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文念完刹那。
那幅画的画轴猛然亮起一圈温润的灵光,灵光从画轴两端向画心收束,最终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灵光丝线缠绕在傅永靖的指尖上——画灵认主。
他的神识与画相通的瞬间,眼前骤然展开一片崭新的天地。
画中那方小小的炼器室竟然是一座独立的洞天,虽然不过十丈见方,但其中灵气浓郁得如同液态一般,灵玉砌成的炼器台上嵌着全套上古炼器工具,连悬浮在炼器鼎上方的火焰都是以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异火凝成的。画中那位女修的身形在炼器台前缓缓凝实,如同从沉睡中苏醒般抬起眼来,朝他微微行了一礼:
“主人。奴婢是此画的器灵,主人可以称我为画灵。此画乃奴婢的前主人所炼,专为随身携带炼器闭关而造。奴婢的职责便是辅助主人炼器——无论灵材处理、火候掌控还是器胚成型,奴婢都可代劳大半。”
傅永靖被这突如其来的认主和这一整套随身炼器室震得有点懵,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能辅助炼器?炼到什么品阶?”
画灵神情平淡:“六阶灵宝,奴婢能够独立打造。若主人提供高阶灵材与辅助阵法,配合奴婢的上古炼器手法,摸到七阶的门槛亦非不可能。”
傅永靖嘴角的弧度瞬间压不住了,但他深吸一口气,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府中除了这幅画之外,可还有别的有用之物?你在此地封存这么多年,应当了解这座郡王府的底细。”
画灵点了点头:“前院以东有一间地下兵库,至今被结界封存,未曾被任何妖兽破坏。内中藏有靖王生前收藏的诸多法器、灵材与炼器器材。主人若有意,奴婢可以带路。”
傅永靖精神一振:“走,带路!”
他退出画中天地,将那幅画卷起收入储物袋中——画灵的神念继续与他相连,为他指引方向。绕过正厅之后穿过一条回廊,画灵的声音从神念中传来:“主人想问奴婢的来历?”
“你若愿意说便说,不愿说也无妨。”
“主人,”画灵如实相告:“奴婢原是下界一名铁匠之女,因天生对火与金属亲和,被一位路过的炼器师看中,带入仙门修行。可惜资质驽钝,修了百年也不过筑基,好在炼器一道上有些天赋,被那位炼器师收为侍炉弟子。后来师父得罪了一位大人物,被满门追杀,逃亡途中他用自己的本命精血将我封入这幅画中,本意是让我藏身画中、伺机逃出生天。可他还没来得及把我送走,仇家就已追上,将他当场斩杀。”
她顿了顿:“那幅画辗转流落,被靖王看中。靖王境界高绝,他察觉画中有灵,直接以‘融魂禁术’将我的魂魄与画彻底炼化,从此我便是这幅画的器灵,画碎则我亡,画存则我困,再也无法离开。”
傅永靖的脚步放慢了几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在这画中被困了多久?”
“约莫万年。万年来我无事可做,便将前主人留下的炼器心得反复钻研,又推演了无数种上古炼器手法的变种。如今的炼制六阶灵宝的本事,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片刻后。
画灵出声道:“到了。兵库就在前方那面石壁后面。”
“我来看看。”
傅永靖站在那面石壁前。
他将画灵方才提示的方位以灵力逐一试探,又将那篇新得的《千机炼器诀》中的辨禁之法运转了一遍,试图以炼器师的感应寻找结界的薄弱之处。
然而那道兵库结界的结构极为精妙,既不靠灵材堆砌,也不靠阵纹支撑,而是以某种他以炼器手段根本无法撼动的法则之力编织而成。
他换了三种方法逐一尝试,结界纹丝不动。
“难缠。“傅永靖皱了皱眉。
他意念一动。
催动虚空塔破除。
嗡!
虚空塔迎面撞上一层厚实的暗金色结界。
“咦,有希望!”
傅永靖眼睛一亮。
结界贴在门后一尺处,以灵光凝成的阵纹层层叠叠地交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壁障,灵力流转之间散发出一股沉稳如山的厚重气息。
他以灵力试探了一下,结界表面泛起一圈涟漪般的灵光波纹,随即恢复如初,纹丝不动。
“六阶防御结界……”他辨认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以他元婴巅峰的修为强行破开不是不可以,但动静太大,且未必能在不触发结界自毁机制的前提下完好地保住里面的东西。
“这结界的灵力来源是整座府邸的地脉,以我的破禁手段,至少要持续轰上一数年的功夫才能打出一个缺口。”
他准备换一种方式再试一次。
嗡!
