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沚轻笑道:“那也是先生你教导的好。只不过眼下将有战至,有战便有伤亡,未来不可知啊。”
下方的辰蝶出言道:“府君大人,我们一定要出山征战吗?”
白沚摇头,笑道:“你们自是不必去人间与他们打打杀杀,毕竟你们是山中精怪,本就与凡尘毫无牵扯。
但我必须要去征战。因为,若天沚国没了,那么虺山数千里将直面七蛊邪宗的锋芒,甚至被他们杀伤捕捉,奴役驱使,失去自由。身为虺山府君,我必须要去。
而且不只是我,还有修的香火神道的众妖,皆须随我入世。”
听到这句话,下方众妖有些开始心神不安起来。
已经能幻化人形的黄大有些怯声道:“府君大人,这是为何?”
白沚悠悠道:“既得人间香火,就是牵扯了俗世因果。必须当去,这是身为神灵的职责,而且杀七蛊邪宗只会有功德,而无业力,于你们除去生命危险外百利而无一害。这也是场人道机缘,其他妖类想得都得不到呢。”
此言一出,众妖心中也各自明白了要干什么。
如辰蝶这类妖物,一心修道,避世不出的大有人在。毕竟,妖类可没有人类想的那么可怕整日嗜杀屠人,吸食人类。
大部分妖类成妖后还是会秉承本性,各求大道,深居山林,远离红尘。
白沚扫过众妖,道:“香火五家的妖类皆需随我同去,胡黄白柳灰,缺一不可。三位妖领就仍各自巡视山林,以防不测。”
“不测?”房秀这个蚌妖小童有话就说,问道:“府君大人,这数千里都是虺山妖众,哪里还会有危险?”
沉默许久的黄黍突然道:“方圆三千里内是无事,可再往南邻近的有一处大湖,三江交汇之地,名为千鱼湖,湖中有一只千年鱼妖建立的千鱼水府,已经建了八百多年,实力不可小觑。
再往西南还有一群秃鹫老妖,至少有四五个化形的存在,曾经虺山往前数一千八百年也有一条化形蛇妖建府就是被这几只鹫妖所食。
还有东南,有千足蜈蚣虫穴,数以十万计的蜈蚣妖虫一旦爆发虫潮,铺天盖地,几乎无兽可存。
但这些都没有西南侧的一群蝗虫妖可怕。每隔数千年,蝗虫妖穴里就会飞出无穷无尽的蝗虫,扑向临南大洲径直北上赶往沙漠虫洲繁衍。那个时候,才是最可怕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你们寿不过千载便难知这天地间还有多少凶险,还有怎么样的绝地。不可只眼看一山,人类有言鼠目寸光,坐井观天,我们虺山并不能松懈,一旦掉以轻心,下一刻或许就是山毁妖亡。”
众妖心中如同被敲了一声警钟,它们竟不知原来千里之外还有着那么多的凶险。
白沚轻声道:“若有神力,则天下之大,皆可为家。若无伟力,普天之下,无处可安。”
第101章 秋雨过境云通明
三日后,雷峰下白沚拱手与黄黍作别。
“先生,虺山妖府靠你费心照看了。”
“府君放心,我自会尽心尽力的,毕竟刚挪了窝,总不能再挪吧?”黄黍打趣了一句。
“呵呵,那我也就放心了。”白沚转过身,对着一众精怪道:“走吧,启程了。”
黄黍默默注视着离去的身影,留下的山中众妖纷纷恭敬行礼:“恭送府君大人!”
