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陈青阳？”
这话一出，陈青阳顿时纳闷，“真人如何知晓我的姓名？”
那男子应该四旬上下，白面长须，眉眼细长，生出几分凌厉气来，其余地方倒是仙风道骨，尤其是腰间那是一柄看着像桃木一样的剑，更让他像一个游走于红尘里的方士。
“那还是数十年前吧，李千雪师姐向你赠送过一回丹药，那一回我就跟在不远处，你虽然比那时候变年轻了不少，形貌还是在的……”
说到此处，那男子就又细细打量他一阵，“不过……气质却完全像变了一个人，那时候唯唯诺诺，老实巴交，种地应该是把好手，修仙不行。”
“现在则是藏锋于内，面上温婉，但我感觉骨子里有种凛冽气在，可惜我听说你不修剑，修真龙之火。”
记忆里，李千雪来赠丹药这样的事情有很多，否则一个普通老头怎么能活到一百二十岁，陈青阳朝他作揖拱手起来，“原来如此，敢问真人尊姓大名？”
那男子道:“我名高淮远，你对我确实不必那么客气，李师姐当年曾对我有调教之恩，可惜她现在落入这种境地，我也没法报答。”
“对了，你如今贵为真君的弟子，又在星辉峰靖曜门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问题也很好解释，“说来也惭愧，太虚宗修行一百多年，只闻登莱峰，却始终无缘一见，近来修行遇到瓶颈，便想着出来闲逛，全是因此间景致所吸引，不成想打扰了真人清修，弟子这就告退。”
倘若对方是太昊剑院的弟子，陈青阳还可以掏出些丹药什么的结交一下，将来行事也方便，但这偏偏是一位真人，那就不好弄了。
就在这时，另有一位真人出现，那是一位同样穿着道袍的老者，身形佝偻，仙风道骨，手中拄着一根乌木龙手杖，很像是这登莱峰的人。再看其修为，竟是很难看破，至少说明得在筑基后三境了，比面前之人更为了得。
“呵呵……我才是这里的主人，你在我这里看了一圈，也不向主人家知会一声，就这么直接走了，可不符合礼数啊。”
对方带着笑容，神态十分温和，陈青阳已经不再是个普通弟子，而是真君门生，在太虚宗也算有一定名号了，人家自然会将他高看几眼。
其再度作揖行礼，“多有叨扰，还请恕罪，弟子陈青阳拜见真人！”
太虚宗该有的礼数，还是都得有的。
那真人走路不快，拄着手中杖子一步一步的，“不必客气，我这岛就名为桃花岛，只因为我极其喜欢桃花，当年也是求了许多人，还挑选了这样一块宝地。”
“你能在闲逛时走到这里，说明你是很有眼光的，既然高师弟与你有旧，你不如就多留一会儿，反正也不着急。”
一个剑客，一个老者，在这满是桃花的地方，撞上了陈青阳，确实挺有诗意。
“既然是真人相请，那弟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603章 神人
那剑客名号高淮远，那老者名号云安，都是两个没有听过的名字，又在这第一回来的地方，陈青阳与他们就这般莫名其妙地坐在一起。
就在这桃花岛上，有一座悬浮高台延伸出去，似船只一般，停留在水面之上，水面如镜，只有当你弄出些动静时，才会起着柔和的涟漪，一直推向极远的地方。
高台有凉亭，亭里有长案，又摆下蒲团，三人就在这上面坐定，又有炼气修士端着茶盏果蔬，就摆在上面。
看面前的人，再看四面的景致，陈青阳忽觉内心得一种安宁，登莱之意，原是如此。
陈青阳先取茶盏，向两位真人一一示意，“弟子能得二位真人相请，实属三生有幸，今借真人之茶，谢两位真人之恩。”
举手举止之间，丝毫不怯场，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风采在，那应该是自信。
高淮远又打量他几眼，“一个人出生时是什么样子，后面就算再有变化，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可你身上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我也曾听闻过你的一些名声。”
