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好的话,一滴精纯的血凰本源,足以让垂死的老怪物重活一世。
这个族群是为了整片星空的防线才落到这步田地的,明面上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血凰族赶尽杀绝,但暗地里,总有那么些人愿意铤而走险。
周清正想着,战场中央骤然发生了变化。
那童子被十人连番消耗,左腿上的腐蚀法则已侵透了护体真火,肩头的剑伤也在不断往外渗血。
他一枪逼退正面的黑火长剑,自己却踉跄退了半步,赤红竖瞳中翻涌的杀意忽然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疲惫。
“一群只会躲在暗处的老鼠!”他怒吼一声,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染血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一点落处,星空中忽然多了一粒赤金色的火星。
火星并未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以那点为中心,整片星空开始剧烈升温。
围攻他的十名面具人同时察觉到了不对,齐齐后退,但火星已经爆开了。
一株庞大到足以顶天立地的扶桑古树从虚空中拔地而起,赤金色的树干如同熔岩浇铸而成,树皮皲裂处流淌着灼目的火光,每一道裂纹都在呼吸般明灭。
树冠遮天蔽日,无数火红的花朵在枝头燃烧,每一朵都有磨盘大小,花瓣边缘翻涌着液态的火浆,滴落在虚空中便炸开一圈灼浪。
这株扶桑古树扎根在童子身后的虚空中,与他娇小的身躯形成了极致反差。
他站在树下,像是一个微渺的红点,可那株古树却分明从他识海中长出,与他共享同一道神魂波动。
童子没有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单手结印,扶桑古树的万千枝条同时狂舞,如同无数条赤金长鞭朝四面八方抽去。
枝条所过之处,虚空被抽出一道道漆黑的焦痕,那焦痕中残留着赤金色的火星,久久不灭。
左侧那名冰系法则的面具人首当其冲,他仓促凝出的三道冰墙在枝条面前,直接被一鞭抽碎,两鞭便抽在了他胸口。
护体灵力瞬间被烧穿,面具下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数万丈,胸前一道焦黑的鞭痕深可见骨。
童子一击得手,攻势毫不停歇。
他右手长枪依旧在正面压制黑火长剑与粉碎双拳,左手则操控着扶桑古树分化出数百根枝条,朝那个操控重力法则的面具人缠去。
那人反应极快,将周身重力瞬间调到极限,试图将枝条压碎。
可扶桑古树的枝条在重压下非但没有断裂,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火势逆着重力向上攀升,沿着枝条与枝条之间的空隙硬生生烧出一条通道。
两根枝条从下方无声绕后,缠住了他的脚踝,赤金火焰顺着接触点蔓延而上,将他整条小腿裹成了火炬。
“先砍树!”有人嘶声喊道。
三名面具人同时转向,不再围攻童子本体,而是将所有攻势倾泻在扶桑古树上。
持黑火长剑的率先发难,黑焰化作一道万丈剑罡朝树干劈去。
另一名操控粉碎法则的面具人双拳连砸,银白色的粉碎光团轰然砸向树冠。
第三名面具人双手虚握,虚空中凝出成千上万根碧绿毒刺,每一根都裹挟着腐蚀法则的腥臭气息,铺天盖地地朝树身扎去。
扶桑古树猛然一震。
树冠上千万朵火红花朵同时怒放,花瓣从枝头脱落,化作漫天花雨迎向那些攻势。
每一片花瓣撞上剑罡便炸开一团赤金火球,撞上粉碎光团便烧穿一个窟窿,撞上毒刺便连毒带刺一并焚成青烟。
整片星空在这一刻被照得如同白昼,赤金色的火光与漆黑的能量碎片交织,爆炸声连绵不绝。
但花雨终究没能拦住所有攻击。
一道黑焰剑罡穿透了花瓣的封锁,结结实实地劈在树干上,砍出一道数丈长的裂口。
粉碎光团紧随其后,将裂口边缘的树皮炸得四分五裂。
扶桑古树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整株树身都在剧烈颤抖,树冠上的花朵瞬间暗淡了几分。
童子的脸色也跟着白了一分,眉心那颗朱砂红痣像是被抽走了一缕血色。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左手五指插入扶桑古树的树干之中,整条手臂燃起了与树身同源的赤金火焰。
他在将自己的本源精血反哺给古树。
树干上那道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树冠上暗淡的花朵重新焕发出刺目的光芒,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盛。
花心中倏地射出数百道凝练到极致的赤金火线,如同数百柄细长的飞剑,精准地刺向每一个面具人的面门。
围攻者们不得不收招格挡。
冰系法则的面具人已受了重伤,动作慢了半拍,一道火线从他左肩穿透而过,将肩胛骨烧出一个透明的窟窿。
操控毒蟒的面具人拼命召回毒蟒缠住火线,毒蟒却被火线烧得寸寸崩断,化作漫天的腐蚀雾气,又被赤金火焰蒸发殆尽。
正面那名持黑火长剑的面具人挡得最为吃力,他的黑焰在赤金火线面前像是遇到了天敌,寸寸溃缩,他不得不一剑接一剑地劈砍,才勉强将火线抵消。
童子趁机深吸一口气,右手长枪猛然插在身前虚空中,双手同时结印。
扶桑古树的树根从虚空中扎得更深,无数粗壮的根须在星空下蜿蜒蔓延,朝所有面具人的脚下同时缠去。
那些根须上流淌着液态的火焰,所过之处虚空都被烧得酥脆,一脚踩上去便是一个灼坑。
