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锋怔在原地。
那张稚嫩的童子脸上顿时有些泛红,最后抬起手,啪地捂住了额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丢脸:“见笑,见笑了。这一次涅槃之后,脑子确实还是出了点毛病。”
周清看着他的窘态,收了笑意,正色道:“不过,晚辈的女儿周瑶瑶,确实得到了前辈的传承,成为了下一任血凰女。如今她已踏入这片星空。”
血锋捂在额头上的手猛地放下了。
他一步跨到周清面前,那张还不到周清胸口高的童子身躯几乎要踮起脚来,赤红竖瞳中的光芒亮得惊人:“当真?她在何处?”
周清将当年在血凰道场中瑶瑶如何接受传承、自己与寒漪如何先行成为使徒进入星空战场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至于神墟天宫令牌的存在,他没有提,只说按时间推算,瑶瑶此刻应该已抵达星空。
血锋听完,整个人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转身,朝着一个方向直直跪了下去。那双经历过万古沧桑的赤红竖瞳里涌起一层水光。
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血锋,没有断了我血凰族的根。”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晶岩上,砰砰就是三个响头。
周清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许久过后,血锋站起身,额头上沾着细碎的晶屑,眼眶还泛着红,但那张童子脸上已恢复了沉稳。
他看着周清,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表的感慨:“看样子,咱们之间的缘分还真不是一般的深啊。”
周清笑了笑:“除此之外,我还见过血小锹。”
血锋再一次愣住了。
那张童子脸上所有的沉稳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他浑身颤抖,又一次跨到周清面前,声音都在发颤:“哪?哪里?”
周清摸了摸后脑勺,把自己当初一时好奇误入玄脂抹鲸群,然后被一个扛铁锹的女子一锹拍晕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血锋听完,整个人定在原地。
半晌,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眼底翻涌的情绪从震惊到担忧,最后化作了深深的无奈与庆幸。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找了她那么多年,她倒是胆大,竟敢往万鲸巢里钻,那地方连我全盛时期都不敢擅闯。
她应该是冲着西陵侯的道痕级神通《道衍》去的。幸亏只是一具分身,否则……”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没有往下深想。
只要那丫头没事就好。
这些年支撑他撑过无数次绝境的,除了复仇,就是找到她。
“好,好,真好。”血锋连说了三个好字,再次看向周清时,那双赤红竖瞳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从道场到星空,从他自己到血清,从血小锹到下一任血凰女。
血凰族与眼前这个人族青年的缘分,当真是深到了极点。
周清等了片刻,见他情绪渐渐平复,才开了口:“前辈,晚辈想问一个人。那位十级阵法大师,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他压在心底已经很久了。
当年在血凰道场,那人仅凭一缕神念就一眼看穿他是模拟进来的。
还提点他,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领悟一念成阵的机会,别想着用模拟走捷径,到头来坑的是自己。
更早之前,正是此人联手吞天老皇主,打造出了神墟天宫的那九套令牌。
可自踏入星空以来,周清从未在任何地方听到过十级阵法师的消息,一个字都没有。
血锋从女儿的事中收回心神,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
“那是一个真正的天才,”血锋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意,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见过他的样子。”
周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血锋看着他那一言难尽的表情,笑了一声:“别不信。具体缘由我自己也说不太清,也许等你真碰到他的那一天,自然就明白了。”
周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有些答案,看来只能等缘分解锁。
他换了个话题:“前辈,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血清大哥循着气息找过来?我很担心他们。”
“我不确定他能否感应到同族的气息,但可以试一试。”
血锋说完便收敛了所有表情,盘膝坐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为古老的印诀。
他眉心那点朱砂骤然亮起,赤金色的光芒从眉心淌出,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火红的血凰真火自他体表燃起,却并不灼热逼人,而是温润如水,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
真火之中,无数细小的血凰虚影振翅飞出,每一只都只有指尖大小,翅尖拖曳着赤金色的光尾,朝着四面八方的星海深处无声飞去。
那些虚影穿过晶岩和星雾,如同一张正在无限铺展的巨网,在星空中搜寻着同源的血脉共鸣。
周清站在晶岩边缘,看着那一圈圈涟漪般的赤金光芒不断扩散,没入星海深处。
他轻吐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瑶瑶,你们可千万别出事啊。
……
一晃又是一个月。
这一天,血锋猛然睁开眼,赤红竖瞳中精光一闪,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来了。”
周清豁然起身。
远处的星雾中,一艘星舰正破开层层晶体碎屑朝这边驶来。
舰身上那枚银月神兽的纹路在星辉下泛着熟悉的冷光。
“老爹——”
一道身影从星舰上飞掠而出,银白色的发丝在星风中拉成一条直线。
鹿瑶瑶一头扎进周清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
她的肩膀在抖,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周清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们没事就好,我也好担心你们。”
“小阿清!”
