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越发恭敬起来，“失敬失敬，公子所问是那元纹真人吧？”
好名字！
听到真人二字，陈青阳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手段通天的那种，如城墙上那些初具灵力的小修士，应该连炼气一境都不如吧。
“不错，就是他们。”
掌柜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是一种修行秘法，自上古之时便已存在，那时候的人向日月苍穹问道，向大地九幽问道，创造出了文字，也创造出了这各种各样的符号。文字秉承其神，符号秉承其力，演变到今日，也就成了元纹真人。”
“这些真人们个个身具灵力，身上的那些符纹便是他们灵力的象征，在这灵文城颇受人敬重。”听他的这口气，还真有几分羡慕的意思。
瞧着他，陈青阳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因为这话可不是普通人能说出来的，可看来看去，这年轻掌柜也并无任何修为在身上，就只是个普普通通。
“你……是个读书人？”
掌柜轻轻点头，“不错，我景雍王朝最重视读书人，这点与隔壁的太幽圣国截然不同。家父曾中过举人，我少年时他对我寄予很大的期望，培养我读书。”
“那时候，我也没有让他失望，十五岁时就中了秀才，只可惜到了后面我喜欢上了鬼神之说，喜欢上了玄修之法，慢慢的便将功名荒废。”
“家父去得早，独留下这一小处院给我，我便将其改成了客栈，每日挣些零钱以度日，现在……公子也看到了，高不成低也不就！”
他很健谈，当陈青阳问时，便将事情的尾末都说了一番。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开客栈，若无一些经营的手段，也很难开下去。对生意人而言，健谈无疑就是手段之一。
“有意思，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你这样的倒是少见，不知你这玄修之道，可有研究出一二来？”
掌柜笑得有些尴尬，他将头一摇，“我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人，才在世间最多，公子应该久不在俗世里，也就觉得我稀奇吧。说来也是惭愧，我至今都不得其法，也就只剩下脑子里的那一个念头罢了。”
陈青阳就道:“修行之事，若有师傅领进门，方可事半功倍，你就没有想过去找这些元纹真人为师？”
他问这些，就是想将话题扯到这修行之事上来，在这上面深入谈下去。
掌柜再度摇摇头，“就在这城中，有一座书院，名为断俗院，每三年都会收一次弟子，只要你拥有秀才功名，便可去参加，我到如今已去了两回，每一回都说我差点灵气。”
“他们说元纹真人一道，讲究的是登高而望，天灵人缘，公子所见城池上坐的那些元纹真人，便是在登高感悟这世间变化，做修行之举，我对此却是七窍有六窍不通。”
一个人有没有灵根，肉眼是看不出来的，毕竟你再怎么修行，眼睛也修炼不成透视。当然你可以修御甲之术，给自己换了个眼球。
在太虚宗时，这种考核通常情况下乃是给你一段功法，看能否感应出气机，在此处也应该是大差不差了。
“我想……你虽两次都不成，但从未有过放弃的想法，甚至在这上面读书钻研不少，否则说出来的话，也不会让我觉得诧异了！”
掌柜的再度拱手，做谦虚起来，“从西州国到此要穿越茫茫大山，鬼魂狐魅之言虽是传说，可毕竟会遇上豺狼虎豹这些，我想公子这剑客也一定是一位修行中人，否则哪里能独自到此？”
鬼魂狐媚，这是两种东西。
一为人死之后所化，可以将其称之为修阴神之法；二为妖魔化成人形。可惜了，这世间的灵气被道魔两宗瓜分走，哪还有什么妖魔化形，不到龙城以北，也不见妖魔存在。
也许在万年以前，道魔两宗没有降临之前，书生会经常与狐媚子在一起厮混吧。
这回，陈青阳以一种独特的角度回答他，“若修气是你所认为的修行，那我不算是修行者；若修心是你所认为的修行者，那我就算，我还想知道这断俗院最厉害的人物，有多厉害？”
修行境界等等之流，凡俗之人必不会知晓，因此只需让他大概形容一下对方如何如何，也就能有个判断了。
只见掌柜道:“修为很高，通天彻地，按照玉霄圣宗的说法，他们也应该称得上真人。”
这话可就让陈青阳诧异了，此处虽为魔宗地盘，可对寻常百姓而言，魔宗就一直藏于九霄之上，是此方世界之主宰。
一个小小凡俗之人，又怎么会知道主宰之名呢？
“玉霄圣宗？”只道出这四个字，又带点疑问的意思。
掌柜的略微思索，便以为陈青阳是不知此物，向他回答道:“这地界没有神灵，天地也不是主宰，玉霄才是，他们就在九霄之外云层之中，又或者在一片无尽黑山之里，总之……咱们都是他的子民。”
“它每日会以一种冷酷的眼神俯视苍生，上至帝王下至凡俗，都会被它一样对待……”
第504章 褪蜃
玉霄为何物？
太虚宗的视角、其他仙宗的视角等等，在陈青阳面前出现过很多回，被一个全然无修为的人形容出来，还是第一次。