“我想你应该经历了许多，才会有这么大的变故，才会有今日之成就吧。”
他是极少数见过陈青阳以前、还依旧在的人，所以才会对这变化如此吃惊，陈青阳回道:“真人明鉴，是遇上了不少麻烦，经历了不少波折，好在有师门照拂，有道侣照拂，让我磕磕绊绊到了今时今日，能坐在两位真人对面。”
他身上让人诧异的有两点。一则他是从一个杂役之身混迹到了身怀金丹道统，可谓是大器晚成的典范；二则以凝元修为，得一位生光真人做道侣，这更是让人惊讶。
此时接话的，乃是那云安，桃花岛的东道主，“凡事皆有因果，你说这些都是果，却并非为因，我想在你的身上，也必然是有过人的本事。”
“我又听说你以青药门生的身份，投入到靖曜的门下，这几乎是左右了这两位生光五境真人的争端，令丹院和福禄坊的争执更为激烈，这很了不得啊！”
陈青阳忽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非要自己留一阵，因为自己已然是个身处漩涡中的人物，就算与他们无关，也想要抓着他八卦一下。
“真人所言也没错，但有些事情却并非真人所想的那般，落在棋盘上，我也就只是个棋子而已，至于往哪里走，可就不是由我来定了。”
“哈哈……”云安笑着摇摇头，“能上棋盘，说明还是有机会的，这天下间谁人又不是棋子，也许你就是从这棋子当中一步步厮杀而出，到了今日的地步吧。”
不得不说，他看人方面还是十分准确的，陈青阳就是从一个个的小小棋盘跳到了大棋盘上，顺带着让自己也有了那么一点实力。
“可能……我谨慎一些吧。”
“谨慎……”云安略微思索，“妙啊，来请喝茶，师弟你也请！”
看起来两位真人并没有将陈青阳当做弟子，就只是恰逢遇上，闲聊，饮茶解闷。这茶很不错，有股独特的花香在里面，回味甘甜。
闲聊几句后，陈青阳正好将自己对登莱峰的好奇一并道出，“我看此间就不一样，恍若世外之地，平静且淡然，没有那么多的争端，这才是我真正向往的仙家之所。”
云安对他这话，果然是摇了摇头，“你刚才也说了凡事不能看表象，在登莱峰上也一样是如此，毕竟同在一处染缸里，又有谁能独善其身呢。”
“不过这近千年来，我登莱峰从不惹外界之事，也与其他峰头没有任何争端，弟子和真人行走在外也都尽力低调，这才给你造成了这种错觉。”
陈青阳点头表示认同，接着又问道:“我很早前就听说，登莱峰有长生桥，闻名遐迩，诸位真君转世修行的手段，也都在于此间，这怎么还能低调呢？”故意将话题往这里扯，还不就是想打听点自己想要知道的。
云安轻笑一声，看一眼那边高淮远，那高淮远就只是笑了笑，他似乎并没有理解云安的意思。陈青阳都已经懂了，对方这是瞧出来，他就是想打听一下长生桥，但却不明说。
“哈哈，咱们就只闲聊，不论道，只说些宗门里的闲谈趣闻，互相增长些见识，你问我可以，但你能不能先回我一个问题？”
陈青阳点头，“当然可以。”
“我想知道，靖曜和青药真君到底走到哪一步了，是不是青竹峰全部都站在了金辉峰的后头？”
他还真是只聊些闲谈趣闻，又或者说八卦一点自己不知道的事。陈青阳看到高淮远也将目光投过来，同样对此颇为好奇。
“这事情怎么说呢，暂时未有明确定论，不过已经是板上钉钉，迟早就会这样。”
当两人在对视一眼后，开始笑起来，高淮远说话了，“如此说来，靖曜真人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败，看来咱们都想错了。”
由此可见，这两人对这件事还是挺上心的，之前就有过讨论。
“我很好奇，两位真人为何独对妙有真人这般看重？”
高淮远继续道:“也不是看重吧，只是觉得贯日峰的道统应该由贯日峰的真人接，这是天经地义，靖曜真人倒像是横插一杠了。”
这理由也是朴素，没什么弯弯绕绕，真就是闲谈说起，也不费脑子。
“明白了，那对于我的问题，云安真人该回答了吧？”
