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阳呵呵一笑，“你应该知道，我是来杀你的，只有你死了，对我来说才是两全其美？”
听到这话，罗衍就痴痴的笑，“倘若我真死了呢？”
陈青阳望着她，若有所思，“你是想假死，然后金蝉脱壳？”
罗衍轻轻点头，“不错，就是这样的，我化神魂万千，可以交由你一缕，由你收入灵华沦宝之中，带回去镇海崖老祖交差，这事情你知道的，是完全可以瞒过她的。”
神魂分出一缕，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有死人才可以做到，否则正常人神魂受损，就会如李千雪那般，躺着很难醒过来，纵然专门修阴神者都不行。
面前的罗衍，应该会是个例外。
陈青阳跟着笑起来，“那假死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如此表情，倒教罗衍认为他是有意做此想呢，“离开这片海域，去别的地方沉心修炼，将来道法若能成，那我也不惧那位真君，若是不成的话……唉，也照样都是有死无生的局面，与现在没什么两样。”
“这人啊，就是这样的；成就真君那是多大的殊荣，牵扯上了多少的利益，甚至人性的嫉妒都会横插你一脚，像你们这种有师门照应，有真君照应，不会很难；可是像我这种单打独斗受人忌恨，吃点苦是应该的。”
她倒是将自己说得十分坦然，这也让陈青阳联想到了自己；不说是其他，光是有青冥剑道这一桩事在身上，就够给他惹来足够的麻烦了。
“那你打算怎么假死呢？”
罗衍笑得更加温柔了，“很简单，我现在就将这一缕神魂交给你，然后我便离开，你一把火焚烧了此处即可。”
原来这就是她的谋划吗？
不得不说还算是高明，从陈青阳进入大阵所见，一直到她抛出这交易，可以说是逻辑顺畅，而且十分丝滑，稍微禁不住一点诱惑，便也就答应她了。
陈青阳一直愿意与她周旋，就是想找到这破阵之机在何处，至于与他合作，这种与虎谋皮的事情，他向来连思考都不会，“不，我不相信你，因为你的诚意不够？”
“诚意？”罗衍掩口而笑，白纱下面的皮肉一颤一颤的，“你仔细看我，我对你都如此坦诚了，你居然还说我诚意不够，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行？”
到了此时，语气里已然带上了一股娇媚。
陈青阳道:“这是你布下的幻境，我并不知晓真假如何，只有你将这幻境撤去，大大方方的站在我的面前，这时候我才会相信你的诚意。”
这话音一出，罗衍立即知道，陈青阳并没有受到她的蛊惑，面上开始有了些怒气，“哼，你压根待我就没有诚意，你可知与我为敌的后果是什么？”
陈青阳摇摇头，“你现在终于要露出尾巴了吗？”
此话音刚落，他眼中的世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哪里还有罗衍的身影，只听得外面风声呼呼，让人恐惧。
当他走出这座金色大殿，抬头仰望苍穹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无数的鱼儿铺设开来，一只只鱼眼泛着一点幽微的白光，苍穹变成了让人恐惧的颜色，再接着他站立的脚下，他身后的大殿，这世间所见的一切，都变成了由一条条的鱼儿组成。
不管你看与不看，那一点点的眼珠子都像是在望着你，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纵然是到陈青阳这地步，也忍不住身体一个激灵，总觉得发生了点什么，可却又说不上来。
他屏气凝神，抛却杂念，当灵台清气流在身体里时，才稍觉舒适一些。他没有只留在这里，而是四处观察，向着天边，向着海的更深处静心感受，开始专心寻找如何破阵之法。
一路所见，皆由鱼儿组成，甚至连下面的海面都变成这般，不管自己到了哪里，都有一只眼珠子盯着他。
逐渐的，他发觉这里大得可怕，天地也没有尽头，不管再怎么走下去，好像都在这里打转。
他开始不再向外求，而是向内求，施展出《太魂经》的力量，在自己的身体里面仔细观察。因为他开始想到这片幻境不在他身处的地方，而是只在他的脑子里，若要走出去，就得破了脑子里的那一点虚妄。
至于这虚妄从何产生，从何而引起，又是被何时种下，暂时还没有弄清楚。
他不慌不忙，索性就立在半空不动，静心凝神，在这阴沉沉的天地之间，在这无数的鱼儿包围圈里，身上有清光凝聚……
“今日我便叫你看看，敢与我为敌的下场！”就在这时候，罗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紧跟着那天地交合，世间万物的景致被压缩，都朝着他而来，那些一条条拼命挤压的鱼儿，正在往他的身上靠。
想到眼前一切为虚，陈青阳更加坚定信念，抛出心中杂念，甚至于凌空静坐不动。
罗衍的声音再度传来，“既然不想抵抗，那你就死在此处吧，对我的鱼儿来说，你的皮肉肯定很美味……”
陈青阳感受得清清楚楚，当那些鱼儿靠近自己身体时，直往他血肉里钻，钻心的疼痛从脑海中传来，甚至还能听得到血肉被咬破的嗤嗤之声……
