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敢动弹,怕起身时椅子腿蹭过地面的那点声响把人惊醒。
窗外透进来的光从明黄慢慢转成橘红,落在他膝头,又悄悄移到了墙角。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床上蜷着身子的徒弟。
这孩子在外的这些年,怕是连觉都没睡过几个安稳的,想到此处,他垂下眼,拿袖口轻轻揩了一下眼角。
直到傍晚,周清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莫行简无奈地转过头。
闫小虎已经风风火火地撞开门,一只脚还在门槛外头,嗓门先到了:“师父!老四!人都齐了,玉膳堂就等你俩了——走不走?”
周清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笑意却已漾开了:“走。多少年没吃过玉膳堂的饭菜,这一口我已经馋了好久了。”
随后,一行三人直奔玉膳堂而去。
……
玉膳堂内灯火通明,十三峰的桌子从堂内一直摆到了堂外的青石广场上,长条桌案拼接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各色灵食的香气混着酒香在夜色里蒸腾。
神岳峰的清蒸龙须鲤刚端上来便被十几双筷子同时围剿。
百战峰的烤星兽肋排还在铁盘上滋滋冒油,玉清峰的师兄们正围着酒坛划拳,输了的被灌得满脸通红,赢了的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高玹坐在人群中央,怀里抱着囡囡,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
声音满是激动:“你们是没看见,那头星兽可是地至尊级别,站起来比咱们玉膳堂的屋顶还高出一截,张嘴一吼,半片山脊都震塌了!
结果周清那小子从天而降,就那么一拳——不对,是一道雷,紫金色的,轰的一声,那头畜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直接碎成了渣!”
他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当时的声音,囡囡在他怀里也跟着比划,父女俩一唱一和,把周围几个峰主听得一愣一愣的。
另一边,鹿瑶瑶坐在曹正阳身旁,筷子夹了块糖醋灵藕还没送进嘴里,嘴皮子已经叭叭地停不下来了。
她从当初离开太清门说起,从五级修真国到星空,以及最近的夔龙渊,听得曹正阳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旁边的亲传弟子们围了一圈,连菜都顾不上吃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老六,那你现在到底什么修为?”曹正阳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至尊境。”鹿瑶瑶夹起那片藕,咔嚓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充道,“对了,周师兄带回来的那个侍女上官梨,就那边坐着不怎么说话的那个,她也是至尊境。”
曹正阳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满桌师兄们集体沉默了三息。
“那周清现在强到何种地步了?”曹正阳捡起筷子,声音有点发飘。
鹿瑶瑶嚼完嘴里的藕,抬手指向角落里正拉着一个师兄打探周清往日糗事的阎灵,理所当然地说:“老爹已经是地至尊大圆满,只差领悟法则就能踏入天至尊了。呶,那位阎灵姐姐也是地至尊大圆满。”
曹正阳面无表情地把筷子放下,觉得自己可能需要缓一缓。
李道玄忽然皱起眉头,迟疑着问了一句:“等等,老六,你刚才说‘老爹’?什么老爹?”
鹿瑶瑶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大师兄,周师兄就是我爹。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变态,这事说来有点复杂。”
话还没说完,她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的人影,蹭地站起身挥手,“老爹!”
满堂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聚向门口。
周清刚从门外迈进来,被无数双眼睛同时锁住,脚步顿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各峰峰主、长老、师兄弟们已纷纷起身。
周清赶紧一一躬身行礼,从神岳峰到云梦峰,每一位师叔师伯面前都恭恭敬敬地叫了人,才到最中央为止,跟着莫行简落了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此起彼伏的笑声从入夜一直响到天明。
周清跟着莫行简回到小灵峰时,晨光刚漫过峰顶的松林,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忽地想起什么:“对了师父,大师兄呢?”
莫行简正要说话,神色微动:“老三失踪之后,老大和二姑娘一起出去找。后来二姑娘失联,老大回来探情况,我又担心他出去再出事,硬给留下了。前几年他突然心有所感,闭关到现在——”
话说到一半,周清忽然转头望向远处山崖的方向,嘴角扬起:“看来大师兄出关了。”
话音落处,天边一道魁梧的身影破空而来。
鬼獒脚踏虚空,满眼翻涌的战意,手中那杆黑鳞枪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暗芒。
他的修为已稳稳立在斩灵境中期,枪尖尚未刺出,那股千锤百炼的锋锐已扑面而来。
“老四,接招!”
