。言某预感,今日之辩,将会载入史书。而此题,也会成为天下读书人争论不休的无解之惑。”

颜时序谦虚道:“先生谬赞,在下取巧罢了。”

中年人摇头:“天下士子如林,却无小友慧心。不知小友家世渊源,何方人士。”

颜时序抬头挺胸:“祖上平卢颜氏,颜公之后。”

中年人一愣,旋即释然,颔首道:“原来是颜公后人,抱月输的不冤。”

众人为之哗然。

“颜公后人”四个字,足以让天下读书人刮目相看,礼敬三分。

没想到这个少年竟是颜氏之后,心中的嫉妒不由减弱了几分。

平民学子辩赢抱月,获此殊荣,尽管也是天大喜色,却美中不足,但若是名门之后,那就没问题了。

中年人躬身作揖,颜时序还了一礼。

“走吧。”中年人大步离去,抱月跟上,走出两步,回头看了颜时序一眼,而后在甲士簇拥下渐行渐远。

走出百余米,抱月气鼓鼓道:“二伯,我要进道学馆。”

“道学馆不收女弟子。”

“那我要暂居东都,你自己回去吧。”

中年人脚步不停,淡淡道:“别逼我让甲士敲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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