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罢了，暂时也弄不明白，反正他没有追上来，咱们就再赶一阵路吧。”
“好，这样最稳妥。”
没敢用意识鱼儿推断对方在何处，那样只会将自己暴露，因此就这么马不停蹄地行到后半夜，直到一座荒山古庙。
进来之前还专门看了一眼，不存在任何气机，也压根不可能是某个宗门的接引殿，庙堂里面也是破破烂烂，多年未有人烟，这才放心落脚。
找出一块地，升起一团火，陈青阳还稍好一些，刘桃却是十分疲惫了，“师姐，将丹药服用下去，之后打坐恢复起来也可快些。”
“我看……歇息两个时辰，咱们就继续赶路，这不清不楚的，真让人有些担忧，反正这青溪仙洲你我都走到了，此时回去也无什么遗憾！”刘桃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陈青阳则在思考后觉得可行，“嗯。”
就在这话音刚刚落下，还未开始打坐时，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在外面出现，陈青阳已经感受到了，又是那个中年男子。
刘桃的面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其不要惊慌。
“夜半三更，四下亦无去处，不知能否借两位这庙宇休息一夜？”声音中气很足，就从外面传来。
如阴魂不散，既知躲不开，那也没必要再躲，陈青阳起身将门推开，这回才将那男子相貌看得清清楚楚。
四旬上下的年纪，面色微微有些黑，额头带着些皱纹，一对眉毛花白，也很长。
头发收拢得极其规整，用一根玉簪子别起来，颔下留着长须垂到胸口处，身上是一件黑不黑、青不青的皂色长衫，是那种在街道上很常见的，不过打理得一样整洁。
身材偏瘦，一双眸子里闪着些许浑浊，又给人一种苍老的感觉，立在这黑暗里，又好像天人合一，与四周融为一体。
光是这身姿，至少在筑基真人身上，陈青阳没有见到过。
“当然可以，不过先生好像有些面熟，咱们刚刚才见过吧？”
他说可以，那中年男子便进来，拖着衣襟，先直挺挺地坐在火堆之旁，火苗就在他面上闪耀，神情里的光几乎与神像无异。
“是才见过，就在那客栈，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陈青阳反问他，“那先生为什么要跟着我，不知所求又是什么？”
“呵呵！”男子轻笑，反问过来，“那你所求又是什么，你此生所求又是什么？”
如此两问，倒是让陈青阳稍稍放心。
对方是何目的不好判断，但至少不会是来杀他的，因为杀他不需要这么费劲。
“这可就很多了，所求修行、剑道、丹道，问世间之法，观天下玄妙，皆可为我所求。”不知其意，便也就与之周旋起来。
只见那人道了一句，“那对于活着呢，不是你所求吗，这不应该是最基本的吗？”
似乎是感受到这句话中的来者不善，刘桃想要说话，却被陈青阳拦住，“先生说的没错，不管所求变得多么复杂，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夜半跟随至此，先生不会就是寻我论道的吧，毕竟我才几斤几两，如何配得上坐在先生的长案对面？”
男子又是一笑，“呵呵，心思倒也是活泛，纵然论道又有何不可，岂不闻天下之理越辩越明，道亦是如此，你要想登顶此道，就免不了要与人辩，要与人争。”
陈青阳听出来了，他这是话里有话，就只是不能明白，其意到底是在指什么。
“若先生就是想知道，我对性命的看法，那自然是看得比什么都重，我就是因想要活下去，才开始求这么多的，可到头来发现不管如何挣扎，都如别人养在盅中的那一条蛊虫。”
中年男子又是轻笑，“好比喻，世间之人，谁又不是在这盅中呢，如我所想，你就应该是这样一个人。”
收尾这句话，似乎透露出他对自己很了解，这就更让陈青阳疑惑了，“我看先生对我十分了解，不知尊姓大名，又在何处修行呢？”
男子不答，只瞧刘桃一眼，陈青阳都还未察觉到气机变化，就见一抹光幕凭空生出，将刘桃关在里面。其手段之玄奇，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当真是生光真人所能做到，对此抱有怀疑。
在光幕中的刘桃，失去了外界的一切声音，知道这是对方有意不让她听到，怕陈青阳担忧，就朝他点点头，其后静坐起来。
“你的师姐倒也是聪明，清楚我不想让她听到，省的带来麻烦。我现在问你，若有人想夺走这些，取走你生的希望，你会如何做？”
陈青阳知道，自己万不是他对手，甚至祭炼出“云辞”，也都不能敌一二，反倒是放轻松起来，“我会做抗争与谋划。”
“哦，具体说来听听？”