“老四!”
“公子!”
三道身影紧跟着冲出星舰。
罗灵菱眼眶通红,闫小虎的拳头擂在他肩上,上官梨抿着嘴站在一旁,眼眶里的泪花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
周清一一应着,手忙脚乱地去拍他们的肩膀和后背。
阎灵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身后,两条手臂从他腰间穿过来,下巴搁在他另一边肩膀上。
周清浑身一僵,扭头对上一双笑盈盈的月牙眼,连忙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扒开:“你这什么时候混过来的?”
阎灵也不恼,顺势退开半步,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血清是最后一个走下星舰的。
他赤足踏在虚空之中,血色劲装猎猎作响,周身的气息比上一次见面时厚重了整整一倍。
天至尊大圆满的威压虽然刻意收敛,仍让周遭的晶岩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看样子他已经吞服了涅槃龙炎果,且药力已彻底融入了他的经脉,将他从后期的桎梏中硬生生推到了大圆满之境。
他见到周清安然无恙,紧绷的肩线不着痕迹地松了几分。
然后他的目光便越过周清,落在了晶岩上那个盘膝而坐的童子身上。
赤红竖瞳,血凰族的气息纯正而古老,修为与他同为天至尊大圆满,面孔却陌生得很。
他在记忆里飞快地翻找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童子。
血锋也在看着他,竖瞳深处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当年他拼死从仇敌手里救下的那只小崽子,如今也恢复到了大圆满的境界,浑身是伤,也浑身是胆。
血清眉头紧锁,迟疑了一瞬:“你是——”
“你个瘪犊子,样貌没怎么变,看样子是借着肉身涅槃的。”血锋盘腿坐在晶岩上,仰着那张童子脸,语气老气横秋道。
血清顿时愣住,听到“瘪犊子”这三个字,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嘴唇颤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七……七舅姥爷?”
“废话。不过涅槃之后,你那肚脐眼长好了没?可别跟小时候一样,再让——”
血锋话没说完,血清已经扑了下去。
一个丈八高的汉子,裹着一身血色劲装,单膝砸在晶岩上,把那张童子连人带袍子死死箍进怀里。
他浑身都在颤抖,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压在血锋肩头,低声呜咽着。
堂堂天至尊大圆满,这一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家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血锋被他箍得肋骨都在嘎吱作响。
他抬起手,在那张宽阔的脊背上拍了拍,微微一笑:“没事了,没事了。咱们一个个的,只要活着就好,这片星空太大,族人已经没剩几个了。”
晶岩另一侧,鹿瑶瑶等人静静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阵,血清才松开手臂,退开两步,背过身去用掌根狠狠抹了一把脸。
血锋的衣袍前襟被他哭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待众人重新落座,周清将自己的脱险经过大致讲了一遍,鹿瑶瑶听得满脸紧张,罗灵菱和闫小虎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血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次是我的错。那头老夔龙的修为我错估了,没想到它已是太苍境。”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我们原本想折返回去找你,但那群天至尊夔龙咬得太紧,根本找不到回头的空隙。
后来老夔龙亲自追上来,我迫不得已提前吞了涅槃龙炎果,借着药力激发潜力才带着大家脱身。
若不是阎灵姑娘在关键时刻出了个主意,你那边恐怕也要露馅。”
周清看向阎灵。
阎灵正低头摆弄腕间的青铃,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脸来,语气平淡:“别这么看我。我也是想着多一道保险,万一你在里面撞上那群夔龙,至少手里还有个能糊弄过去的由头。”
“谢谢。”周清道,“对了,那头幼兽呢?”
“后来被追得紧,我们寻了个时机把它从灵兽袋里放了出来,那些夔龙忙着护崽子,给我们争取了几息空档才顺利脱身。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早就回到族群了。”阎灵把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周清暗暗松了口气。
那头被他打晕藏在陨岩背后的小崽子,兜兜转转总算回了家,不算太亏欠。
他收回目光,下意识看向血锋。
他很想问那十名天至尊大圆满为什么围杀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冒然问这种事终究不太妥当。
就在他正想着怎么措辞的时候,身旁的罗灵菱忽然猛地站了起来。
她站在晶岩边缘,仰头望着四周层层叠叠的晶体岩层,双眼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