这哪里是什么虚妄幻境，分明就是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甚至于痛苦之下，他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的画面，每一面都让人恐惧……
假设他八十岁那年老死了……
假设他受人算计，死在了离龙丹院……
又假设他被紫阳活活炼化……到最后时，又有一身白色道袍的云辞口吐鲜血，会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陈青阳！”
紧跟着就被无数的鱼儿吞噬，一双眼神是那么的绝望，又充满着恐惧。
陈青阳也就是在这时候，通过《太魂经》对自身灵魂以及经脉的感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也开始明白，罗衍对自己上的是什么手段。
他忽然间眼睛睁开，虽然被鱼儿挤压着，在他的肉身里面穿梭撕咬着，可他却如若无物，视线一直飘到了极远的地方，“所以……你是在给我制造恐惧对吗，我这一指，名为破妄！”
话音落罢，伸出一根手指来，那上面泛着一点灵台清光，又带着金色光芒，一看就是颇有玄机。
手指轻轻点出，又如一幅画卷一样碎裂开来，接着又燃烧起火焰，最后化为灰烬。
当这画卷焚烧尽时，天地之间好像又清明起来，他继续坐在宝澜岛最高处的金色大殿里，面前则是穿一身薄透轻纱的罗衍，就如同刚才的插曲并未发生过。
她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你内心难道就一点恐惧都没有吗？”
陈青阳反道:“我曾去过魔宗之地，在那里见识到了金丹真君梦尊者的手段，她利用一本小小的书册，就可以控制人的尸狗之魄，让其进入到梦中，操纵其梦。”
“……那一晚，无数的人争先恐后地去自杀，无数的人将自己的血肉献祭，就像是排成队一样的顺畅。你这利用尸狗让我心生恐惧、又以爽灵之魂推波助澜的手段，比起她差了不少，不过……”
听到陈青阳的停顿，罗衍赶忙来问，很显然她起了兴趣，“不过什么……”
“你将神魂之道研究得如此通彻，也算是极为不易了，若是这一劫能活下去，将来还是可以更进一步的，现在没这机会了。”
见多识广的好处，就是能让陈青阳在危机当中，找到破解之法，当他感受到神魂的悸动是来自尸狗与爽灵时，也就有了击碎这幻境的方法。
被人看破伎俩，罗衍好像并没有恼羞成怒，而是神色依旧淡定，“枉我设立了这么大的局，不少人走到这里就已经死了，你的确是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
话到此处，她又妩媚起来，甚至还往陈青阳身上靠，就坐在他腿上，身上的衣物几乎无物，“道宗名门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你看我有没有机会，去拜入你们道宗做弟子呢？”
陈青阳微微一愣，罗衍面上都是戏谑，可他觉得对方是真有这打算吧，“那你想通过什么样的手段呢，道宗可不收妖魔做弟子？”
“哈哈……”罗衍大笑起来，“是这样的，但天底下的事情你只要想去做，总归是有办法的，就比如我也能将自己修炼到今日的地步。”
陈青阳颔首，“这点我深信不疑，你不会就打算将我困在这里，与你一直闲聊下去吧？”
罗衍又是掩口而笑，娇媚无限，两只白玉般的手臂环上了陈青阳的肩膀，“你有本事入阵，那你自己也得有本事破阵。”
陈青阳自信一笑，“一切皆是虚妄，一切皆是假。”
当那手指轻点出时，就如方才那般，面前的一切尽皆碎去，如画卷一样被焚烧，此时此刻没有了大海，也没有了宝澜岛，更不见了金色大殿与罗衍，陈青阳就站在一堆鱼儿中间。
左右各有五十四道望海塔，这些望海塔互相以气机勾连，又让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幽暗的空间，看不到前面的大殿群，亦是看不到身后的云辞。
他虽还在阵法之中，可至少阵法里的虚妄已被他破除，现在面前所见，乃是这阵法真相。
“你破得了我的虚妄，可你的修为依旧破不了我的阵法！”尖锐的声音刺破黑暗，又是罗衍。
陈青阳不理会她，只召唤出意识鱼儿，又往那些望海塔而去，也不管那上面一条条小鱼儿会让人恶心恐惧，他只将意识鱼儿贴上去，慢慢地往其中一座望海塔沉入。
就如破解周天星斗伏魔大阵那般，将鱼儿融入阵筑之后，便能感受到阵法气机的运转，那时候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都会是清清楚楚，破解起来将会很容易。
得益于《太魂经》已然修炼到卷四，神魂强大，也就是耗费了一个时辰的工夫，便渗入到这阵法之中，之后理清楚头绪，找到阵法运转的动向，这种事情对陈青阳而言，同样也很熟悉。
慢慢的，鱼儿甚至能跟着那气息的运转来回流动，很快就在脑海中生成了关于此阵的阵法真解，可偏偏在这时候，地上的鱼儿开始晃动起来。
