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既已踏入此地,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七成,而是全部。
他耗费两百年光阴,背负叛宗追杀的死罪,九死一生才找到这里,凭什么要将这份天大机缘分给旁人?
刚才开口要七成,本就是试探。
换位思考,大家都是心高气傲的地至尊,换作是他,即便不翻脸,也必会讨价还价,至少也要力争五五分成。
可陆沉渊却如此干脆地答应?
不对劲。
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真的甘愿屈居人下,要么,他和自己打着一模一样的主意,也想独吞一切。
一念至此,月蚀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冷厉杀机。
但他脸上瞬间堆起和煦笑容,对着陆沉渊拱手一礼:“多谢陆兄体谅。在下如今已是月神宫追杀的过街老鼠,只求能夺得机缘,提升修为,求一条生路罢了。”
“好说,好说,理应如此,倒是我占了便宜。”陆沉渊笑着应道。
月蚀含笑点头,不再多言,低头凝视手中古朴玉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根据玉简所载,这位狻猊天至尊,威震上古,名苍狩,号——雷狱尊主。”
“苍狩,雷狱尊主?”周清与陆沉渊齐齐低喃出声。
月蚀点头:“正是此名。他应当来自某一方六级修真国,具体出自哪个主星域和附属星域,玉简中并无记载。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道侣,是一位纯粹的人族女子。”
周清与陆沉渊都没有插话,静静听着下文。
月蚀目光扫过这座祥和的上古城池,缓缓道:“他的道侣心性极为天真,一生所愿,便是打造一片人族与妖族能真正无隔阂、无尊卑、无杀伐、共生共荣的净土。她给这片理想之地,取名为——万生同垣。”
周清若有所思地望向四周。
人族与妖族,在这片星空之下本就能共存。
不说别的,无论是修真联盟,还是皇朝联盟,内部都蟠踞着大量顶尖妖族势力。
就连他的干儿子归藏,也是被佛道一脉的天至尊——金毛猴武金裂亲传。
更不必说血锋、血清、血小锹那一脉血凰族,早已与自己接触了不知道多久。
似是看穿了两人眼底的疑惑,月蚀继续解释:“那女子想要的,并非联盟式的制衡共存,也不是依附式的苟安。
她要的是无界、无防、无猜忌,人族不视妖为孽,妖族不以人为食。
无宗门倾轧,无种族壁垒,连‘强弱’‘尊卑’二字都彻底抹去。
不是‘可以共处’,而是‘生来就该一处’。”
陆沉渊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笑出声。
不得不说,此女当真是单纯到了极致。
这世间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种族之间、势力之间,哪有什么天生就该一处?
不过是利益相合便联手,利益相悖便厮杀。
所谓和平,从来都是强者给弱者的施舍,哪里真能做到无分彼此、一心同归。
周清也轻轻摇了摇头。
他也是一步步从尸山血海、绝境纷争里一步步熬过来的,最是清楚人心如海、妖性如刀。
无论是人是妖,骨子里都藏着贪念、猜忌与争夺,越是看似平和的地方,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那种连隔阂、防备、纷争都彻底抹去的净土,也只配存在于幻想之中,一旦落入现实,顷刻便会碎灭。
月蚀看着两人的反应,也大概猜到了什么,而后摇摇头,继续道:“这份天真,最终也成了她的催命符。”
“雷狱尊主对她极为宠溺,耗费自身修为,硬生生开辟出这方‘万生同垣’。
以自身雷霆本源为屏障,隔绝外界纷扰,真的将人族与妖族的修士、子民聚于此处,试图圆她的梦。
起初数十年,倒也真如她所愿,城中共处和睦,无争无抢。
可她却觉得‘屏障’也是一种‘隔阂’,执意要雷狱尊主撤去外围的雷霆护罩,说‘真正的信任,不该需要外力维系’。”
雷狱尊主拗不过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可护罩一撤,外界的贪婪与恶意,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月蚀的目光扫过城中那些看似祥和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唏嘘:“有觊觎雷狱尊主传承的修士,伪装成流民混入城中。
有与狻猊一族有仇怨的妖族势力,趁机潜伏进来伺机报复。
更有甚者,利用城中人族与妖族的细微嫌隙,暗中挑拨离间,散播谣言,说妖族要蚕食人族,说雷狱尊主想以众生为鼎,炼制某种秘宝。
她始终不愿相信这些阴谋,觉得只要真心相待,便能化解一切。直到那一夜,矛盾彻底爆发。
被挑拨的人族修士突然发难,突袭妖族聚居地,潜伏的仇敌也趁机直奔雷狱尊主的居所。
他们目标很明确,擒住她,以她为人质,逼迫雷狱尊主交出狻猊一族的至高传承。”
周清眉头紧锁,他能想象那一夜的混乱,越是相信“无争”的地方,一旦爆发厮杀,越是惨烈。
“那一战,满城生灵涂炭,人、妖俱都横死。”
月蚀顿了顿,目光复杂,“偏偏那段时间,雷狱尊主外出办事,不在城中。她在大乱之中,被各方势力争夺,不幸惨遭毒手。”
陆沉渊听到这里,冷笑一声,语气里没半分同情:“天真到愚蠢,自然落得这般下场。”
