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夔龙时无法说话,他只能朝四周发出低沉的嘶吼,那声音在陨星带中回荡,像是困兽在做最后的呼救。
他在赌,赌之前编造的那句谎言不是谎言,赌那头老夔龙真的还在附近。
“放我出去。”血锋的声音从嘴中传来,语气焦急。
周清没有张嘴。
现在放血锋出来,以他重伤之躯,面对十名天至尊大圆满,撑不过半炷香。
之前跑得太仓促,连凝聚一具分身的时间都没抢出来,否则也不至于被堵得这么彻底。
就在他权衡是继续死撑还是冒险开分星门,头顶的星空中骤然炸开一声震彻寰宇的嘶吼。
那嘶吼中裹挟的怒意让整片陨星带都在颤抖,碎石簌簌坠落,连十名面具人周身的法则光晕都被震得明灭不定。
周清猛地抬头,竖瞳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来了。
竟然真的来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向嘶吼传来的方向。
四道庞大的暗金身影从星海深处破空而来,为首那头古铜色的老夔龙竖瞳中翻涌着暴怒的雷光,腹中雷鼓的轰鸣隔着万里之遥已震得人耳膜生疼。
身后三头天至尊夔龙一字排开,喉间齐齐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它们看到的场景是自家族人鳞甲碎裂,胸口焦黑,正被十个人族围在中间,随时要被肢解。
老夔龙没有给任何人解释的机会。
它腹中雷鼓猛然一震,一道粗壮到足以贯穿星辰的银白雷柱从口中喷涌而出,直直轰向离周清最近的那名面具人。
那人瞳孔骤缩,双手仓促在身前凝聚法则壁垒,雷霆撞上去的瞬间壁垒便碎成了漫天光点,整个人被炸得倒飞出去,面具下喷出一口血雾。
旁边另一名面具人试图从侧面出招牵制,被第二道雷柱擦着肩头掠过,半边袍袖连同护体灵力一并被烧成灰烬,露出的手臂上皮肉焦黑。
天至尊大圆满与太苍境之间看似只差一步,可这一步,就是天堑。
法则本源与完整法则的差距,不是数量能弥补的。
剩下的面具人再顾不上围杀周清,转身四散飞遁。
十道流光朝不同方向逃窜,老夔龙带着三名族人分头追去,雷霆的轰鸣声与法则碰撞的爆炸声越来越远,整片陨星带被搅得支离破碎。
周清逮住这个空隙,朝老夔龙来时的方向狂奔。
心脏更是怦怦直跳,眼下自己幻化的这个身份应该是还在夔龙深渊在看管幼兽的那头天至尊夔龙。
意境木偶瞒得过天至尊,瞒不瞒得过太苍境,他心里没有半点底。
上次在淬体池,老夔龙刚跟血清大哥以及阎灵的极道武器交过手,心绪烦躁,又有一大群幼兽混在一起,他才侥幸蒙混过去。
这一次对方是带着暴怒追过来的,那双苍老竖瞳里翻涌的雷光比上一次凌厉了不知多少倍。
他只能赌。
赌对方怒火烧向的是那十个面具人,赌自己这头“受伤的族人”不在它细看的范围内。
咻。
四道暗金流光从他头顶疾掠而过,裹挟的雷暴余波震得他鳞甲嗡嗡作响。
没有一头夔龙低头看他。
老夔龙带着三头族人头也不回地杀向面具人逃窜的方向,雷霆的轨迹在星海中拖出四条灼目的银白长痕。
周清见此,总算是放下心来,一口气冲出陨星带,直到身后的雷霆轰鸣被遥远的星海彻底吞没,才敢稍稍放缓速度。
他不敢解除夔龙形态,怕那些面具人杀个回马枪,就这么拖着伤痕累累的庞大身躯一头扎进更深处的星域。
这一次,欠夔龙一族的人情又重了一层。
……
一个月后,一片名为碎星海的荒僻星域边缘。
此地位于初阶资源区与中阶前线区的夹缝地带,星空中漂浮着大片大片碎裂的晶体状岩层。
那是远古时期一颗超级星辰被不明力量击碎后留下的残骸。
晶体岩层在星辉下折射出幽蓝与暗紫交织的冷光,层层叠叠,形成天然的视觉迷宫。
岩层之间弥漫着稀薄的惰性星雾,能有效隔绝神识探查,方圆数万里连一头星兽的影子都见不着。
一块相对平整的菱形晶岩上,七色聚灵阵正缓缓流转。
氤氲的灵气化作肉眼可见的乳白色光带,一层层缠绕在阵中盘膝而坐的童子身上。
血锋双目紧闭,赤红锦袍上的裂口已被灵力丝线粗略缝合,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覆着一层薄薄的血色晶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扶桑古树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枝叶比一个月前舒展了许多,树冠上的火红花朵虽未完全盛放,已重新透出温润的赤金光泽。
周清坐在不远处一块斜刺而出的晶体尖角上,背靠粗糙的晶面,重瞳不时扫过四周的星雾。
这片碎星海安静得过分,偶尔有星雾翻涌的细碎声响从远处传来,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他的目光隔一阵便会落回血锋身上。
童子的圆脸在灵气光晕中泛着淡淡的红润,总角髻歪了一边,呼吸平稳绵长。
他记得在血凰道场时,血锋留下的神魂印记说过,血凰族精血中的确蕴含涅槃之力,但那是每头血凰族与生俱来且仅有一次的天赋。
一生只能涅槃一回,成功率并不高,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即便涅槃成功,新生躯体内的精血也不再具备涅槃之能。
那十名天至尊大费周章围杀一个童子模样的血凰族,八成不知道他是谁。
血锋应该从头到尾都没有自报身份。
他是血凰族唯一的血凰子,仇家遍布星海,在许多人眼里他早就是个死人。
暴露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宿敌便会提前磨刀。
血清大哥也是一样。
当年在鲲鹏行宫涅槃后,他就不再拥有那滴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涅槃精血,否则以他的性子,早就塞给周清几滴以备不时之需了。
说起来,这对族人的命数还真是如出一辙。
血锋拼死救下血清,血清带着伤去找挚友求助。
结果树倒猢狲散,那位挚友连同整个家族把血清当成了送上门的肥肉,觊觎他的血脉与涅槃天赋,痛下杀手。
血清九死一生逃出生天,重伤濒死,和血锋一前一后落在了天运圣朝的地界。
一个坠在皇都星煌城外,一个落在南凰州荒禁第三层。
两人都凭着一股不甘的执念,硬生生涅槃归来。
就在周清沉吟之际,阵法内,血锋缓缓睁开了眼。
他在禁制中站起身,目光穿过流转的七色光幕,落在晶岩边缘那道正低头摆弄阵纹的青年身上,赤红竖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血锋从禁制中走出:“我看见你一念便生成了困住那人的七色禁制,你掌握了一念成阵?”