白沚拂袖一挥,一股云雾自脚下升起,托住了众妖身形,离地十余丈飞天而去。
云上,白沚单手背后站在云端,宽大衣袖迎风摇曳,白衣长发有风扬起发梢,淡淡日光洒落在月白色衣衫上如神沐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可惜,在他身后没有一个人,都是一群妖。赤炼、墨泽、腾山、胡十二郎、黄大、白药、白瑾、寄鼠,还有七八条白沚都叫不上名的蛇妖。
虺山妖府里蛇妖最多,五大门中柳门最大,故而许多蛇妖一炼化横骨就会前往天沚国点化世人供奉香火,修柳家仙的路子。
这十几只妖中,没一个是中境界的,也就白瑾积寿长功能勉强可以和中境界一战。
虽然战场凶险,可是它们不得不战。好在白沚也只是让它们在战场后方,与七蛊宗弟子交战,拖延一二。
他已经向城隍神徐达请援,虽然不会有什么大人物来,可最起码能得到大晋的一些力量相助。
毕竟,天沚国不过一州之地,建国不足百载。
一路上,风云过身,群山远黛在它们身后渐行渐远,映入眼帘的是人烟袅袅。
夕阳下,白沚一群妖站在高空上虺山的边界,人与妖两个世界分在身前身后。
“我们且先等一等吧,天黑了再行路。”白沚施法一挥手云雾落下,群妖落地。
胡十二郎问道:“府君大人,咱们不是越早去越好吗?”
白瑾笑道:“十二郎,你心急什么?难不成到时还少得了你大显狐威的场面?
前面就是人类地界,咱们这一大群妖气冲天的过去,可不得吓到那些凡人?”
胡十二郎闻言,嘿嘿一笑,“白姑姑说的是。我这不是想着,天沚国是府君大人一手所建,自然不用那么拘谨了。”
白沚回过身看了他一眼,“说话可要严谨,天沚国是卢氏与四大家族所创,拯救七蛊宗治下百姓,于我们虺山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况且,人间就是人间,妖界就是妖界。你入人间就要守人间的规矩,到了妖界要遵妖令。
仙道漫长,天道在上,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关乎着你的长生大道。”
胡十二郎听的心神不安,原来还有这些隐藏的规则,或者说是默认的规则。他忙拱手弯腰,“拜谢府君大人教诲。”
“以后小心些便是了。”白沚对众妖道:“都好好休息一下吧,月出时分我们再动身。”
众妖称是,各自寻地坐下,或盘或卧。
白沚也不会什么大规模的穿越飞行之术,这白云雾行只是他将妖风与云雾术结合起来的小法术,勉强可以拖人飞行十数丈,只比用双脚走路的神行术快上一些而已。
他盘膝坐在一块山石上,一边静息,一边默算着时辰。
一日十二个时辰对应着各有说法不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劳苦人类的经验总结。夜半三更,为鬼时辰,阴气最重,也就是十一点到两点左右。
三更鬼敲门,四更盗入室,五更人方起。
若白沚一人自然不必注意这些,可他身后跟着的是一群妖物,还是避讳一二为好。
待到日头一点点被天边黑云拉入黑暗里,夜晚降临。平日虫兽活跃的深山,此刻寂静无声的可怕,只因一群妖物在此,虫鸟惊惶哪里敢应声?
一层不染的夜空中升起一轮圆月,玉盘悬挂中天,星空如镜。
白沚睁开双目,站起身来,道:“我们该上路了!”
众妖有的昏沉,有的起身,有的还刚从梦里醒过来。
一滴夜间露水在树叶上凝聚许久终于垂落而下,白沚伸出食指恰好接住了这一滴夜露,张口轻轻吹出一道白气,然后伸手一扬。
“轰隆隆~”
夜半惊雷陡然乍响,突然冒起一团团乌云笼罩了月亮。
“簌簌~”
“嘀嗒~嘀嗒~”
淅沥的秋雨夜半突至,闪电划过天穹,白沚笑道:“巴山夜雨涨秋池,也不知何人能得共剪西窗烛。”
黄大称赞道:“好诗!府君大人好文采!”
白沚淡声道:“这是人间诗人李商隐所作,难道你认为一条蛇妖还会作诗?走吧,我们今夜便随着一场秋雨,至通明。”
群妖再次随着白沚登上了云雾,这一次有妖风借力,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乌云所过之处,惊得村中人间鸡狗相鸣,吵醒了农家人下床查看屋舍,发现无事后大骂了一顿哀叫不止的家狗,关上门窗,再次躺身睡下。
待到天明时分,雨雾已散,白沚也已经带着众妖来翻过了通明山脉。
到了山脉北侧,白沚对众妖道:“这些时日你们就待在山脉里修养,等到大战将至时听我箫声为令,方可出山。”
众妖称是,纷纷散去。
白沚只身前往山下的一座人类大城,此城名为北关城,就是北边关防重城,天沚国三十多万大军尽数在此。
他方一来到,一道金光就飞出城外,化作了一个短发男子,单膝跪下,道:“金生拜见府君!”