那云安道：“不错，是该我回答了，长生桥乃上古神庭之物，这谁都知道，但有一点神人生来寿元极长，千岁者已属常态，若是一旦修行动辄可活万年。而那些修行稍微精深者，则会永生不死，想与天地同寿。我听说他们几乎人人都是如此，压根没有修为低微者。”
“不过这神人也有弊端，他们传宗接代非男女结合所生，而是在一处名为鸿蒙池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孕育出一个来，长生桥便是与之有关。”
对于神庭遗迹，陈青阳确走过不少，可关于此还真是第一回听说，连诞生都如此神异，难怪会有神人之名号！
这云安真人就将话停在此处，“我要讲清楚可太过详细，你一个问题可换不来，我想再问一个不知可否？”
那边高淮远也是点头，“也是，你并不吃亏。”
陈青阳也就只好道：“还请真人问吧？”
只见那云安又道:“听说你有一件真君法器，名为丹烬火鳞，不怕笑话，我至今修行四千载都从未见识过这真君的东西，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开开眼界？”
还不等到陈青阳答话，高淮远摇头起来，“云安师兄你这就有点过分了，自己的道统岂能轻易给他人看，太虚宗也没这样的规矩。”
“唉！”云安长叹一口气，“我修为也就这样了，寿元也要到尽头了，可不管什么规矩，只想在将死之际多看看……不知可否？”
陈青阳也不怕他们硬抢，看一眼又如何，自己之前还主动给魏琢看过呢。
手伸出时，金色龙鳞就在掌间，火焰似能将空间都烧穿，能够感受到上面散发出一种让人膜拜、威严、不可测的灵力震荡。
只扫过一眼，那云安就像是满足了，“很好了，快收起来，我继续接上面的话。鸿蒙池孕育神人，必须得消耗灵力，这灵力并非是天地之物，而是来自他们身上的神力，所以说每死一个就会生出一个，总量基本维持不变。”
“长生桥这东西，是他们会选择一些该死的神人，将其神力炼化于其中，等注入鸿蒙池后，就会从池中诞生一个全新的生命。带着全新的记忆，一个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所以此物在那时候，应该是一件刑具。”
“我还听说里面有诸多玄妙，如今很难被参透，又是件残缺之物，因此最大的作用就只剩下替真君转世投胎了，好处就是合适的时机到了，便能获得前世的记忆。”
“真君们就这么一世又一世的，想要参悟出这世间轮回的玄妙，以此来突破到道君之境，可纵然这么做了，也是没有一个能成啊。”
死一个增加一个，保持总量不变，这就十分有意思了，一切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控制着，在平衡制约着。后来应该是永生之主的出现，将这种平衡给打破了吧。
被太虚宗所得后，这种能力刚好被利用起来，形成了今日的传统。
陈青阳拱手道:“真人说的很详细，多谢了。”
云安同样也笑起来：“无妨，你不也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来，饮茶！”
这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交换，也挺有意思的，陈青阳还想了解一些关于长生桥的事，可就这么思来想去，自己没见过那事物，脑海中完全没有太多的概念，也就不知该问什么了。
所以转头向高淮远道：“我想向高真人提个问题，不知高真人可有什么问我的？”
闻言，高淮远沉思一阵：“那我的问题你可能很难回答，你是否愿意？”
陈青阳道:“没什么是不好回答的，烦请真人问吧。”
“昔年我跟随李师姐向你赠送丹药的那回，你身上的确没有半点气机，能厮混在宗门都是靠了她的威名，那到底是什么让你变了模样，还是那时候我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你？”
就如他所形容的那样，这问题确实不好回答，好在陈青阳对这些信手拈来，不假思索道:“二者皆而有之，或者各占一半，我为棋子，也就只能秉承着棋子的谨慎了。”