周清起身,没有丝毫隐瞒道:“是。”
血锋顿时笑了。
那张稚嫩的童子脸上绽开一个与外表全然不符的笑容:“那老家伙看人的眼光还是这么准。
当年他非要给我留一块石头,说什么日后替他找个能领悟一念成阵的传人。
我当时还打趣他,一念成阵多难,哪有那么容易碰上合适的。”
他摇着头,语气里半是感慨半是自嘲,“涅槃成功之后,我也不知道回到星空还能撑多久,索性把传承都留在了道场里。倒是没想到,还真有人把那石头悟透了,厉害啊。”
周清没有多说什么。
没有悟道古茶树和无相悟道蒲团,单凭他自己,这条路怕是这辈子都碰不到。
“你叫什么名字?”血锋问道。
“晚辈周清。”
“周清?”血锋眉头微动,那双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外,“跟血清那兔崽子只差一个姓氏。你说血清就在这片星域,可是真的?”
周清点头,将当初在鲲鹏行宫如何撞见血清、如何将他从行宫中带出、此番又是如何一同前往太古夔龙渊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第729章 太清门,那是太清门的方向啊
血锋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张童子的脸上,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重的释然。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好,活着就好,我还担心那兔崽子早就折在哪儿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把主意打到太古夔龙一族的涅槃龙炎果上,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要命。
不过能借这果子恢复到天至尊大圆满,也算没白折腾。
老夫涅槃比他早,回星空后又展转奔波,不是涉险就是被困,最久的一次是在击杀了一个仇敌后,坠入虚空之中,在里面待了两千多年,修为落下太多,也不知何时才能重回太苍境。”
“前辈九死一生涅槃归来,根基尚在,恢复不过是迟早的事。”周清赶紧道。
血锋摆摆手,忽然抬起那双赤红竖瞳,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佩服与感激:
“你倒跟血清那兔崽子一样胆大。地至尊的修为,敢在一群天至尊眼皮底下冲出来救人。就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现在想想确实后怕。”周清实话实说,“但晚辈运气一向不错。况且,若不是前辈留在道场里的那些机缘,晚辈早就折在别处了。所以当时也没多想,觉得总得试一试。”
血锋沉默片刻,再次看向周清时,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看见墨渊了。”他的语气满是怀念,“雀尊那家伙一辈子自卑得很,总觉得自己是不祥之人,谁都留不住。当初我准备返回星空,他已油尽灯枯,非要留下来替我守道场。看样子,你把他的心结解开了。”
“晚辈也是侥幸。在一定程度上,晚辈跟雀尊前辈有过相似的经历,所以才能走近他。”周清没有展开说,血锋也没有追问。
“我留在道场里的那些东西,你都得了?”
周清摇摇头:“只是得了个大概。在那之前已有一位幸运儿进去过多次,晚辈只是跟着喝了几口汤。”
“能得到雀尊的认可,拿到他的铭文级神通,再加上十级阵法师的一念成阵,这可不是几口汤。”血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血锋信他说的,毕竟他当初留在道场里的东西确实太多了。
作为血凰族最后一任血凰子,他手里攥着的是整个血凰族最后的家底。
血凰扇、万凰图屏风、各类顶级符箓与丹药、自己创出的数种秘术,一部完整但从未修炼过的铭文级神通、极道武器残片。
再加上雀尊的剑与神通、十级阵法师的一念成阵传承、佛门的无相悟道蒲团,还有他自身留下的一炉本命精血与血凰族的传承印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方大势力为之疯狂。
“不过,能悟透一念成阵,能解开雀尊的心结,这份天赋和运道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血锋说着,忽然眉头微皱,赤红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按理说,你该得到老夫真正的传承才对。为什么我从你身上感受不到半点血凰族的气息?”
周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前辈,您忘了。血凰族的传承素来是一男一女交替的,您是最后一任血凰子,下任就该到血凰女了。晚辈总不能为了一个传承,把自己下面那东西给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