月蚀颇为同意的点点头,而后淡淡道:“她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会死在亲手庇护的‘众生’手里,死在自己最鄙夷、最不愿相信的‘恶意’之下。”
周清垂眸,心中一阵暗叹。
理想再干净,也挡不住人心脏。
“等雷狱尊主赶回,迎接他的只有满城尸骸,和她残破冰冷的尸体。”
月蚀声音一沉,“换谁都会疯。他当场暴走,雷霆焚天,在往后岁月里,将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妖一个都没留,尽数被轰得魂飞魄散。”
陆沉渊则环顾四周这真假难辨的城池,只感觉是如此的讽刺。
“可人已死,净土已毁。他再强,也换不回她。”
月蚀继续道,“后来,他听说血凰族拥有涅槃精血,可生死人、肉白骨,便想求几滴用来复活道侣。”
周清心中一动。
如此想法,倒是跟他当初带着养魂玉找血凰精血一样。
不过,寒漪当时因为同修了铭文级神通《百劫血幕》而留下了残魂,所以才有了可能。
这名女子怕没这般好运吧。
“这雷狱尊主之后跑遍无数修真国,可却一无所获,直到听说血凰族在这片星空深处。”月蚀淡淡道。
“为此,他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与一位天至尊监察使交易,甘愿化身使徒坐骑,才换得进入星空的资格。”
陆沉渊眼皮一跳。
堂堂神兽,居然屈身做坐骑……这得疯成什么样。
“可进来后他才知道,血凰族早已惨不忍睹。”
月蚀一声嗤笑,“对抗墟烬族死伤惨重,又被各路势力暗中追杀,全都是为了那一滴涅槃精血。可笑,一群口口声声敬畏古老种族的东西,下手比谁都黑。”
周清沉默。
血锋前辈、血清大哥,还有血小锹他们的遭遇,他再清楚不过。
“血凰族毕竟是星空古老妖族,当年对抗墟烬族有大功,麾下附庸族群虽树倒猢狲散,可余威仍在。”月蚀道。
“故而没人敢承认自己曾落井下石过,更没人愿意沾一身腥。他想打听涅槃精血的下落,难如登天。”
“可谁也没想到,在漫长的寻找里,他修为反倒一路突破,从进入星空时的地至尊,硬生生冲上了天至尊。”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
这等天赋,若是安心修行,何等风光。
“可惜造化弄人。”月蚀摇头,“他在一次追寻中,遭遇墟烬族伏杀,身受重创,被墟烬之力侵入道基。
他自知伤势难愈,回家无望,复活道侣更是痴心妄想……这才留下传承,设下线索,等待所谓有缘人,之后便坐化于此。”
听到这里,周清和陆沉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唏嘘。
这当真是——
一个女子的天真痴念,硬生生毁了一位震古烁今的天至尊。
“能踏上修行路,从凝气筑基开始,就注定要经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此女就算心性单纯,也绝不可能天真到这种地步。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陆沉渊沉声道,眼神锐利。
月蚀淡淡道:“这我就不知了。但玉简上记载,此女年少时遭遇大难,曾被妖族舍身救下,自那之后,便对人妖共存一事,抱有近乎偏执的向往。”
说着,月蚀忽然看向周清,笑意玩味:“轻舟小子,你怎么看?”
周清目光平静,扫过四周祥和景象:“破绽很多,却也未必全是虚言。”
月蚀笑了笑,没有多问,转头望向这片繁华城池:“若我没猜错,此地,就是雷狱尊主复刻出来的昔日万生同垣的景象。”
周清与陆沉渊同时抬目,心中已然了然。
这幻境,恐怕是那位尊者,留给逝去道侣最后的念想与执念。
“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位尊者,究竟想借此传达什么!”
月蚀话音一落,身形一动,径直向前掠去。
陆沉渊立刻跟上。
周清则与两人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不动声色地随行。
不得不说,这座城池极为广袤,而且处处显得极为真实。
三人一路行来,不止一次看到妖族满脸热忱地助人族,人族也笑着回馈妖族,一派其乐融融、毫无隔阂的景象。
那氛围温和得令人心头发软,几乎要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想要永远留在这片“净土”之中。
可就在这一瞬,周清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
他猛地甩了甩头,心头惊悸。
自己刚才,竟然真的生出了想要留在此地,不再争斗的念头。
这幻境,在悄无声息同化他们的意志!
周清周身瞬间腾起紫金雷弧,雷霆之力一冲,神智立刻清明。
月蚀与陆沉渊也同时止步,略带意外地看向他。
月蚀眼中精芒一闪,当即对周清密音入耳:
“小子,你也察觉到了?看来你的精神力,比本座想象的还要强。难怪当初能一眼看破我和陆兄的藏身。有没有兴趣,与我结盟?”
周清心念微动,不动声色地回音:“前辈此话何意?”
“我之前开口要七成,是因为那本就是我该得的。”月蚀语速极快,“但老陆直接应下三成,他是半分都没打算给你留。若无你破阵,我们至今还在外面耗着,变数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