腰间那枚以灵玉打磨的感应玉符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玉符表面亮起一枚细如米粒的青色光点,正从南方向着他这边缓慢移动。
那是长姐傅永夭的灵力标记。
他精神一振,当即以灵力注入玉符传讯过去:
“姐,你在附近?我在靖王府兵库入口,这里有一道六阶结界,我一个人破不开。你过来帮个忙。”
片刻之后,玉符中传来傅永夭简短的回应:“等我一炷香。”
傅永夭来得比一炷香更快。
她出现在回廊拐角时,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只以灵蚕丝编织的阵旗囊,手中托着那面巴掌大小的青丘阵盘,阵盘上的灵纹在她疾行间始终保持着微弱的流转状态。
她走到石门前看了一眼那层暗金色结界,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以灵力将青丘阵盘推至结界表面,又转头对傅永靖道:
“我以阵盘定住结界的九处灵力节点,你在旁边以灵力持续灌入节点缝隙中,等阵盘的灵光和你的灵力达成共振之后同时收力。”
傅永靖点头:“明白。”
傅永夭将阵盘按在结界正中央,十指掐诀在盘面划出九道灵力引线,精准地没入结界表面的九处阵纹节点之中。
傅永靖同时将灵力灌入九处节点缝隙——姐弟二人同时收力。
嗡的一声轻响。
结界碎裂。
一道漆黑的流光从门内呼啸而出。
那道流光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以肉眼捕捉,直直地斩向站在最前方的傅永夭的咽喉。
傅永夭甚至来不及后退,那道漆黑流光已经贴到了她喉前三寸。
千钧一发之际。
她眉心处一道以金色灵光凝成的护身印记骤然亮起。
那是傅长生在众人进入遗址前亲手烙印在兄妹几人眉心的化神法印,每道法印可抵挡一次化神级别的全力攻击。
嗡!
金色光幕在傅永夭面前猛然铺展开来,如同凭空竖起一面坚实的光盾,精准地挡在了那缕漆黑流光与她的喉咙之间。
金石交击之声响起,光盾被那缕流光击碎,但流光的余势也被彻底化解,只在空中翻滚了一圈便落回地面,露出它原本的真容。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枪。
长枪的枪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曾在无数次惨烈的战斗中承受过远超极限的冲击,枪尖处却仍然泛着一层森冷的杀伐灵光,那股气息中带着被战场淬炼过千百次的锐利与暴戾。
枪身中残留着一道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怨念。
傅永夭没有被方才那一击吓住。
她的反应极快,在那柄长枪被光盾弹飞的瞬间已经将一张以灵光凝成的困阵图从袖中抖出。
嗡!
阵图展开时化作一道以九宫方位排布的灵光牢笼,精准地将那柄长枪笼罩其中。长枪在阵图牢笼中左冲右突,枪尖撞击牢笼壁障时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将困阵图震得明灭不定。
“一道怨念而已,还想翻天。”傅永夭咬破指尖,在困阵图上补了一道封禁灵纹,将牢笼加固了三分,随即转头对傅永靖道:“这枪里附着一道神魂,你退远些,我来处理。”
她的神念探入枪身,与那道附着在兵器中的神魂短暂接触之后,一段模糊的影像在她识海中缓缓展开——
那是一个满脸血污的青年男子。
他生于乱世,从小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后来被当作奴隶卖入矿场,整日以血肉之躯开凿灵矿,不到二十岁便因过度劳损而咳血不止。矿场管事嫌他浪费粮食,趁夜将他扔到了荒山野岭中等着被野狼果腹。他躺在冰冷的山石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以为自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掉。
郡王路过那片荒山时,恰好看到他被一群野狼围住。
郡王随手驱散了狼群,又看了他一眼,留下了三句话:
“骨相不错,就这么死了可惜。”
青年被郡王领了回去。
在郡王府,从杂役做起,一直到成为王府的守将,用自己的命护卫了这座府邸整整千年。
而在他战死沙场之后,他的神魂没有去往阴司,而是附在了自己生前最亲近的兵器上,以最后的执念继续守在王府深处,驱逐一切试图闯入之人。
他不懂谁对谁错、谁来谁去,他只认一个道理——郡王给了他一条命,他便要护郡王府一辈子。
