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笔墨，在那册子上写下了几个字，之后塞入了书架里，书架上密密麻麻这样的册子有很多。
“那灵矿呢，咱们后续该如何处理？”
南宫道:“既是狐仙子之物，那也就归他们去吧，让他们交点税收也就行了。”
“好，我明白了。”
太虚道宗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一方面高层抽取地祇灵力，让众生陷入苦难，高高在上的真君动辄怒杀百万生灵，只为自己谋求长生。
可另一方面，又总是宣扬以慈悲为怀，超脱于世外，所以办起事来，就会成现在这般。魔宗是上上下下没好人，道宗的坏人全在上面，问题也多在贪欲二字。
“嗯，回去歇着吧。”
那老道士又道:“是，南宫师兄，那个……今年春时，我去太虚圣地的事……”
“放心，有你名额，去了长长见识，莫要辜负了这三年的时间。”
老道士听罢十分高兴，“多谢师兄，多谢南宫师兄。”
所谓的太虚圣山，不过就是太虚宗的山门，在他们看来，那里就是天底下最神圣的地方吧。
没有跟随着老道士，鱼儿又停在了南宫的身上，南宫开始闭目养神，不再有动作了。陈青阳想着，最起码也得等到天亮，便也就修行打坐去了。
这一等就是四五日过去，南宫都不见动静，好在对于等待这种事陈青阳极其擅长，心静如水。这一日正午时，才有人来到此处，这回前来的是一位半步筑基修士，对方虽未身着朱紫服饰，可陈青阳一眼就断定，此人也是太虚宗门的门人。
“见过郑师兄！”
南宫起身相迎，态度好不恭敬，这郑师兄是个年约四旬的男子，穿一身玄衣，神色十分肃穆，“不必客套，今日初一，将你的岁会给我吧，我得去见执事长老了！”
没说多余的话，南宫掏出一本册子，交给郑师兄，郑师兄则仔细看了一番后，才收起来。
所谓岁会者，乃这一月事务总结，这在太虚宗是早有惯例，尤其是那些替宗门处置事务的半步筑基弟子更要经常接触。陈青阳修行到此，对寻常人来说多多少少是有点例外的，也就从未做过这些。
郑师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又交代了几句后，拿着这封岁会离去了，这回意识鱼儿又在此物之上，所谓的执事长老，会不会就是姚敬之呢？
毕竟观主是金衣，他应该是个二把手才是，执事长老顾名思义可执掌一切事物，极有可能就是了。
郑师兄手持此物，又见过了多位师弟，最后收了一叠岁会，掌在手中开始往上面走，一直走到那倒数第二高的地方，到一座大殿外停住。
陈青阳明显地感受到了，这里面是一位真人，不过许久未见，是不是姚敬之就不清楚了。
“弟子拜见执事长老！”
先在外面呼唤一句，跑来开门的是个少年，做童子打扮，“郑师兄先请等待，师尊休息之中，片刻便出。”
“多谢。”
进到里面，罗列着不少书册文档，像是个办公的地方，正对着大门有屏风，屏风后面是茶台，人就在这里坐定。也是装点雅致，死在这里他姚敬之不亏。
除了这个童子之外，还另有一位半步筑基的弟子，陈青阳也就这么耐着性子等了足足半刻钟，才有人从宫殿内室里踏出。
且道那人怎生一副模样，五尺身材，圆润壮硕，胡须稀疏，圆眼凤角，穿一身青衣道袍皱皱巴巴，赤着一双足，不像是仙风道骨，多是邋遢道人！
这怎么可能是姚敬之，此人修为筑基三境，鱼儿落在他面前，可就轻易不能动了。
“启禀张真人，今日的岁会都到了，除了岭北妖族动乱之外，各处均无异常，各弟子也都是恪守戒律，谨遵法旨……”
两名半步筑基弟子轮流上前汇报情况，那张真人不仅听了，而且还听着认真，时不时都要点拨一下。也能由此看出，金阙云观在此间的重要性，观主金衣的手段如何。
“我听明白了，近来要严防妖族渗透，总感觉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被他们预料到，尤其是失联的那一支……”
那一支什么，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罢了，总之就这个意思，你们记下即可，有可疑之人宁抓错，也不能放过。”
陈青阳这一等待，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那两个半步筑基弟子才终于离去，但偏偏鱼儿此时落在那一册岁会之上，正被童子收起来，叠放进密密麻麻的书架里。
这可不妙了，要是这张真人不出门，自己是不是就要一直被困在这里，持续等待。
“张师兄，现在应该不忙了吧，敬之有事与你相商！”
此时，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是姚敬之那厮又是谁。