“做抗争是不屈是不甘，是凡事都得去力争；做谋划是智取，天下之事皆有因由，寻找到这因由，要么让它不再发生，要么让它延缓发生，总之在这当中，为自己寻找到一线生机。”
火光照耀在男子面上，时而光明时而阴暗，沉默良久，又发出感慨，“你很聪明，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也很懂得利用势，知道将自己放在什么样的位置才是最合适的……”
略作停顿，“所以……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对吗？”
陈青阳道：“我也是刚刚才猜到。”
说着时，人已经起身朝对方作揖行礼，“太虚宗青竹峰弟子陈青阳，拜见落霞剑派老祖混元真君。”
一字一顿，那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姚敬之这厮不是好人，但话还是说的挺对，聪明的人总是能将不可能之事，当作可能。
方才露出那一手段，就让他直觉对方是一位金丹真君。又联想到这是青溪仙洲，唯一与自己能扯上些交集的真君，就只有这位混元真君苏景庭。
问剑山是他的道场，也是他留下的手段，自己惊世骇俗，一鼓作气突破百层，要是连这都不知，那他就不是真君了！
中年男子果然点头，“很聪明，你猜的十分正确，不过你并非我落霞剑派的弟子，见我也不必如此多礼，坐下吧。”
听他的话，陈青阳又落座。
“那我此来的目的，你也应该猜到了吧？”苏景庭又接上一句。
百层剑塔悟道，能将最后那一步跨越，全凭青冥剑胎发力，那道青色虚影浮现，连自己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位混元真君又岂能不知。
也就是说，现在知道青冥道君一丝尚存的人，在这世间又多了一个，那就是苏景庭。
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全得看苏景庭对青冥道君的态度了。
“真君必然是说青冥道君传承之事，此物本不在我之手，这真君想必有所耳闻，后来也是阴差阳错……”
话到此处，就被苏景庭打断，“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么多，我对你们太虚宗的蝇营狗苟不感兴趣，我只要确定是青冥道君即可。”
面对着他，陈青阳再度点头。
苏景庭不知在想什么，做了良久的沉默，在说话时又像是有些感慨。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事情兜兜转转，竟然是让我第一个察觉，你一个太虚宗弟子不去太昊修剑，能不远万里跑到我问剑山，这才是真正的阴差阳错！”
他在感慨时，陈青阳自然不敢插话，就坐在旁边静心等候。
最后才听他说了一句，“放心吧，我对你没有恶意，因为我现在与你一样，都不希望他活过来！”
听到此时，陈青阳的心也不再悬着，虽说他早有这样的预感，可跟确定下来是不一样的。
“敢问真君，这是为何？”壮着胆子，问上一句。
这苏景庭并没有做停顿，而是直接说道：“青冥州的剑气就这么几分，都已经有三位剑道金丹了，不再需要出现第四位，甚至这位还是道君。这道理就和地祇一样，总会面临不够分的局面。”
资源。
所以，金丹真君全天下才那么几十位，并不是绝大多数悟性不够，而是只能有这么几十位。先上位者，会强力打压下上位者，故此千百年来，不会再有新的。
若是以他的本事，去对付一位青冥道君意志，几乎就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可若是能拉进来一位金丹真君，借用真君之力，这事情就变得有可能了。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圣人诚不欺我矣。
陈青阳立即作揖拱手，神情之恭敬，犹如面对良师，“剑塔之中，我受了真君道统，求了一分混元剑道，虽未受真君教导，可这记名弟子的情谊已然有之，这我没齿难忘。”
“今不管真君所做何事，说要何为，我必会全力配合，做好一位记名弟子应做的事，还请真君吩咐，下一步该怎么办？”
苏景庭被落霞剑派的弟子尊称一声祖师，若能做他的记名弟子，想来师兄弟会是生光真人吧。
上次陈青阳还想认紫阳真君为师尊来着，在寻找靠山这条路上，他一直都在忙碌。
小小伎俩，苏景庭又岂能看不破，他慢条斯理地问过来，“我何时要你做我的记名弟子了，以你这心思活泛，真能都听我的？”
陈青阳自然应道：“还请真君吩咐。”
只见苏景庭面色微微一变：“我考虑，既然他的神识在你的身上，就应该先杀了你！”
第328章 归藏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还是让陈青阳稍稍有些心惊，随即又笑起来，“我想……真君现在不是这样的计划了吧？”