十名面具人终于被打散了阵型。
童子的枪势重新变得凌厉起来,配合扶桑古树的枝条与根须,竟在短时间内将局面从被围杀扳成了僵持。
可他终究已经失去了先手,身受重伤,尤其是树干上那道裂口虽然愈合了,可树皮深处的纹理已经出现了细细密密的焦痕,那是神魂损耗过度的征兆。
能撑多久,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远处的陨岩背后,周清怔怔地望着那株顶天立地的扶桑古树,瞳孔骤然收缩。
“血锋前辈——”他情不自禁低声喃喃。
这株扶桑古树他见过。
在血凰道场第一关的天河星海,每次通过神墟天宫模拟,血锋前辈所幻化的血凰便是从星海中展翅而出,拖着漫天赤金流火,稳稳落在那株古树的枝头。
那时他隔着幻境仰望,便已觉得这株古树大得不像话,如今真真切切地立在眼前,那股冲击力比幻境中强烈了何止百倍。
后来在鲲鹏行宫遇见血清大哥,血清提起扶桑古树时语气里满是敬畏。
这株神树历代只认血凰子为主,其他血凰族人连靠近都做不到,更别提将其种入识海。
血凰子,血凰一族未来的族长,整个族群最核心的继承者。
血锋前辈在血凰道场成功涅槃过。
他留下道统之后便孤身重返星空,一边复仇,一边寻找失散的女儿血小锹。
涅槃之后重塑肉身,容貌从垂暮老者变作总角童子,正是血凰族涅槃之力的特性。
眼前这个被十名天至尊大圆满围杀的童子,绝对就是血锋前辈。
周清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若不是血锋前辈在道场中赠下那么多滴本命精血,寒漪的残魂至今还在养魂玉中沉睡,瑶瑶更不可能接受血凰传承成为下一任血凰女。
还有他自己,在血凰道场得到了雀尊前辈留下的铭文级神通《枯坐海》和黑色重剑墨渊。
那位与血锋前辈交好的十级阵法师前辈为他引路,让他和寒漪一同悟出了一念成阵。
甚至后来在黑晶矿得到苍狩前辈的《雷煌典》、血凰精血、天然雷池和雷灵石,归根到底也是因为苍狩与雀尊有旧。
而雀尊当年又是因血锋才选择追随,才将道统留在了血凰道场。
这一路走来,几乎每一桩机缘的源头,都指向这位此刻正在被围攻的老人。
如今血锋前辈遇险,他无论如何也得做点什么。
可他刚往前踏出半步,脚步骤然僵住了。
对面可是十尊天至尊大圆满,他才刚突破地至尊大圆满,中间隔着一整个大境界的鸿沟。
任何一个天至尊,哪怕掌握的只是伪法则,都能在三个回合之内将他从星空中抹掉。
他冲上去根本不是帮忙,而是去送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神识飞速扫过识海中的底牌。
如今真正能动用的,其实只剩道痕级神通《道衍》和极道武器无间业火镜。
这两样东西只有交到血锋前辈手里才能发挥最大战力,可问题是,它们都认了主,旁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驱使。
更何况一旦在十名天至尊大圆满面前暴露,引来的只会是更疯狂的贪婪和灭口。
还有一层顾虑他无法忽略,眼前这个童子究竟是不是血锋前辈,目前还只是他的推测。
万一扶桑古树是对方从血锋前辈手中夺来的呢?
这童子若是踩着血锋的尸骨爬上来的,他亮出底牌就是自投罗网。
这两样东西绝不能拿出来,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就只剩分星门了。
趁现在赶紧找一处隐蔽之地将星门布置好,只要血锋能短时间挣脱包围冲进星门,就能彻底甩开追兵。
可这样一来,星门的另一头是双盟作战指挥部,那里太苍境不止一尊,天至尊更是成编制驻扎。
带着血锋进去,岂不是刚从狼窝出来又撞进虎口?
一个身怀血凰族涅槃本源的血凰子,在双盟的大本营里会引来什么,他不敢深想。
他拼命翻找底牌的时候,方才心绪剧烈波动泄露的那一缕气息已被战场边缘的神识捕捉到了。
数道天至尊级别的神识如同冰冷的游蛇同时扫过来,瞬间锁定他的位置。
在确认他只是一个地至尊后,那几道神识漠然收回。
另一道则停留了片刻,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开。
“滚。”
只是单纯一个字,裹挟着天至尊大圆满层次的法则威压,如同万钧重锤砸在他的神魂上。
周清只觉得识海剧烈震荡,四色神莲应激绽放,才勉强将那股威压卸掉大半,但他的身形仍被震得往后滑退了数十丈,后脊撞在一块陨岩上,碎石簌簌坠落。
一口血喷在衣襟上,铁锈般的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抬臂擦去嘴角的血沫,眼底非但没有惧色,反倒被这股血腥味激出了一丝狠意。
他猛然抬头望向远处战场。
那童子刚用扶桑古树的根须逼退了正面三名面具人,左侧那名操控粉碎法则的又欺了上来,银白色的拳罡疯狂砸在树冠边缘,将十几根枝条砸得火焰四溅。
童子的枪势比先前更沉了,每一次刺出都需要蓄力,扶桑古树树干上那道新添的裂口还在往外淌着赤金色的树液。
这人到底是不是血锋前辈,必须先试出来,若真是他,对方应该认得这把剑,更能猜测到自己的身份。
到时候是友是敌,便能一目了然。
想清楚后,周清翻手一握,黑色重剑落入掌中。
剑身上的死寂纹路无声流转,青灰色的枯坐剑气迅速从剑刃上溢散开来,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灰意。
他踏空而起,双手将重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一副全然无害的姿态。
灵力灌入喉间,声音朗朗传遍整片战场:“诸位前辈莫要误会,晚辈只是侥幸路过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