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发问，总比他来问自己的好，悬济摇着头，“没必要知道这些了，天下间不管任何事，自有人去处置，你应该考虑一下你自己。”
他果然是来收徒的，熬到今日，算是有了极大的进展吧，魏无忌道:“悬济真人莫非是来自那瘟染冥墟？”
这下，对方稍有些意外了，“怎么，你也听说过这里，是谁告诉你的？”
“大师兄杜云飞曾跟我说过，他和师尊都是出自此处，师尊突破做了真人，他没突破则成了弟子。”
悬济点头，“知道就好，我说起来你也容易理解，圣宗素来重视人才，你如此大才，岂能流落在外，我要你做我第一百零九个弟子，你可愿意？”
弟子一百零九，这可不是筑基真人，而是实打实的一位生光，且还极有势力，魏无忌连犹豫都不要，纳头便拜，“弟子拜见师尊！”
悬济真人神色一正，站直后扶了扶衣冠，扯了扯衣袖，如此气质放在红尘，让他更像是个书生郎中，不像是道家修士，“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悬济道人的弟子，将来传承我的衣钵，用心修法，光大我门楣，你可听明白了？”
魏无忌再一拜，“明白了，师尊。”
悬济并未让他起来，而是继续正色道:“你可知何为秽元之道？”
“回师尊，关于此虞骊真人早与我说过……”
魏无忌才开腔，就被悬济摇着头打断，“她说的不一定对，我想听听你所认为的，就当我这个师尊考考你的道心吧。”
魏无忌思索半天，也不知他所指为何，最后才道:“于我而言，太过庞杂，我也只能见得一隅，不能窥见全貌，断不敢妄言。”
悬济就道:“我看你的性子不是木讷，而是过于稳重，那我问你，我圣宗修法，修的是什么？”
魏无忌依旧摇头。
“那我来告诉你吧，便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这八个字，天地万法皆可为师，天地万物皆可悟道，自当包罗万象！”
对于这一点，陈青阳是深有感触，所见魔宗弟子、所修法门无不透出此理。相比而言，太虚宗就更多地沉浸在阴阳五行，追求那天人合一的大道里。
“师尊是不是想说，秽元之道也在此中。”
悬济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继续道:“既然能包罗万象，那里面自然也就有此道。也可将其理解为按照我圣宗宗旨，秽元之道也是道，照样能从此中悟出天地大法来。”
“有些事分清楚了阴阳，有些事却可以以正反来论，严格来说我秽元之道可不只是简单的弄一些瘟疫或是骇人听闻的手段，而是一切事物的反面。”
“他追求健康长寿，我便追求疾病死亡；他担心痛苦影响道心，我便让痛苦磨练意志；世间人人惧怕瘟疫，想以烈火雷罡焚之，而我却偏偏要将其利用，甚至引入其身，将其化为力量。”
“还有那一切反面之物，恐惧、灾害、腐烂、悲伤、枯朽、沉沦、蚀败、妄惑、颓靡、朽坏、灾厄、怨滞……甚至是事物的反面，皆可为秽元之道。这便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包罗万象之意。”
如此听来，虞骊还真是将此解释得有点简单了，只以病痛和瘟疫入手，从来没有将其延伸到一切事物的反面，秽元之道远要比他所想的要广，远要比他所想的要深奥。
“多谢师尊今日赐教，我那老道士师傅告诉我，阴阳化五行，其后万物生，如此来看这正反之道与阴阳虽为异曲同工，但却有差别。”
“阴阳代表的是生与死，代表的是万物的两种状态和交替变化，生中有正反，死中有正反，阴中有正反，阳中亦有正反，不知我理解的对与不对？”
此刻答话者，可不完全是魏无忌，毕竟陈青阳修道多年，又涉猎甚多，才能有此悟性。
那真人愣了一下，接着大笑起来，“还真是让我意外，世间竟有如此道心通透之人，稍加点拨便能明白，说得很好，这就是我秽元之道之总纲，只有领悟了这一点，才不至于让路走窄，将来走上宽阔的大道。”
魏无忌态度恭敬，神色里多有感慨，“不瞒师尊，对于我这一年里的境遇，我也曾怀疑过，我是不是离大道越行越远，但在今时遇到师尊后，我觉得我并没有走错，只是路途中遇上了点波折罢了。”
“我那老道士师傅常跟我说，山是一重又一重，河是一条又一条，两座山的中间总能找到平地，两条河的中间总是会有沃野，这话我能记一辈子。”
拜云游道士为师的好处便在此刻体现出来，魏无忌可以借此展现自己的道心与能力，若能被这位真人当作亲传弟子培养，将来很容易就能跻身魔宗高层。
看得出来，悬济真人十分高兴，止不住的大笑起来，“我今日没想到能遇到你这个有如此慧根的弟子，更是没想到红尘当中也有真道理。”
魏无忌道:“师傅说过，他们那些芸芸众生以肉眼看世界，以肌肤知冷暖，以皮相走红尘，最是容易感受到天心，明悟出道理。”