白沚笑道:“起来吧,你如今已是阳神,往后不必行此大礼。”
金生道:“府君大人对我有再造之恩,不敢不尊。”
白沚也不多言,问道:“越国大军状况如何?”
金生面色难看的回道:“越国只大概有十万军队,但却有一只万人蛊军兵团。那蛊军兵团里都不是活人,是蛊炼僵尸,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水火不惧,就是出马弟子们应对起来都极为吃力。
五日前他们就冲击攻城,北关城差点失守了。对方还有七八位蛊师,一百余位蛊宗弟子,若非顾及北关城里活人太多,害怕造下滔天业力,他们早就破城而入了。”
白沚点点头,道:“辛苦你了。不过如今我已来了,你们便可放心了。”
第102章 玉箫白衣乘清风
二人边说边走,已经站在了城门前。
此刻天光方才大亮,远方地平线上的太阳缓缓升起,白沚走向了这座被血液浇灌的边城。
他抬起头,看到了城墙上面色紧张的士兵,还有墙砖上布满了抓痕、血迹、甚至还有碎肉,焦土。
那些,都是属于人类的。
相比于吃人的妖魔鬼怪,杀人最多的其实是人类自己。无数岁月的战乱,国与国之间,家族与家族之间,皇朝与百姓之间,因此而死者远超妖魔所杀,远胜天灾而死的人类。
但,战争永远不会消失,因为人类生而有智。
金钱豹看着紧闭的大门,伸手就要打开。
白沚却拦下了他,“我们直接走进去吧,一座城门还拦得住我们?别让那些将士们再提心吊胆了。”
金生笑道:“是,既然府君大人都说了,那就不开城门了。”
二人谈笑间走近高大的城门,身形一幻便穿墙而入。
守城主帅正站在城门后,看到突然冒出来的二人并没有惊恐,反而躬身拜道:“小人司空穆,拜见府君上神!”
白沚笑道:“将军请起。边关苦寒,十年孤守,将军辛苦了。”
司空穆紧绷的弦终于了松了下来,犹如背负了许久的重包裹放下松了口气,他眼底却有了光,“小人拜谢圣主垂怜!”
此言一出,众将士都心神一震,再看向白沚忽然发现可不就是他们祖祖辈辈供奉的神像吗?
顿时,城下数百人纷纷倒头拜下,铮铮铁骨的汉子们如见至亲,如逢长者,仿若幼子,拜道:“拜见圣主!恭迎圣主!”
当一种信仰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有一日忽然得见信仰中的存在,那种感觉比所谓的追星要强烈百倍。
甚至很多人一生都没有信仰。
可天沚国的万民有,他们是生在圣主庇护下的国度,他们听着圣主的传说长大,吃着供奉过圣主的祭品长大,圣主就是烙印在他们心底的不灭纹脉。
白沚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责任,不同于负担、拖累,而是使命般的责任。这些人,还有身后天沚国的万民,都因他而生,信他一生,敬拜一生。
不同于山林的惬意,在人间虽然他要背负着东西,可却能感受到跨越血脉、亲情的深情。
破旧的古城里,秋日朝阳洒落在凹凸不平的砖石地面上,放眼望去跪了一地铮铮铁骨的好男儿。
天沚国不拜道佛,不拜神魔,只拜圣主,在他们心中圣主既是神又是圣主老人家!
白沚心底有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他缓缓抬起头,对众人道:“辛苦诸位了,快起来吧。”
虚无的力量将众人扶起,众将士再抬起头时,眼底有了光,和着天上的太阳,目光中倒映着白沚的身影。
白沚面容上施展了迷离术,若非一心只盯着他的面容看,是绝对看不出真正的面容。方才这个将军却能窥破自己的迷离术,看来真正是身经百战,血煞在身的,才能看破自己的小法术。
不过,既然被认出来了,白沚也不再隐藏。
他清朗而又坚毅,带着淡淡回声的神音响彻北关城内。
“天沚子民,我便是圣主,将与你们一同坚守此城。我在城在。我既在,你们便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