傅永夭看完那段影像,微微一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以天龙神庙中的愿力灵光凝成的银白色灵珠。
这枚圣珠是她来之前父亲亲自交给她的,专为超度冥地之外的残魂怨念所用。
她将圣珠托在掌心,以灵力催动珠中的愿力灵光,一缕温润如月华般的银白色光芒从珠中飘出,如同一条被引动的溪流般缓缓没入那柄漆黑长枪的枪身之中。
枪身的剧烈震颤在愿力灵光涌入之后逐渐平息下来。
那股暴戾的杀伐之气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轻极淡的温暖灵光从枪身的裂缝中溢出。那道附着在兵器上的神魂在愿力的引导下缓缓从枪中剥离、升腾,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朝傅永夭的方向微微拱手一拜,随即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般消散在空气中。
那柄漆黑长枪失去了怨念的支撑之后从半空中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枪身上的裂纹比之前更多了,但那股森冷的杀伐之气已经消散殆尽。
傅永夭收回圣珠,轻吐了一口气:“走吧,进去看看。”
兵库内部远比傅永靖想象的要大。
一道螺旋石阶向下延伸了约莫数丈深,每下一层便是一个独立的库室。
第一到第四层中堆满了各种低阶法器与灵材——残损的灵剑、灵力流失了大半的灵甲、堆积如山的灵玉碎屑、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矿材边角料。可惜因为年代久远且保存不善,大部分物品的灵力已经流失。
傅永夭从腰间取出一只容量极庞大的储物袋,二话不说将那些报废的灵材碎片和残破法器一一扫入袋中。
傅永靖看着她从第一层收到第四层,连那些碎成渣的灵玉屑都没放过,忍不住问了一句:“姐,这些灵力都快散光了的东西你还要啊?”
傅永夭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永奎进遗址前塞给我的,说但凡我用不上的东西只管往里头装。还说‘能卖灵石的破烂都是好破烂’。”
傅永靖闻言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这位那位捡破烂弟弟的毛病,整个傅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姑姑傅墨澜都调侃过他是“修真界第一废品回收大王”,如今看来这称号倒也名副其实。
两人下到第五层,这里的格局截然不同。
石壁上镶嵌着以封灵玉打制的宝盒,一共三十余个,每个宝盒表面都刻有独立的保存阵纹。因为封存得当,这些宝盒中的灵材至今仍保持着完整的灵力状态。
姐弟二人一一打开清点,第五层中多是五阶矿材、灵木、兽骨、异火凝晶之类的东西,虽然算不上惊世骇俗,但拿到外界去每一件都值不少灵石。
傅永靖身旁的灵光一闪,画灵的身影从画轴中飘了出来。
她目光扫过那些宝盒,伸手指了指其中六个:
“主人,那六种灵材——玄罡铁、赤焰铜母、万年灵木芯、玄龟甲片、星陨沙、九阳玉髓——若主人将它们留给奴婢,奴婢可以为主人打造一尊鼎。”
她顿了顿:
“此鼎以赤焰铜母为炉身,玄罡铁为骨架,万年灵木芯为内衬,玄龟甲片为壁甲,星陨沙铸炼鼎纹,九阳玉髓做火引。六材合炼,可铸成一尊攻防一体的六阶灵鼎。若主人日后寻得合适的灵物封入鼎中加以温养,此鼎有望晋升为后天灵宝。”
傅永靖的目光在那六种灵材上挨个扫过,转头问傅永夭:
“姐,这些材料你用得上吗?”
傅永夭正在角落里翻看一个盛放灵植种子的宝盒,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对炼器一窍不通,你且拿去便是。”她回头看了一眼飘在傅永靖身旁的画灵,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倒是这位……画中精魂,弟你从哪儿收来的?随身带着一位能炼六阶灵宝的器灵,这事儿传出去,咱们傅家的炼器师怕是要排着队来求你了。”
傅永靖将画灵的来历简略说了一遍。
傅永夭听完啧了一声:
“万年器灵,前朝遗物,画中洞天,还能随身带着炼器——你这机缘比我方才在外面那阵图强多了。”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行了,你收你的灵材,我接着往下面看看第六层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