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现在不过是一具分身,真有危险,本体随时可以切断联系,有何可惧?
想到此处,他沉默站定,与苍狩一同望向下方。
念头在心中飞速闪过。
自己能被单独拉到此处,绝非偶然。
月蚀、陆沉渊两人,此刻恐怕也和自己一样,正经历同样的询问。
这算是一场考验吗?
若是寻常修士,为了传承、为了机缘,必定只会顺着他的话说,绝不敢逆着一位天至尊的执念半分。
哪怕是错的也得说成是对的。
但周清清楚。
眼前这,只是一段困在悔恨里走不出去的残念。
你越哄,他越陷越深。
他沉默片刻,没有顺着恭维,反而轻轻开口,反问了一句:
“前辈,您爱她吗?”
苍狩猛地转头,那双空洞的眼眸第一次有了剧烈波动,死死盯住周清,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当然。”
“那就不是你错了。”周清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你错的,不是相信她、成全她,而是直到现在,你还在把她的梦想,当成你的罪孽。
她想要的不是一座被雷霆强行护住的牢笼,也不是一个永远活在悲伤里的你。
她想要的,是你好好活着,是她相信过的善意,不曾被彻底埋葬。
你用一生困在自己的愧疚里,以为是念她,其实是在否定她一生最相信的东西。
她若真的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才是真的……白爱了这一场。”
苍狩身躯猛地一震。
那双沉寂万古的眼眸,第一次,真正颤动起来。
他怔怔望着下方那片虚假祥和的城池,全身颤抖,仿佛千万年的心结,被这一句话狠狠戳中。
“我……把她的梦,当成了我的罪?”他低声重复。
周清望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她天真,不是愚蠢,她信善,不是无知。她要的从来不是你为她屠尽天下,也不是你为她守着一座坟墓。
她要的,是你承认,她所信的一切,值得你去成全。
你成全了,你就没有错。
错的是后来背叛的人,是下手的人,是这世间配不上她的干净,不是你。”
听完周清的话,苍狩闭上眼,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我守着这幻境,一遍又一遍重演她最开心的日子……以为这样,就是念她。”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可我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要我这样……活成一个笑话,活成一座囚笼。”
“她若看见我如今模样,只会难过。”
周清轻轻点头:“爱不是把人困在过去,是带着她的那份心意,好好活下去。
她信人妖可和,你便让这份念想,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她信世间有善,你便不必把所有恶,都扛在自己身上赎罪。
你活着,不是惩罚,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苍狩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深处,死寂的灰烬里,竟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不再是雷霆之威,不再是天至尊的霸气,而是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好一个……活着,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他低声一笑,怔怔看着周清:“千万年来,人人劝我放下,人人哄我无错,只有你……点醒了我。”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周清,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平等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敬重的眼神看着他。
“你……年纪轻轻,为何会懂这么深?”
面对这一问,周清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因为我也有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有我深爱的道侣,还有两个古灵精怪,需要我护持的女儿。”
苍狩听完,满目动容,眼底更翻涌着难掩的羡慕。
这么多年盘踞心头执念、悔恨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望着周清,郑重抬手,微微躬身:“多谢大哥!”
周清猛地一愣,连忙还礼,语气满是错愕:“前辈,您——”
苍狩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黑色重剑上,眼神笃定:“若我没认错,这是我大哥苍仪的佩剑。”
“前辈认识雀尊前辈?!”周清瞳孔骤缩,惊喜瞬间涌上心头。
“我本名狩,当年初入星空,懵懂无依,曾被大哥两度相救。”苍狩语气带着追忆与敬重。
“他重情重义,得知我寻血凰精血复活道侣,更是二话不说愿出手相助。我为感念这份恩情,才改名苍狩,以表追随之意。”
他望着周清,眼中光芒闪烁:“此番你能闯入此地,又点醒我这万古迷局,定是冥冥之中大哥的指引。多谢你,替他了结了我这桩执念。”
周清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天至尊,竟是雀尊苍仪的“小迷弟”。
“大哥他……现在怎么样了?”苍狩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周清沉默片刻,如实将苍仪的结局告知。
苍狩听完,面露悲切,缓缓闭上眼,眼皮颤抖:“原来大哥也……”
几息过后,他才睁开眼,眼底带着怅然:“大哥这一生,过得太苦。
虽是妖族阵营公认的顶尖剑修,却因昔日种种不幸遭遇与孤僻性格,没多少人真心信任他。
倒是没想到,你不光解开了我的执念,也了却了他的遗憾。多谢。”
说罢,他再次郑重躬身行礼。
周清连忙侧身还礼,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下一刻,苍狩对着远处虚空轻轻一点。
刹那间,远处悬浮的铁链山轰然震颤,一道刺目红芒撕裂空气,疾射而来,稳稳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个古朴的血色玉瓶,瓶身流转着淡淡的凤凰纹路。
周清盯着玉瓶,一股熟悉的炽热气息扑面而来,他失声惊道:“这是……血凰精血?!”