这问题像是回答了，却又没什么用处，高淮远也就不再追问了，“也行，这算是个答案，现在由你来问了？”
陈青阳嘿嘿一笑，“我这问题也有可能不好回答，高真人能答便答，不能答便作罢，不知可否？”
高淮远是个剑客，举止果决，“你说吧。”
陈青阳就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见到李千雪？”
他称呼一位生光真人为李千雪，这是对儿时伙伴的称呼，也能让对方一下子就明白，他对李千雪态度如何。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只要剑主点头即可，可谁都知道这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是不是在说纵然他将丹药炼制出来，也极难送到李千雪的面前，除非他亲自站在剑主跟前，将剑主给说服。
话刚落下，高淮远就像是忽想起什么，又问一句，“你修丹道，不会是想炼制补天琉璃丹吧？”
反正这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况且早日透出去点风声也好，要是能传在剑主耳中，对他也算是有利，“我有一位师叔名柳裴者，也是青药真君弟子之一，他手中曾有补天琉璃丹的残卷，后来传给了我，不瞒高真人说，我对此颇为上心。”
高淮远一边叹着气，一边道:“这事情可不太容易，剑主不仅派了真人去其他天地寻找这丹方，并且还向宗门所有的丹师下过悬赏，谁能研习出补天琉璃丹，剑主必有重谢。”
“后来很多人都尝试过，包括你说的这位柳裴真人，还有你的师尊净源，他可是最上心的，甚至他的丹药都到了六阶的程度，可毕竟是仙品难求，无一人能在唤醒李师姐上有进展。”
他都没有问陈青阳怎么样了，显然是觉得他不顶用。陈青阳也是身在青玉谷，两耳难闻谷外事，一直不知晓还发生过这些。
“明白了，看来剑主一直都是做着努力。”
不过这里又有一个疑问了，连净源都猜到了，青冥道君的意志极有可能是活着的，这对李千雪意味着死亡，便将魔宗也拉了进来，剑主他堂堂一个金丹真君岂能不知道？
难不成这里面还有其他的事情，让这位剑主至少在当时做出了妥协？
高淮远又问：“你选择修行丹道，莫不是就与她有关？”
这问题好像他不是第一个问的，其实以当时的情况，陈青阳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也算有关，也不能说全部都是这个原因。”
又是这么一个不准确的答案，高淮远却依旧点了点头，“我算是明白了，你是个极其复杂的人，这种人做事情总会权衡利弊，多重思考，因此去做一件事情的目的从来不是一个，我能接受你的答案。”
“哈哈……”云安也是跟着笑起来，“我也发现了这一点，看来这一枚棋子不是个喜欢受人控制的棋子，来来来，再喝一杯！”
茶香花香，慢慢悠悠，就这样畅谈着。就在这脚下的湖底，鱼儿开始有了些许进展，除了那两根龙须之外，它可以将更多的身躯都贴在上面，处于突破阵筑屏障当中。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我也向这高师弟学一学，我这问题不好回答，所以你也可以拒绝？”这时候，云安又道一句。
“真人请讲？”
“你今日到此，真就只是闲逛，可我怎么看你对长生桥很感兴趣？”
这两人都是个人精，只是相比起来，显然云安要更胜一筹。人啊，在知道自己将死时，总会表现得清醒。
“是啊，我一直都对此很感兴趣，这源自于我之前遇上了一件细微的事，几个杂役弟子因犯了错，据说神魂就是被投入长生桥，那时候我对此带着一点点的威严与惧怕，今日听真人说此原本是件刑具，我便立即释然了。”
这样的回答，他应该是信的。总不至于认为陈青阳一个凝元九境，想要在这上面做点功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