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遗言帖】激活后时效仅有短短一天,必须争分夺秒。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老鲸的脊背挪动,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瞟向血小锹。
见她依旧盘膝静坐,一动不动,似是全然不在意他的举动,这才暗舒一口气,循着箭头的方向,快速又谨慎地靠了过去。
刚抵达箭头标记的位置,脚下的鳞片突然泛起一阵柔和的灵光,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缓缓凝现。
那是一位驼背老者,身着破旧的道袍,须发皆白且枯槁,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唯独一双眼睛,虽透着濒死的黯淡,却藏着不甘与怨愤。
老者抬头望着虚空,面露悲戚,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还真是不甘心啊……西陵侯这厮,当真是奸诈无比!就差一步,老夫就能寻到他的宝藏,竟硬生生被他坑了一把,落得这般下场……】
【时也,命也。如今身受重伤,油尽灯枯,还被这头老鲸察觉,终究是逃不了了……】
话音落,老者苦涩一笑,眼底的光彻底熄灭,身形缓缓消散,融入虚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脚下老鲸周身的红光骤然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这代表着这一处遗言的信息已被彻底提取,再无残留。
周清眉头紧紧皱起,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西陵侯?!
老母鸡曾说过,自己识海内,那座名为《道衍》的三层塔基,前任主人便是西陵侯!
道痕级神通本就异于寻常,可化实物凝灵智,能认主。
且唯有前任主人身死道消、神魂湮灭,又经无数岁月沉淀抹去所有印记后,才会重新择主。
此人口中的西陵侯,会不会就是那塔基的前任主人?
周清压下心中的悸动,不敢多做停留,蹑手蹑脚地循着另一道红光,快步跑向下一头泛着红光的玄脂抹鲸。
只想尽快提取所有遗言,查清其中关联。
……
另一边,血小锹看着周清在鲸群中鬼鬼祟祟的样子,眸底的疑惑更甚,却终究没有理会。
只是将目光投向空间通道的前方,红唇轻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虽说为了安全,此番只来了一具分身,可这群玄脂抹鲸,到底何时才会前往万鲸巢……这一支族群,已有两头老鲸,寿元快走到尽头了啊。”
她说着,抬手轻轻抚摸着身下老鲸的鳞片。
万鲸巢,那是玄脂抹鲸一族独有的归处,藏在星空深处无人知晓的某地,是所有寿元将至的抹鲸最后的归宿。
但凡族中老鲸感知到大限将至,便会循着血脉深处的本能,前往万鲸巢,在那里静静等待死亡。
无数岁月来,陨落的抹鲸皆葬于此处。
久远岁月前,西陵侯遇墟烬族伏击后,拼死带伤逃亡。
走投无路之际,恰好撞上迁徙的玄脂抹鲸群,又恰逢族群开启空间跳跃,这才借机躲入鲸群,逃出生天。
只是那一战,他所掌握的道痕级神通《道衍》,幻化出的最强防御塔基,被墟烬族的诸多大能联手轰得支离破碎。
一截塔基被墟烬族抢夺而去,其余残片皆被震入无尽虚空,不知所踪。
而那塔基中,最核心的【道衍本源】,却被西陵侯拼尽最后力气护住,带在身边。
后来墟烬族循着那截残缺塔基推演,最终得出西陵侯已然陨落的结论。
这与他们的预想相差无几,为了伏击西陵侯,他们布下天罗地网。
本以为万无一失,唯独没算到,会撞上迁徙的玄脂抹鲸群,让他逃了一线生机。
经反复推演残留塔基上的气息,墟烬族断定,西陵侯即便当时未死,也必是油尽灯枯。
大概率死在了玄脂抹鲸的万鲸巢中,而那枚至关重要的【道衍本源】,定然也随他一同葬在了那里。
唯有得到【道衍本源】,才能凭借其气息,感应到散落在星空中的其余塔基残片。
并将其一一寻回,重新幻化出完整的《道衍》神通。
可万鲸巢的具体位置,始终是个谜。
玄脂抹鲸虽是星空古老的族群,智力却未开,全凭血脉本能行事。
即便搜魂,也得不到丝毫有用的信息,墟烬族寻了数万年,终究一无所获。
故而无数年来,星空之中不知多少势力与强者,都想方设法潜入玄脂抹鲸群,盼着能借机混入万鲸巢,夺得西陵侯遗留的至宝。
可这么多年来,竟无一人成功。
有人耐着性子跟随鲸群数千年,看它们反复空间跳跃、在星空中茫然游弋,始终寻不到秘境踪迹。
有人被鲸群无意间带入星空险地,或是坠入空间裂缝,或是遭遇太古凶兽,最终身死道消。
更有甚者,疑似已经进入了万鲸巢的区域,却再也没能出来,其中不乏天至尊之上的古老存在。
久而久之,万鲸巢便不再单单是西陵侯的陨落之地,更成了无数有名有姓的强者埋骨的绝域。
同样,也是宝藏之地!