它们游动着凌空而上，凝结成了一道人形，高约三丈，眸子里是死亡一样的灰色，当然也看不到任何的神情，这才是罗衍真正的本相。
“你破不了我的阵的！”声音传出来时，又是十分尖锐。
“那你为什么要着急着出来？”
“你……”依旧面无表情，可声音里是恼羞成怒的。
陈青阳忽听得头顶发出呲呲啦啦的声响，鱼儿组成的漫天黑光就从上到下扑腾下来。
显然这威势极强，是那位生光二境的真人怕他破了阵，亲自出手了，不过他并没有过多的担心，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后的云辞，不会就只这么看着。
果然，一道纯白的匹练从他身后划来，那是一道千丈的剑影，就杀在鱼群之上，它们顿时如潮水一样泻去，只在陈青阳的头顶留下朵朵冰晶莲花。
苍穹里又有罗衍的声音传来，“狗屁，你这是什么法门，低我一境竟然能破去我的手段！”
听到这声音陈青阳更加放心，这说明云辞对上她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那是你不够纯粹。”
这声音来自云辞，就又见得头上有剑影划过，威势更是强过刚才，只可惜这道剑像是打在了空气之中，罗衍没有接剑，竟是退得无影无踪。
“你如何了？”
陈青阳身处这片幽暗的空间，听到的声音就像是从苍穹传来，这正是云辞。
他回道:“破绽，就在我的眼前！”
阵法精要之处，俱已知晓，当他再出剑时，正中其中一座阵筑，能感受到面前的气机开始分崩离析，罗衍在通过这阵法与他进行短暂的交流后，最终还是被他破解！
第534章 玄龟
千丈神灵挥尺，腾腾火焰不熄，不管是鱼儿组成的道路，还是那一百零八座望海塔，都在火焰下尽毁。
阵法不再成型后，压根抵挡不了太虚归真之诀的威力！
就在这火焰之中，陈青阳现出身形，落在云辞的面前，“我进去了多久？”
云辞略沉默，“应该……不到两个时辰吧。”
在当中所见所闻如此之多，竟也就只有两个时辰，足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用来摧毁阵法，也就是说他意识陷于罗衍幻术时，时间极短。
“她对你又施展了什么手段？”问话时，云辞的神情怪怪的。
也是了，陈青阳面对尘仙子时，被好一阵勾搭，她就会默认这些女妖魔们都会如此，又勾搭了陈青阳。
陈青阳一本分正色，“我看到了沧渊涵万静波至真帝君是怎么死的，也看到了罗衍大王又是怎么承接了他的法力，又是怎么修行到现在这境界……她最终的目的竟然是想要与我们合作，让她假死以脱离这无休止的追杀。”
听罢后，云辞略作沉思，“我看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法门依托于海域族群而生，这就导致她很难脱离海域。一旦假死，一切都消散于无，这她又能去做何？”
陈青阳亦是点头，“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方才见你与她过上了一招，不知感觉如何？”
白玉之剑就在云辞的身后挂着，通体寒光，十分凌锐，“对上她，我是越来越有信心了，至于她会怎么想，我就不管了。”
“好，这样才好，连这幻境都能破得了，我就不信她后面所布下的阵法，又能将我拦到几时。”
相谈过后，云辞再望陈青阳一眼，神色清冷，眼神却是很有温度的，“后面谨慎一点，若稍感吃力，便由我来吧。”
面对她投来的温柔，陈青阳没有反驳，只道:“好，都听你的。”
再往下走，陈青阳还是用老办法，就以那南明赤帝开路，所见鱼儿尽数焚烧，罗衍族群是数量庞大，可也经不住这么焚烧追杀，他就不相信她能一直忍得住。
如此一路推行三里，眼见得那宫殿群越来越近时，云辞还没有发声，陈青阳先行停下手来，因为他用意识鱼儿感受到，前面又有一处极为厉害的阵法立下。
那里气机凝聚，经久不散，内养之时，似乎与外界隔离，自成了一番天地。
陈青阳道:“这罗衍身上至少有三件本事，是让人佩服的；一是化身万千，二是对神魂的研习掌握，三就是这阵法，每一样拿出去都极其了得，不知对于面前的变化，你可有发觉？”
殊不知，云辞却从这话里硬生生的听出了别的意思，“罗衍！你是说在那幻境之中，除了斗法之外，还与她有别的交集？”
方才说与她听时，当然会将紧要的地方盖过，现在没想到竟是在这一处小小的称呼里，让云辞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为什么这么说，只因为我对她的称呼发生了变化吗，我方才不是通过幻境所见，将她生平都已了解，故此也就有了变化。”
云辞摇着头，“倘若真是如此，你又何必隐瞒，看来妖魔就是妖魔，又以那美艳勾引了你，是吗？”
面上不喜不悲，也猜不透在想些什么，就在说出这些话后，便不再追问了。
知道云辞一旦较真起来将会很麻烦，陈青阳松了一口气，赶忙将话题引开，“你看面前这阵法如何？”
云辞将目光挪过去，似是也不再思量其他，“先是有恶龙看门，其后再入幻境，现在面前又有阵法，不过……给我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