好在，他是来了。
第822章 门徒
陈青阳与之三十多年未见，今日再见时，这厮仿佛变了模样。
只见那法袍明黄色，绣下金丝云，头顶玄玉冠，腰挂白玉带，鬓角垂长发……说模样自是俊朗不凡，说气质亦是十分出众。
原本就是个寻常天资，全靠能折腾、会折腾，师姐师妹们从身旁流水而过，姚敬之却是节节攀高，竟是能落一枚金丹道统在自己手中，在如此能算计的太虚宗几乎是个奇迹。
不过到此运气好像就完了，依旧是筑基一境，精进属实算不得快，以那贯日真君的个性，怕是这道统终有一日会留不住。
他仍旧站在门口，张真人迎上前去，“听说你一直在闭关，似乎收获不浅，下一境也快了吧。”
今日的姚敬之和原来的姚敬之完全不是一个人，身上不见浮躁气，也不见半点红尘气，只余一股淡雅浮于其上，于无声处显清新，不经意间展山水。
“有劳师兄挂念，说起来我也是个不大中用的人，背负着金丹道统苦修至今，我的境界壁垒方才松动，感知到了筑基二境的神光。”
许是受他影响，连那张真人都变得庄重起来，“如此虚怀若谷，以此心性，何愁大道不成，师弟请坐吧。”
“多谢。”
姚敬之坐定时，一如既往的肩膀不动腰不动，头微微往下低着，手自然垂下，举手投足之间的那股气像是由心底而发，不像是在演，难不成这人还真能转性子。
“师弟，不知你是有何事要与我相商？”
只见姚敬之道:“我听说，月澄真君派往中州妖庭的真人全部失联，也包括灵囿里的那几个妖王，他们都是被真君锁了神魂的人，真君怎么能感应不到他们？”
话音罢了，又补上一句，“当然此事一直都由张师兄处置，若是不方便说，那便是敬之冒昧，师兄可不作答。”
张真人摇着头，“若不是你闭关，执事长老一直都是你，哪里还轮得到我，瞒谁也不能瞒着你。”
“真君不是感应不到他们，而是在出了事后，认为是灵囿的妖族背叛，直接通过秘法将其斩了。可后来才发现，是自己误会。”
姚敬之就又道:“我明白了，此事对月澄真君而言，丝毫不亚于金丹道统对你我的重要性，她这是很明显的关心过度。”
张真人道:“师弟虽在闭关之中，久不闻外面的事，可凭借此聪明才智，便能一下子就猜到。”
姚敬之十分谦卑地摇着头，“并不是猜到，而是也听说了一些，世间之事哪有仅靠猜测就能全然悟透的道理，否则师兄如此辛苦处理公务，不就成了毫无意义的举动，毕竟原本处理公务的初衷就是多掌握各处动向。”
张真人听了这话十分受用，略微肥胖的脸上挤出深深的笑容，“还是你能理解我的苦心，本来那妖族之地真君随意去得，可偏偏魔宗逆命卜玄参与其中，所有的阵法推演都变成了迷雾，传人至于何处，也就不知所踪了。”
“好在，真君又以周天星象为引，在天穹布下八卦绝情阵，让魔宗真君也推算不到传人何在，又推演出冥冥之中尚有一线生机，也就是传人在一处说不上来的地方还活着。”
“还听说又在那天外天，两位真君大打出手，各自损失数千年修为，接连落了好几十爻，现在变成了相持不下。”
这段对话信息量极大，陈青阳全凭掌握了足够多的蛛丝马迹，才能弄明白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传人！
当然是月澄真君的传人，又说对真君而言此物的重要性，不亚于真人身上的金丹道统，那就只能是陆承安身上那《大衍蓍玄真典》。这是属于妖族道君白泽的道法，里面有修推演之术者如何成就道君的方法，是月澄心心念念之物。
所以，她数年之前就组成了一支队伍，向妖族之地进发，就是想通过在灵囿中同样的手段——于冥冥之中寻机缘，来找到《大衍蓍玄真典》。
妖族之地没有真君，本来是万无一失之事，可因逆命卜玄真君的加入，将这一切都打断，让陆承安消失在了茫茫妖族之地。
他到龙城之北历练，果然都是在真君的布局之内，也不知是生是死，能不能度过？
至于两位真君大打出手，落了几十爻，乃是金丹向道君的方法，这还是在苍梧圣山白泽道君留下的那道残魂口中所知。
元爻余烬！
乃金丹真君炼化之物，每破一劫分离出一爻，等到完成三百八十四爻，历经三百八十四次劫难，方可称之为道君。
这几十爻对两位真君而言，足以称得上伤及元气。按照时间来判断，也许魔宗真君放走自己的神魂，就有全力应付月澄的原因吧。看起来道魔两宗争执是在加剧的，至少以前两边的真君不会互相出手。
姚敬之继续道:“我是听说，对于误杀灵囿妖王真君做出了反思，又另外派遣出了一波，再加上道宗不少真人加入，组成了这第二支队伍，打算再度潜入妖族之地，将传人寻回。”
“既然真君层面被互相制约，那就选择让弟子真人出击，顺便再探听一下，那罗衍大圣到底是何来历，张师兄，不知我这猜测对还是不对？”
张真人道:“如此隐秘之事，竟然能被师弟通过蛛丝马迹推演出来，说得很对，你说你与我有事相商，不会就是此吧？”
