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崇没有喊,但看见副旗主没事,他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
一处陨星带深处,几块被星尘常年磨平棱角的巨型陨岩错落悬浮,天然形成了一片避风的凹谷。
一头踏云犀伏在最大的那块陨岩下方,铁灰色的鳞甲上敷着一层淡金色的药膏。
断蹄处已被灵力绷带层层裹紧,绷带边缘还能看见新生的肉芽正在缓慢地往外拱。
它的呼吸平稳绵长,偶尔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带着药草味的热气,将面前的星尘吹得微微翻涌。
沈渡背靠犀腹,仍旧昏迷。
胸口的贯穿伤已被清理干净,伤处覆着一层薄薄的灵膜,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泽。
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只是偶尔眉头会无意识地皱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不远处另一块陨岩上,三名校尉分散而坐。
断臂校尉的断肢处已结了一层淡金色的痂膜,秦珞音替他封了几处大穴,又敷了军中特制的续骨膏,新生的骨骼正在痂膜下缓慢生长。
只是这个过程注定有点煎熬,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闭着眼,用仅剩的右手一遍遍运转着体内的灵力周天。
持残剑的校尉背上的伤口已不再渗血,但愈合时皮肉收紧的瘙痒让他时不时扭一下肩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旁边的人。
持断戟的校尉没有疗伤,他坐在陨岩边缘,双腿悬在虚空中,将断成两截的戟杆横在膝头,用磨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戟刃上的豁口。
鹿瑶瑶蹲在凹谷左侧的一块凸起陨岩上,寒冰长剑横在膝头,剑身上寒气吞吐不定。
她的目光不断扫过陨星带外围的星尘流,每隔几息便换一个方向,每次换方向时耳朵都会微微动一下。
阎灵靠在她上方一块斜插的陨岩背面,碧绿长弓就搁在手边,弓弦上始终搭着一根翠绿的箭矢,箭头随着她目光的移动缓缓调整方向。
两人一上一下,将这片凹谷唯一的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凹谷最深处,玄罡镇天阵的青金色罡气静静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阵壁上的符文不急不缓地明灭,将阵内的气息与外界隔绝开来。
阵内,周清盘膝而坐。
他面前悬浮着这半个月来炼化的最后一头墟王的躯体,暗紫的鳞甲已开始从边缘溃散,肩头黑莲早已碎裂,只剩几片残瓣嵌在鳞甲缝隙中微微颤动。
此刻,他没有急着炼化,而是先将自己经脉中残留的雷力尽数归拢回紫金雷池,让丹田中的阴阳二气重新占据主导。
待到状态调整到最佳,他双手结印,阴阳二气从掌心涌出,化作黑白交织的气旋将那具墟王躯体整个裹住。
气旋旋转的速度由慢到快,墟王的鳞甲在气旋的碾压下碎成细密的晶粒,骨刺化为缕缕黑烟,连残存的墟核碎片也被一并绞入气旋之中。
暗紫色的破灭本源顺着掌心经脉源源不断地涌入识海,汇入那枚早已比时间种子和雷系种子加起来还要大上一圈的破灭法则种子之中。
随着最后一缕破灭本源融入,那头墟王的躯体彻底溃散成虚无。
周清缓缓睁开眼,呼出的气息中夹着几缕极细的暗紫残丝,残丝在他面前飘了不到半尺便自行消散。
可就在下一刻,阵外忽然传来秦珞音一声厉喝:“戒备!”
紧接着便是兵器出鞘的金属铮鸣。
断臂校尉单臂抡起战刀,持残剑与持断戟的两名校尉也在同一刻翻身而起,三人在秦珞音身后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孟槊一把抓起靠在犀尾的战斧,简崇的链枪已缠上手臂,两人一左一右挡在昏迷的沈渡身前。
连那头正在养伤的踏云犀都猛地抬起头来,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警觉嘶鸣。
阎灵和鹿瑶瑶在同一刻转身,一个弓弦拉满,一个长剑横胸。
秦珞音按在腰间破墟鉴上的手指微微发紧,鉴面上那层红光刺目急促。
她的天至尊神识飞速铺展出去,却找不到任何墟烬族的气息来源。
可很快,那红光所指的方向,最终落在了玄罡镇天阵上。
阵内,周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枚同样在泛红的破墟鉴,脸上浮起一丝尴尬。
方才炼化墟王时催动破灭种子太过投入,体内的破灭之力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竟把双盟配发的这玩意儿给激活了。
他赶紧将破灭种子的气息层层收敛,皮肤下那层极淡的暗紫光晕迅速褪去,破墟鉴上的红光也随之闪烁了两下,归于沉寂。
这才站起身来撤去玄罡镇天阵,青金色的罡气壁垒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消散。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看向他,周清连忙举起双手,面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秦旗主,莫要紧张。方才是在下研究那些墟王的墟核,不小心泄露了些许墟气。”
秦珞音一怔,低头看向腰间的破墟鉴,鉴面上的红光确实已完全消散,恢复成了正常的灰暗色泽。
她又抬头看了看周清,神识不动声色地从他身上扫过,确认没有任何墟烬族的气息残留,这才缓缓放下长槊。
身后几人也跟着收了兵器,只是孟槊的战斧还搁在手边没完全放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在周清身上多停了片刻。
一人独斩十二名墟王,这战绩他到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后颈发凉。
他信得过周清,可正因为他跟墟烬族打了太多年的仗,见过太多次看似是自己人的人突然从背后捅刀,才会在这种时候本能地留一手。
万一,万一有什么变故,他也能比旁人快上半拍。
秦珞音从陨岩上方飞身落下,站定后朝周清郑重拱手:“原来如此。周公子,你直接称呼我老秦,或是秦副旗主就好。旗主二字,在锋字营是不能乱叫的,那是僭越。”
周清恍然,赶紧拱手还礼:“是我疏忽了,那我就叫你秦副旗主了,毕竟叫老秦总感觉把人叫老了,毕竟你这么漂亮。”
周清罕见地恭维了一句。
秦珞音摆了摆手,面上那道从开战以来便一直紧绷着的线条终于软化了些许,声音也比方才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激:
“此番,多谢周公子仗义出手,还有这半个月来日夜为我等护法,容我等安心疗伤。这份恩情,锋字营记下了。”
周清笑了笑:“同为人族,在战场上碰见了,出手是应该的,秦副旗主不必挂在心上。”
第741章 你,到底在偷偷做什么?