苏景庭淡然，“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才无可活呀，原本对我而言，杀了你是最好的结果，可就算这样，我依旧没办法彻底消灭青冥道君的意志，就只能将其藏起来，如此，这一桩因果反而惹到了我的身上，徒增不少变数。”
“后来看你在那剑塔之中，不管是悟性还是心性俱佳，一身所学皆是不凡，我虽不想去了解你的出处，可这无不说明你身具大气运，也许消灭青冥道君的担子，就要落在你的身上。”
陈青阳听明白了，他现在就像是一处阵法，用肉身将青冥道君的意志深藏体内。至于能不能被消灭，就得看自己有没有本事炼化了。
“不知道这样的事，真君认为能有多少把握？”
却见苏景庭摇摇头，“几千年过去，也当有王者兴焉，不管这事情于别人而言把握多少，于你而言，就只有生与死的区别，何须去考量这些，不如全力以赴。”
“你若能胜，那青冥一州之道法精华，可就会落入你的体内，你将来也是有资格问鼎道君的；若是你败了，结果自然不用我说。”
道君太远，若是能筑基，或者生光摆脱这一切，陈青阳就感觉已经满足了。
“明白了，所谓福兮祸所倚，我如今就是个这样的状态，不知道君觉得我应该如何做？”
苏景庭眼神瞥过来，又将陈青阳做上下打量，“以你今日七境之修为，那体内青冥剑气已到这种地步，我猜测当你突破筑基那一日，一切就都会爆发出来，在此期间，你须得做好以下几桩事。”
“其一、不要完全依赖青冥剑气，最好是在体内另修一剑道，要是能做到能与青冥剑气分庭抗礼最好，到那时候，他也就奈何不了你。”
“其二，重修神魂，他的意志虽强，可失去了那一身剑气的支撑，神魂的力量也仅仅只是难以被磨灭而已，断然发挥不出属于道君的力量，因此只要你神魂足够强大，便可以在关键时刻，不受他的影响。”
“其三，所谓三军可改旗，匹夫不可改志，这样的道理你也须得明白，天下之事要成，诸多因素，但这意志力无疑是当中十分重要的一个，若无此万事难成。”
“至于其四嘛……”
苏景庭说到此时，略作停顿，“你这记名弟子，我认下了，你现在可以叩首了。”
他在此时投资自己，倘若自己成了，那也是多受了他的恩惠，如若不收下做弟子，将来大有可为时，他必然会在心中难受。
至于为何是记名弟子，倘若以后这事情失败了，死了也就死了吧，有推脱的理由，可沾不了多少的因果。
这道理，陈青阳还是懂的，若无这些利益瓜葛，又岂能搭上一位真君，上天对他已经不薄了。
“弟子陈青阳，拜见师尊！”
轻轻颔首，就像是将这事情应下，之后抬手，一股力道托住膝盖，让陈青阳坐定，“弟子收下了，可你与我的关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向第二人道，否则这九天十地，我必会将你扒皮抽筋！”
苏景庭神色严厉，陈青阳依旧笑道：“这道理师尊不说，我也明白。”
“唉！”望着他时，苏景庭又叹了一口气，“看你表现的如此坦然，我也有点吃不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真君也真是纠结，摆明了既要又要。不想让别人知道与自己扯上因果，就做这样的警告之言；又见自己应承得如此之快，且对其丝毫不在意，又开始担忧自己是否薄情寡义之辈，将来不受他控制。
不管真君还是真人，始终难改人之本性。
“好事坏事，不都是在师尊一念之间。”
“呵！”苏景庭冷声一笑，“你的心思实在是太活泛了，也好啊，要是没有这样的本事，身上扯了这么多因果，你将来又怎么能活下去呢？”
说话之间，手掌摊开，一柄五尺大剑傲立其上，玄黑之色，似玉非玉，剑柄之处雕刻极其精美，剑身之处以八面之形，威严十足。
又有七彩光泽相融，虽发不出半点动静，但光看画面，就已让人惊讶。
“这剑你认得吧？”
陈青阳道：“认得，混元合魂是也！”
“此剑立下数千年，也从未替清溪仙洲培养出一个有用的人才，多年过去，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改变，留下也是没用。今日我将这剑就赠与你，也算是让你这记名弟子承了情，你悉心钻研，可与你所修剑道相融，希望能在你筑基那日，与青冥相抗衡。”
这可当真是大礼，此物放眼整个青冥州，可都是顶尖的存在。
别人只空口白话，陈青阳是不会领情的，可若是别人能实质性的真给他一分好，那他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再度跪拜下来，“多谢师尊赐剑，这下恩情一辈子是忘不了了，师尊做的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