悬济真人停顿下来，将这话认认真真地思索了几遍，“有道理，说的一点都没错，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诚不欺我。”
谈论至此时，陈青阳也能觉察到此人道法的高深，以及对魏无忌的认可，相信有了他在，魏无忌的路就算一下子走上了正轨，他也可放心离开了。
“此间事已了，你看有什么需要带的吗，若是没有随我回幽墟去吧？”
魏无忌道:“回师尊，一年的时间让我刚好辟谷，除了这几十枚灵石，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了。”
悬济略显诧异，“你哪来的这些，就我所知你的师尊可没有这么大方？”
魏无忌语气谦卑，态度诚恳，“这是一位师姐赠送给我的，她因服用了虞骊真人的丹药殒命，她给我这些是想让我带着她的希望逃离此地。”
这种什么都不隐瞒的态度，一下子让悬济真人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魏无忌甚至还有几分稚朴。
他将目光望过来，“那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想过逃走，可觉得不过就是另外一条河，还不如选择在这里趟过去。”
悬济的目光又落在他腹部，“有些道理，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能将你的浊气去除？”
前面一直都不提此事，并非是察觉不到，而是他想让魏无忌自行去解决，“不必了，虽是痛苦，但此物对于我无异于是养分，修为突破如此快，全靠了这些。”
“好，随我离去吧。”
真人挥动衣袖，白衣泛出墨绿光泽，魏无忌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也看不到一物，就这么一瞬间后，温吞吞的空气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质感扑面而来。
他睁眼看到，天地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高大的建筑，变成了残垣断壁，以一种灰败的颜色，静静地躺在目之所及的地面。大地是褐红的色彩，软塌塌的，就像是来到了沼泽地，有些地方甚至还停着一潭水，咕咕咚咚的往外面冒泡。
会有一些稀稀拉拉的植物，枝条上带满了荆棘，带满了叶子，还开出鲜艳的巨大的花朵，往天穹上看去，和地面一样也成了红褐色，云层像是灰色的，脏脏的感觉，一朵一朵的静静悬浮。
此间不见高山河流，只有目之所及的这一切，当延伸到极远处时，又被一层白雾所笼罩，不知尽头为何！
魏无忌深吸了一口气，周身暗红色气机升腾而起，其律动竟与这方天地的规则完全契合，甚至他感觉到在这里修行，也要快过别处不少。
瘟染冥墟，走了一年可算是到了目的地。
“这里本就是一处废墟，又藏下了世间最强的秽元之气，成了我们这一脉最后的圣地，再随我往前走走吧。”
“是，师尊。”
这回是慢吞吞地御风而行，越往深处前行，高大古老的建筑便越是密集遮蔽视野，甚至有些还是完整的，白雾之中是五颜六色的瘴气开始逐渐出现，遮蔽了所有的视野。
那东西像是有一股极强的侵蚀力，魏无忌听到耳边沙沙作响，好像有无数的细密牙齿撕咬着悬济真人的护身罡气。
“你要想突破这一层瘴气，至少得到凝元四境之后，因此你进去之后，修为不至此便不要再出来。”
魏无忌却道:“虞骊真人说过，我到这一境界还得跨过九步，我想不会太遥远的。”
悬济笑着摇摇头，“说是九步，实际上可要更多，你就慢慢的看吧……”
穿过瘴气，视线忽见开朗，天穹像是蒙上了一层绿光，矮草疯长，巨木疯长，山高林密，像是要密得透不过气来。
就在那尽头的高山之巅，又变成了一种像白骨一样的惨白颜色，整片山巅之上，密密麻麻矗立着一座挨着一座的白色宫殿，一座挨着一座。
“到了，今后这就是你的道场。”
落在上面，魏无忌只感觉这像是一座城池，只是空空荡荡的，难见身影，最后落脚处，是一座庞大的宫殿，宫殿门口遇见了一个老者。
“这是你的师弟，带着他安顿下来，今后交给你照顾，什么时候他将体内的浊气炼化，就什么时候带来见我传法。”
老者朝魏无忌投来善意的笑，“明白了，师尊。”
……
就这样，魏无忌又跟着这老者前行，走到一座小小的院里，院子几间屋舍，地上落满杂草，有种荒凉与破败。
“你叫我胡师兄即可，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居所，有什么问题都跟我说，等空闲了我带你到处看看。”
“咱们这地方人很少，也就只有几位生光真人带着不足千数弟子研习道法，一定要学会耐得住寂寞。”
如此庞大之地，却仅有这么多人，难怪会觉得人烟稀少了，“明白了，师兄。”
胡师兄是个不怎么热情的人，但却能将该说的事与他交代得清清楚楚，将师尊的吩咐完成得不遗余力，魏无忌感受到了一种全然不同的风格。