姚敬之将茶盏放在唇边，他神色深沉，炯炯眼眸中似浮着一层慈悲微光，静坐半晌，终究没有饮茶，只轻轻将杯盏放回案上，“对，虽九死一生，但我也愿意前往行走一遭，还请张师兄给个机会。”
张真人略有些吃惊，“可是观主早有过吩咐，你身上携着一件金丹道统，怎么能轻易将你放到妖族之地去，这一回没有你……”
“师弟啊，我也知道，你肯定是想说你身上有真君赐法，可倘若对方也是真君亲自出手，看上你身上的道统，届时你该当如何？”
这话听得陈青阳吃惊，贯日从来没说过他是弟子，他是门生传人，可却在私下里传了一件真君护身法器。
想当初，陆承安就此给过陈青阳卦象，说什么姚敬之命不该绝，身上道统早被人盯上，难不成又得应验？
有了真君法器庇佑，若要强杀姚敬之，就必须得真身前往，全力以赴，还得借用以灵华沦宝的威力，也不知这样的机会他会不会给自己。
姚敬之不急不躁，张口时慢慢道来，“金丹道统，拿了不一定就能成金丹，至少还得争得过现有的那些。”
“我身上这件，远没有陈青阳身上那件玄妙，我又没陈青阳那样的师祖站在背后，与其担心这些，不如一切随缘。”
“天地间的事情，有时候该争一争，有时候也可以信一信道法因果，还请师兄答应我这一回吧。”
张真人面上稍有些为难，“可……金衣师姐你知道的，她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我担心她怪罪下来，这我可……”
淡淡的笑容浮现在姚敬之的嘴角，“师兄只需要答应你力所能及的事即可，剩下的我自然会去跟金衣说明，总不能把麻烦都推到你身上。”
张真人立即笑起来，“好，那就好，师弟这么说我就没有任何顾虑了。”
话谈至此时，本该是结束，却见姚敬之话锋一转，说起了其他，“我听说陈青阳来到了妖岭，而且还一战之下，诛杀了三位妖族真人！”
张真人点头，“此事连观主都有过嘉奖，说我道宗真人，到了此处就应该不去理会宗门里的嫌隙，一心向外，一心护着太虚二字。”
很明显，姚敬之关心的并不是这，“说的极是，我听说被他杀的那三位妖族真人，当中有两位还是来自中州妖庭，他如此胆大妄为，就不怕妖族报复、东岭山不保？”
张真人眯着那双臃肿的眼睛，这就有点想不明白姚敬之的意思了，他嘿嘿一笑，“有可能是他颇有勇气，为了太虚道宗压根不考虑这些后顾之忧吧。”
姚敬之却是轻摇了一下头，“我很了解此人，若是一身的手段是十成，只会露出来七成给诸人看，总之与他为敌者，总能各有各的死法……”
话到此处，或许是自觉有点失态，姚敬之叹息一口，“罢了，这些也都是我与他的私事，不必再和张师兄提，他不是告诉师姐要来一趟金阙云观吗，正好我与他三十几年未见面，也可叙叙旧！”
这厮不仅是一如既往的害怕自己，而且还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否则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张真人稍稍品味了一下，“好，不说也罢，尝一口茶吧。”
“多谢师兄。”
后面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姚敬之这才起身行礼后退去，举止之中透着一股温润的谦卑。陈青阳认识的所有人里，若论变化之大，林清玄排第一的话，他必然排第二。
这厮竟然杀不了！
好在提前知晓了这些，否则真要中了贯日的阴招。
姚敬之必须得死，而且也不得耽搁，纵然身上有金丹道统又能如何，还是得杀他。不过……总不能一路跟到妖族之地去吧！
大殿里没有了其他人，张真人就进到内室修行打坐去了。陈青阳可就犯难了，意识鱼儿被困在这里，要想拿回就只能自己亲自登门了。
城中，客栈里。
陈青阳推开窗户往外面望，天空蔚蓝，春意又多了几分。
因这几日在客栈中，便将画中的项蓉放了出来。她就将这城中逛了个够，替自己置办了衣裳，买了些所需的东西，全部搬到那画中去了。女子无论年岁大小，所需物事本就比男子繁多。
陈青阳虽觉得她藏着小心思，诸多事做得十分刻意，但没办法，她实在是善解人意，将自己伺候得太好。
他静坐不动，入沉思时，项蓉就悄悄的不发出半点动静。待他睁开眼睛时，便坐在长案前替他煮茶。
不得不说一句，茶艺很不错！
“师兄，咱们都在这城中等待两天了，到底在等什么呢？”
陈青阳品了一口茶后道:“也没多少刻意等待，就是想看看这城中、看看这红尘与南边有什么不同。”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这差别大了去了，光是衣服都不同，倒是喝茶这习惯，好像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