天下毕竟是天下人的天下，只要是天下之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视角，都会有自己的视角。
“全新的说法，头一回听到，不错……嗯，很不错，你说的那位真人叫什么名号？”
掌柜道:“里面有很多位真人，当中名号最大的，当属于玦霓真人，她是这断俗院的掌教，据说是活了很多很多年。”
陈青阳用手托着茶盏，对他又好奇起来，“你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难道你读的书本之中，就会有这样的内容？”
掌柜摇着头，“天下之事，只要你用心钻研，想办法去追溯原本的样子，基本都能猜测一二的。”
“我读过很多杂书，有些当中就会记载这些事情，比如玉霄的来历、真人的修为等等。至于玦霓真人的名号，则是我在去断俗院参加考核时所知。”
陈青阳点头，“古人的话的确没说错，书中果然是有颜如玉、黄金屋在的，我今日在城中走了整整半日，为何没见你所说的这断俗院？”
不仅没见到断俗院，甚至还认真感受了一下，城中不见任何灵气在；还特意到城主府附近看了一圈，也是如此。当然，灵文之城占地极广，他就只是以双脚漫无目的地走，也会有没有到达的地方。
掌柜道:“此处位于西南角，像是从这城中延伸出去的一座独立小城，再加之此城中地势极大，公子没走到也很正常。”
“那里有很多真人和修法者，虽然是身在这凡俗之中，可他们却和我们不像是在同一片天地，恍若在那神仙之地。”
他能有此想法，还不是因为自己屡次不得入门，对那里也就想象得越发神秘出彩。
“你的意思，这堂堂修仙之门竟会在这凡俗城中，难道就没有别的山门什么的，我可是听说高人通常是隐于世外的？”
却见掌柜直接点了头，“这便是灵文之城的特殊之处了，我看古籍上说在很多很多年前，这里是一座仙国之城，后来天地间灵光褪蜃，仙路断绝，凡俗之人再也无法跟仙道沟通。”
“这么些年过去，世道虽做了改变，可断俗院依旧没有改变，它还是保持住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对了，这些我是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
灵光褪蜃。
说的有道理，用这四个优雅的字来形容灵气退散，也是出彩了。
不过，陈青阳心中更是疑惑，这么大一个仙门在此，他竟然一无所知，莫非是这仙门对于修行须弥之术十分了得，虽在此间，又能化于世外？
“你是说景雍是仙国，还是灵文是仙国？”
掌柜道:“当然是灵文了，景雍不过是一人间王朝，它重的是文治教化，并非修仙之术。”
陈青阳就上下打量着他，“很不错，虽无向道之身，但却有向道之心，能以自身所掌握、尽最大可能的去研习，足以说明人只要不作孽，终有一线生机，你叫什么名字？”
掌柜回道:“陆寻洲。”
陈青阳随手抛出一枚丹药来，这就是他说的一线生机，“这是我偶得的一枚仙丹，你在下次去参加试炼时服用下去，保你能过，至于以后如何，就全凭自己了。”
那丹药玄金之色，就躺在他掌心，有药香四溢而出，一看就不是凡物。他也就是心血来潮了，此丹药为补气之用，服用下去周身必有灵气波动，会被人误以为陆寻洲是修行大才，至于后面怎么混，就看他自己了。
没有做丝毫怀疑，陆寻洲直接磕头跪拜，甚至看着周围两个伙计也是惊讶，“弟子谢过仙师开恩！”
神色郑重，接连叩首三下。
陈青阳道:“我可不是什么仙师，你起来吧？”
“那……陆寻洲稍作迟疑，“我还是称呼公子吧，公子有所不知，我自小看的那些书中就有人受仙师点化，上山修行后终得大道，所以我总是在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受到仙师点化。所以在我心中公子就是仙师。”
有意思，自己的心血来潮，在他眼中便是缘法，若真是因自己而走上仙道，的确算是受自己点化了，“茶也饮好了，我得上楼歇着了！”
此时，房间已是备好，看得出来是进行过精心准备，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说，又准备了些许瓜果茶水，所需用度、棉被，似乎都是全新的。
……
城中不行宵禁，但因此处偏僻，至于夜里，还是格外的安静。
修行打坐半晌，周身气机俱是恢复，眯着眼睛在脑海中演化了一下三招剑诀，让其变得更为圆润后，陈青阳推窗，望向天外。
留在城外百里处的意识鱼儿，始终没有察觉到动静，这也不太应该啊，按照刘真人的那一套说法，魔宗怎么能这样让他轻易逃离，传出去威严扫地！
苍穹蔚蓝，又有繁星点点，神通施展时，一幅灵宿绘卷正从眼前打开。
修为到了今日这地步，他极少施展星象推衍，自身命格增强，星象之术却没有半点精进，这左看右看也得不出个所以然，眼中见到的星象俱是模模糊糊。
此法难修，要有成就，就须得全力以赴，可惜陈青阳也余不出那么多的仙苗，用在此道上。推算自己都如此困难，更就不谈推算别人。