血小锹心中轻叹,她本也不想蹚这趟浑水。
这么多惊才绝艳之辈皆折戟于此,可见万鲸巢的凶险,远非想象所能及。
可西陵侯当年身上有一物,对如今的她而言至关重要,由不得她放弃。
为此,她不惜耗费本源炼出这具分身,又用了无数手段,才瞒过鲸群感知潜入其中。
算算时间,都已过了六百年有余,却依旧不知这群抹鲸何时才会启程前往万鲸巢。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周清,眸底掠过一丝复杂,轻声叹息。
当年血凰族倾力对抗墟烬族,族中诸多祖老战死沙场,拼尽全族之力守住了一方星域,换来的却是人族与妖族强者的趁火打劫。
他们觊觎血凰族的涅槃精血,联手暗地里围剿。
昔日威名赫赫的血凰族,不过千年便落得支离破碎的下场,成了星空之中不敢正大光明露面的过街之鼠。
如今族中族人更是寥寥无几,就连她这具分身,都要裹得严严实实,戴上面具遮掩容貌,唯恐被有心人认出身份,招来杀身之祸。
也正因如此,人族、妖族、墟烬族,她皆无半分好感。
可她心中也清楚,任何族群都有败类,不能一竿子打死所有。
这么多年的孤身潜伏,见惯了星空的冷暖与纷争,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腔愤懑的小姑娘。
就像眼前这个人族新兵,血凰族的恩怨,与他又有何干?
他或许从未听说过血凰族的名字,不过是被监察使选中,揣着一腔热血踏入这片星空绞肉场,一心只想对抗墟烬族罢了。
所以那日见他稀里糊涂闯入鲸群,为了不暴露自己,她第一反应是敲晕他扔出去。
可偏偏就在那瞬间,玄脂抹鲸群开启了空间跳跃,青金色光茧骤然成型,化作一道无法穿透的壁垒。
她无奈,只得将昏死的他随手放在老鲸脊背的沟壑中,暂且作罢。
想着等鲸群跃出通道,抵达下一个星域,将他赶走便是。
血小锹轻轻舒了口气,目光落在周清身上,见他依旧踮着脚、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奔向下一头鲸背,甚至一个没站稳,差点滑落下去。
那憨拙的样子,让面具下她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爹,这个人族少年好傻啊,总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像极了当年的你。
老爹,小锹好想你。
但你放心,那些欠了我们血凰族的,欠了你的,这笔仇,我一定会亲手报回来。
想到此处,她眼底那丝转瞬即逝的柔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连着周身的气息也骤然沉了几分。
……
周清赶至下一处标记点,光影凝现间,一位老道的身影缓缓成形。
他身着一身素色道袍,发髻松垮地挽着,几缕银丝垂在颊边,手中拂尘柄已磨得光滑,拂丝却疏疏落落。
此刻,他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迷茫,望着虚空轻声叹道。
【一阴一阳,阴为诈,阳为实,这西陵侯当真是天纵奇才,只可惜,老夫终究反应得太迟了。】
【那阴实之地,应该就是那处失去灵性的骨架,却被老夫就这么给第一时间忽略了,当真是可笑。】
话音落,老道苦笑着摇了摇头,身形便化作星屑散了去。
周清默默将这句遗言刻在心底,不敢耽搁,转身直奔下一头泛着红光的抹鲸。
此处凝现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劲装染着斑驳痕迹,背后斜挎一柄长弓,弓身古朴,弦纹已裂。
他望着星空,语气满是不甘与绝望:【道衍啊道衍,看来本座这辈子都与你无缘了,最后更是为了寻你,把命都搭在了这里。】
【三天时间,若无法跟着玄脂抹鲸离开,便会永远困在那地方。】
【可真跟着离开,又要遭它们族群的层层探查,外人根本无路可出。】
【左右都是死局,当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男子话音未落,便已消散无踪。
此刻,周清心中已然笃定。
这些人所说的道痕级神通《道衍》,就是自己识海里的那三层塔基。
而西陵侯,确确实实是这塔基的前主人,且已然殒命在那万鲸巢中。
想到这,周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抬眼望向鲸群前行的方向,心头咯噔一沉。
难不成,这支玄脂抹鲸族群,正是要前往那万鲸巢?
可方才三人的遗言字字清晰,那地方分明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死局!
这三人给他的感觉,修为最次也抵得上天至尊,连他们都闯不出来,自己这点修为,进去了岂不是死路一条?
要不,提前跑路?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掐灭。
如今鲸群正处于空间跳跃中,周遭皆是扭曲的空间之力。
别说强行离开,稍有异动便会被空间乱流撕裂,就算侥幸不死,坠入无尽虚空就更逃不出来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或许下一站,就是另一处战备物资营的上空。”周清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自我安慰道。
“况且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那面具女修为那般强横,若真到了那万鲸巢,她总归该有办法脱身。”
这般想着,心头的郁气才稍稍纾解,他定了定神,又快步奔向下一个标记点。
可当那处光影凝现的瞬间,周清瞳孔骤缩,下意识向后急退数步,脊背立马绷直。
那是一个八丈高的灭星黑焰人形身影,全身无骨无鳞,体表覆着一层流动的墨黑破灭黑焰。
焰心泛着死寂的灰白,双肩各生一朵丈大的墟气莲,莲瓣开合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破灭气息。
他有着人族的五官,鹰钩鼻高挺,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眼窝处却无眼珠,唯有两团旋转的黑焰墟核,透着噬人的寒芒。
“墟王……天至尊级的墟王!”周清喉结滚动,不由咽了一口唾沫。
他曾接触过三丈高的墟影,也在亥字物资营的危急关头,对抗过五丈高的地至尊墟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