周清一笑,翻手握住墨渊重剑,体内灵力主动压至斩灵境中期,脚下雷弧微闪,人已迎了上去。
黑鳞枪裹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刺面门,周清侧身让过枪尖,重剑贴住枪杆斜削而下,两件兵器相擦溅起一串刺目的火花。
鬼獒手腕一抖,枪尾挑起,将重剑震开半寸,顺势拧腰横扫。
周清收剑格挡,枪锋撞在剑身上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冲击力将两人各自推开数丈。
鬼獒不等身形稳住便再度抢攻,黑鳞枪化作漫天枪影,每一枪都带着斩灵境中期的极限力道。
周清见招拆招,剑势不疾不徐,剑尖每一次点出都恰到好处地敲在枪锋最薄弱的位置,将鬼獒的攻势一一化解。
莫行简站在山道旁,负手看着两个徒弟的切磋,捋着胡须,笑呵呵地摇了摇头。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或许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师父了。
……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周清什么都没想。
每日只是在太清门各处闲逛,从神岳峰的藏经阁走到玄冰峰的雪竹林,从百战峰的演武场溜达到昔日看了十八名女弟子洗澡的温泉池。
有些东西,真的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当年觉得稀松平常的一草一木,如今故地重游,每一眼都像是要把它们重新刻进骨头里。
这些最寻常不过的日常,在阔别两百多年后重新包裹住他,让他每次走在山道上都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想把一切都多看一遍。
直到这天,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鹿瑶瑶住所外的那片茅房旁,停在一个熟悉的坑洞前面。
当年他和二大爷不止一次从这个坑洞摸进洞天禁区,如今禁区早已消散,连神墟天宫都解除了此禁。
坑洞里长满了野草,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圆钝了许多。
“老爹——”鹿瑶瑶推开窗户,趴在窗框上,托着下巴朝他嘻嘻地笑。
周清点点头:“最近感觉怎么样?”
“美滋滋,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你呢?”
周清伸了个懒腰:“一样,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这句话还真是——”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他脚下一株嫩绿的草芽顶开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
紧接着,第二株、第三株——
大片大片的绿意飞速从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展,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细密的苔藓,枯黄的灌木抽出新绿的枝条,墙角的野花在呼吸之间结出花苞,然后齐齐绽放。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草木汁液清冽微甜的气息,混着新翻泥土的湿润。
周清和鹿瑶瑶齐齐侧头望去,只见草坪尽头,一个女子正踏着新生的绿意缓步走来。
她身量不高,削肩窄腰,一袭青灰色的素袍垂至脚踝,袍角拂过草尖时惊起细碎的草籽飘散。
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清淡,鼻梁秀挺,唇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带着几分天生的亲和。
一头墨发仅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光晕。
光晕深处似有无数细小的光影碎片在不断重组、消逝、再重组。
她走到周清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弯起。
“周清,好久不见!”
第732章 看来,这是一个闭环了!
周清看着面前这位女子,心头已有了答案。
他退后一步,郑重躬身行了一礼:“晚辈周清,见过青蝉前辈。多谢前辈当年出手,将太清门带到此地,免了灭门之祸。”
青蝉微微点头,目光越过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趴在窗前的鹿瑶瑶。
鹿瑶瑶心神一凛,赶紧跟着行了个礼,然后利索地关上窗户,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青蝉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周清身上。
她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倒是没想到,当年那个在我树根底下强挖灵壤的少年,如今只差一步,就是天至尊了。”
周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辈说笑了,晚辈也就是运气比旁人好了那么一点点。”
青蝉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一瞬,问:“她呢?”
周清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理了理思绪,将老母鸡从天运圣朝到血清大哥那边得来的消息,挑要紧的从头说了一遍。
青蝉静静听完,慢慢低下头去,然后缓缓转过身。
她背对着周清站了很久,方才开口:“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惦记着我。坠入虚空了,还想着带时间之气回来给我。”
“嗯,为了把那点时间之气凝成晶体,老母鸡前辈一路上反反复复地沉睡,费了好大的劲。”周清道。
青蝉微微侧过头:“老母鸡前辈?”
周清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晚辈只知道她是吞天皇朝最后一任皇主,可具体姓什么、叫什么,一概不知。就一直这么叫了。”
青蝉看着他,倒也没有计较的意思:“这样叫也可以,看来很多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周清点头:“老母鸡前辈跟我说过一些,包括当年是你带着她从绝境里逃出来的。”
青蝉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看某个回不去的地方。
半晌,她才开口:“到底还是我朝掌握的那枚神墟天宫令牌太过逆天,才惹来那么多觊觎之人。若非如此,墟烬族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联手放进荧惑星域,我朝也不至于一夜覆灭。”
周清没有接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不说神墟天宫第二层里那三大至高法则的碎片,光是第一层能摹拟诸般禁区这一点,就足以让无数人疯狂。
如今他识海中已成功凝聚了时间种子和破灭种子,这两样东西的来头绝不能泄露半分。
吞天皇朝便是前车之鉴。
破灭种子一旦暴露,墟烬族那边会如何看待他?
一个身怀墟烬族破灭本源的人族,对它们而言绝对是必须要铲除的异端。
而双盟这边,知道真相后最客气的做法,也不过是把他当成一把趁手的刀,派往墟烬族腹地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玄阴上人在青灵矿脉与墟烬族联手研究那些新生婴儿的事,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无论是时间种子还是破灭种子,都来自那位被斩杀万古的墟祖,旁人不可能再复刻他这一路的机缘。
所以,他必须用一道新的法则来遮掩这两张不能见光的底牌。
雷属性正是不二之选。
从最初修行的《银龙手》与《银龙步》,到之后狻猊一族的《雷暴星陨杀》、铭文级神通《雷煌典》、夔龙一族的《夔》,再到两座天然雷池的先后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