无奈，又只得将法门收起来。
心中也是做了决定，若是明日还等不到魔宗真人追来，那自己就想办法去招惹几个，景雍王朝再向东，便可至太幽圣国，太幽圣国不往北去，在一路向着东方又会至另外一国。
大概就在这方位，会有太虚宗另外一座青冥道观——南苍，在此处总归是能撞见魔宗真人的吧。
目光又望向城中东南方向，没能按耐住自己心中好奇，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从窗户里一跃而出。
一瞬间，便至一座城楼之下，上面正是断俗两个鎏金大字，陆寻洲说的没错，这就是一座城中之城。
立在此处，察觉不到任何气机异常，里面有真人修行，那必然会有灵气在，许是聚灵法阵极度厉害，没有让其外泄，难怪自己白日里没有任何察觉。
又用自身之神识感知一阵，看不到那城楼上有人，又见此处为附近最高，一跃便至上面。此时已入了断俗院内，可依旧是没有察觉到灵气在，这好生让人奇怪！
又往里面靠近了些，藏在阴暗的角落，立在一间屋子外。这里居住着两个女子，一位年长，一位年幼，正作修行打坐。
无一例外，都是手持灵石，因为外界没有丝毫的灵气给她们，难不成这堂堂一座仙府，就只用这灵石修炼？
考虑到里面毕竟是有筑基真人在，没必要再招惹是非，便又退了回去，继续在城楼上，将四下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此处占地极广，至少这么看过去是没有尽头，各种宫殿楼宇十分宏伟，各有斑斓色彩，这与城中步调一致。
古树参天，白玉雕琢精致；旌旗四立，其上金光出彩，又有那水池荷塘，灵田分布，俨然一副仙家宗派之样，甚至在那极远处应该是有须弥手段，肉眼所见空间，远不止实际那般大。
古树生灵，白玉为阵，旌旗能屏蔽气机，灵田自然是用来培育仙草的，可现在……却是一副破败之相！
灵田不见仙草，只有枯黄与焦黑色的萎靡；白玉阵筑不见灵气波动，失去了神采不说，还有不少裂痕生出；连参天古树也都是病殃殃的，像是早已烂掉根茎……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便是失去了灵气，才破败到如此地步！
此处，原本应该是魔宗之下一处仙府，可不知怎么的，现在应该是被魔宗断了灵气，人还可以暂时用灵石来顶一顶，但这仙府之名，怕是保不住了。
陆寻洲终究是与仙道无缘，下一个三年，断俗院是没有本事再收弟子了！
陈青阳又联想到了太幽圣国，他们多半也是得罪了魔宗，又或者是魔宗就只想断了他们的道统，混迹到这地步，连九幽械神宫都不如了！
见到这些，心生感慨，好奇心也得到满足，欲要离去时，却见一道暗戳戳的华光闪来，就落在脚下的大门口。
那是两个女子，一个穿着红衣，一个穿着青衣，打扮十分朴素，再瞧了一眼其气机，心中顿生疑惑，这竟然是道宗的弟子？
至于出自何方，又是何人门下，来此作何，可就不好判断了。
好在是两人在此处交谈起来，又只有凝元九境的修为，能被陈青阳轻而易举的听到谈话内容。
“师姐，你说玦霓真人这回继续拒绝，该怎么办？”此时说话的便是其中穿红衣的一位。
“无所谓，反正师门之令是传到了，其他的与咱们无关。”
只见这红衣女子抬头看一眼，略略流露出惊讶，“咱们上回来时，此处灵气虽稀薄，但至少还是有的，现在竟然……连灵气都没有了，魔宗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唉！那咱们也无能为力，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靖曜真人何其大的威严，整个天下都是有名望的。”
“十年来，每年都派遣咱们到此处拜访，还特意在晋国留下了一块宝地，给他们做新的山门，他们自己不愿意去，真人又能如何！”
听了这么几句话，陈青阳也就明白了个大概，这靖曜真人也是会谋划，丝毫不比妙有差，想将这一支仙门尽数拉拢过去。
而且还是在晋国之地，并非是太虚宗，也就是说将来极有可能，是她这位星辉峰副峰主的私人势力。
被逼迫到如此地步，断俗院在魔宗是不可能再有生路的，因此这事情极有可能成功。
二人也不进去，像是知道里面的人能心生感应，会出来迎接她们。果真约莫一刻钟后，出来一位中年男子，这人修为不低，至少与两个女子相当，身上所展露出的气机与城墙上的元纹真人有几分相似，必是此处弟子了，又或者说是一位长老。
不过并没有想象中的夹道欢迎，而是面色极其难看，“师尊说了不见客，二位打哪里来还是打哪里去。”
只见那红衣女子道:“这是什么道理，伸手还不打笑脸人，我等不远万里前来，什么时候你断俗院这般无礼了！”
她质问时的气势的确像是出自太虚宗，自带一种高贵。
那男子依旧是面色不改，“这是玉霄圣宗之地，我劝二位还是悠着点，能回去就回去吧。”
“哎……安师兄，你不能如此无情吧，往年你还收了我不少好处，怎么着就想翻脸不认人了，我师尊年年派我们前来，可是在给你们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