苍狩点头,语气带着无尽怅然:“正是。当年我遍寻星空,踏遍万域而不得。后来听闻墟烬族一处驻地仓库中,藏有被击杀的血凰族遗骸,便铤而走险,孤身闯入。”
“那一战,我拼尽全力夺得半具血凰残躯,却也被墟烬族顶尖强者追杀,道基受创,重伤濒死。”
他低头看着玉瓶,声音沙哑,“可当我耗费百年光阴,好不容易从残躯中提炼出数十滴精血时,却发现……这东西,根本救不回茵儿。”
说到此处,苍狩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绝望,那是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的崩溃。
“那一刻,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冀,尽数崩塌。心气散尽后,我已无牵挂,再也坚持不住,才选择在此地设下传承,安然坐化。”
周清听到这里,心中一阵抽痛,不由得想起了寒漪。
当年若不是寒漪一缕残魂被《百劫血幕》收纳,他真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千辛万苦寻得精血,却依旧无法救活挚爱,会陷入何等疯狂的境地。
看着苍狩眼底残留的伤痛,周清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只能说,自己的运气比较好一些。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五级修真国,会藏着涅槃重生后的血锋前辈执念,还有被困鲲鹏行宫多年的血清大哥。
这份机缘,确实是万中无一。
苍狩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失态,长舒一口气,将血色玉瓶递向周清:“这里还剩十五滴血凰精血,便赠予你,聊表谢意。”
“多谢前辈!”周清压下心中情绪,感激不已地接过。
玉瓶入手温热,一股精纯的生命气息与火焰之力顺着掌心蔓延,让他浑身舒畅。
苍狩又对着另一座雷光缭绕的山峰一点。
轰!
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光冲天而起,裹挟着一卷古朴卷轴破空而来。
卷轴未到,恐怖的雷霆威压便已席卷四方。
天地间仿佛有万千雷龙咆哮,紫电蛇舞,空气被撕裂得噼啪作响,连空间都泛起细微的涟漪。
周清满脸震撼,这等异象,更是让他隐隐间猜到了什么,不由心脏怦怦直跳。
瞬间,卷轴就此出现在两人中间。
“我能感受到,你也主修雷法,足见你我缘分不浅。”苍狩将卷轴递来。
“这部《雷煌典》,是我毕生感悟的铭文级雷系神通,在一定程度上,算是我狻猊一族的血脉传承吧,今日便赠予你。
不过,若我猜得没错,它应该只剩下最后一次修炼机会了。”
周清看着递来的卷轴,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了,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自己的运气也太好了些!
精神力铭文神通《鲲》才堪堪入门,这等稀有的雷系铭文级神通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别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获得一部铭文级神通,自己却已经拥有第五部了。
《百劫血幕》因为失去元阳之身无法再修炼,《大罗封魔印》三印和《枯坐海》剑术三重都已修炼大成。
如今,就只有刚接触的《鲲》以及这部《雷煌典》了。
“多谢前辈厚爱!”周清不再推辞,当即接过。
卷轴入手冰凉,却隐隐透着狂暴的雷霆之力。
体内早已成型的雷纹瞬间躁动起来,与卷轴上的纹路遥相呼应,发出细微的共鸣之声。
苍狩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他抬手对着远处虚空再次一点。
嗡——
天地震颤,一道巨大的雷池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那雷池约莫数十丈方圆,池底布满古老的雷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