推门而入，外面虽然荒凉，可这里面装点不错，甚至对他来说称得上华贵，静坐下来，感受着四面的一切，心逐渐安定。
次日，胡师兄又来，带来了十二枚丹药，说是人人都有，用来助长修为，每月服用一枚，等一年后再拿来新的。
其后，又带着他在四处看看，对于今后几十年所要生活的地方，魏无忌有了初步的了解。陈青阳看到此时，也想着自己该离去了，纵然再发生点什么事，那他也是无能为力了。
瘟染冥墟，这是另外一个世界，鱼儿进来的风险极大，更何况还被困在秽瘟峰里，甚至还见到魔宗弟子来了两拨，翻了魏无忌住过的地方。他们做事的精细程度，远要胜过道宗。
如此，等到整整两月后，漫天的红光才终于散去，再也感觉不到了异常，意识鱼儿才悄悄溜出了魔宗，陈青阳在将其收回来后，不再生事，转头奔着神宫的方向去了。
一路往东北，穿行魔宗数国，在靠近青冥河畔的地方，先到了都灵城，沿着此城再行片刻，来到了泥崖。九幽械神宫人多眼杂，在此处见林清玄则要方便多了。
落于高台之上，才走几步，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只需二十枚灵石，可带你半日游遍泥崖，上仙是头一回来吧。”
这老婆子，怎么还涨价了？
第810章 圣主
头戴红簪花，身穿绿花袄，肥胖胖一张脸布满皱纹，两坨腮红十分鲜艳，正是那王灵儿。
三十余年未见，她虽还活着，可却老态龙钟，像是命不长了。瞧见陈青阳这张脸，一声惊呼，“哎呀，真人真是风采依旧，一点都未变。”
风采依旧，多么熟悉的词语啊，陈青阳道:“王婆你倒是老狠了！”
灵儿明显不喜这话，可也不敢发怒，只能陪着笑，“不打扰真人，老身这就去别处讨野火，祝真人顺遂安康。”
陈青阳手中捏着两块灵石，俱是上品，王婆子不走了，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真是好东西，好东西啊！”
“我当然知道是好东西，而且是极好的东西，我问你个事，这谷中三十几年没有变化过吧？”
王婆子连笑带弯腰，“嘿嘿，一点变化都没有，惟一的变化就是几十里外的神宫势力拧成了一股绳，势头蒸蒸日上，那位掌教厉害着呢，我们都将她称作玄慈上德御械圣主。”
好长的名字，陈青阳总算知道有些法号是怎么来的，有人依附着你过活，就把你捧得很高，林清玄这名字未免小家气了，但换做八个字的这气势立马不一样。
“好，很好。”
两块灵石抛在她手中，朝前一步迈出，这崖中的景致也就没必要再看了，止步时已到了泥崖真人的道场外，这位生光三境的真人自然知道来了客人，须臾工夫里便有弟子急匆匆跑出。
“弟子拜见真人，师尊就在里面等候。”
“有劳领路。”
其后又跟着他踏入道场，最后在一处宫殿里，见到了泥崖。宽大身躯，金属之相，九分机械，只一分才有人样，静坐于蒲团之上，面前的长案早已备下了茶水等候。
还有一只银手，正握着小小的杯盏，“小地方来了稀客，有失远迎，还请莫怪！”
陈青阳就坐于他对面，举起茶盏饮了一口，“小地方可不小，有这样一位真人坐镇，还有这灵茶也是品质极佳，试问天下之人谁有真人潇洒自在。”
“呵呵……”泥崖轻笑几声，“也没那么舒适，人生总会遇到困惑，内部的事情刚解决，外部的麻烦就会迎面而来。”
“这也才短短三十年未见，你就有了筑基境的修为，怕是再有个一二百年的，生光也就有了。”
他其实少说了一点，陈青阳生光已经是有了。不过很快的，他就又补上一句，“雾里看花，水中捞月，虽不得真切，但说不好那里真有鲜花，真有明月。”
这是在点出陈青阳极有可能在隐藏修为，看到的一切不足为真。
陈青阳斜眼一看，真人的一只手臂上生出一个小小的罗盘，就镶嵌在手臂上。想到他精通于推演之术，甚至还用此法替自己挡过一回灾，手段极其高明，至少在陈青阳见过的人中，也就仅次于那两位真君。
“那真人可有算到，今日我会来拜访？”
泥崖摇摇头，“并没有，但我知道你与我终究缘分不浅，多来是应该的，只是没法判断何时来而已。”
这厮必然是在猜测，现在自己身上带着灵华沦宝，可没有那么容易从冥冥之中，就抓住自己的命数。
“我想请教真人一件事，倘若有个人……嗯，当然不是我，上过逆命卜玄真君的棋盘，将来是不是就很难让他彻底遗忘？”
“咦！”
泥崖果然惊讶，只余下一只人类的眼睛瞪大，望着陈青阳半天，“好好，我明白了此人不是你，这就好比踏雪出行，笔墨过宣，刀枪入木，经久不散。”
“要我说不该去处不去，不该做的事别做，要想将自己的命数掩去，就得达到真君那种层次，你也别看我，我能做到也不敢出手。”
陈青阳轻笑一声，他什么时候要求这厮了，有宝珠在，也就随他去吧，“放心，这人又不是我，我何必要求真人，不知方才所说外面的麻烦，又是何意思？”
在地佑圣国时就听说了林清玄的事，他猜测这也与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