简单聊了几句后,秦珞音看向孟槊等人。
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六人的伤势虽未痊愈,但已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足以支撑返回驻地的路程。
再不回去,营里该派人出来找了。
她收回目光,转向周清,短暂犹豫后开口:“我听孟槊他们说,你曾救过山字营的钟小槐?”
周清看着她,点了点头:“是,算是个意外。”
“他是我贪狼军钟离伯大将军的小儿子。”秦珞音突然道。
周清顿时愣住了。
秦珞音语气平静,似乎反复斟酌了许久:“你别怪孟槊他们对你隐瞒。此事知道的人很少,我也是偶然从旗主那里得知的。
那小子心高气傲,不愿活在父亲的光环和庇护之下,自愿去了山字营。
随着时间推移,他已经彻底成了山字营的一员。
你也知道,在军团里待久了,有些东西会慢慢浸进骨头里。
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补上来,你替人挡过刀,也有人替你挡过刀。
这种日子过久了,什么光环什么庇护都变得毫无意义,真正让人舍不得脱下这身甲胄的,是身边那几个已经把命交给彼此的人。
再加上营旗上那些用血烫出来的战功,每一道都压着先辈的名字,扛起来了就再也放不下。”
周清听完,心中生出几分由衷地佩服。
父亲是执掌百万大军的统帅,若要庇护,随便便能派出太苍境强者作为护道者。
可钟小槐不取这条捷径,甘愿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斥候。
甚至为了替山字营争一个重返中阶前线区的机会,孤身深入险境执行任务,这份骨气让人没法不敬重。
秦珞音盯着周清的表情,又沉默了一息,才继续往下说。
她的语气依旧直来直往,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意思:“你若是早就知道钟小槐的身份,刻意救他营造恩情,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
你若是不知道,先是救了他,后又救了我锋字营这么多人,那就是我贪狼军欠了你两份天大的人情。
当然,你若是墟烬族的苦肉计,特意假冒身份接近我锋字营,那墟烬族为了送十几名墟王进来当弃子,代价未免下得太重了些。”
周清再次愣住。
军团出身的人说话果然够直,怀疑与坦荡一并摆上台面,毫不遮掩。
“但我信你。”秦珞音没等周清开口,自己给出了结论,“所以,我想邀请你去锋字营驻地一趟,权当答谢此番援手之情。”
周清心中微动,面上浮起一丝笑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不敢去了。万一到时候引起误会——”
“不不不。”秦珞音连声打断,语气少见地多了几分急促,“我方才说这些,只是想替孟槊和简崇之前对你的隐瞒做个解释,不想寒了你的心。”
“你救过他们,他们却对你有所保留和顾虑。但在中阶前线区,我们吃过太多亏了,每一次谨慎都是用之前用经验甚至用命换来的。”
周清下意识看向孟槊和简崇。
两人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同时挤出带着歉意的笑,齐齐朝他行了个军礼。
周清收回目光,朝秦珞音点了点头。
说实话,踏入星空这么久,他还从未真正接触过双盟的军团驻地。
此番正好去见识见识,也顺便摸清楚哪里能碰到更多墟烬族,又不至于一头扎进墟皇扎堆的星域。
炼化墟王是痛快,但要是莽撞撞进墟皇甚至墟帝面前,那就不是炼化,是送餐了。
“好,那就叨扰了。”周清拱手。
秦珞音眼睛一亮,郑重还礼:“欢迎。”
……
星空中,一艘小型星舟在无声前行。
它的舰身呈流线型的梭状,通体覆着铁灰色的装甲,装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阵纹凹槽。
那是锋字营制式星舟标配的隐匿阵法,能在航行中最大限度降低灵力波动。
而在舰首两侧还各嵌一枚暗金色的营徽,图案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穿透星辰,剑锋所指的方向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周清盘膝坐于舰尾,从秦珞音口中大致摸清了锋字营的编制。
百万人的军团分八营,每营满编约十二万人,下辖十旗,每旗一万二千人,设旗主一人、副旗主两人。
此番他们要去的并非锋字营的主驻地,而是秦珞音以副旗主之职率两千余人执行任务所设的临时驻地。
之前孟槊和简崇在外出执行任务时遭遇墟烬族,不得不发出求援讯号。
秦珞音为了尽快赶到,只带了十几人乘坐这艘小型星舟先行出发。
周清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光茧里只有她一个天至尊带着几个地至尊在苦苦硬撑了。
“我看周公子战力非凡,有没有兴趣加入我锋字营?”秦珞音忽然转过头来,一脸认真问道。
周清闻听此话,就此收起功法如实道:“副旗主,实不相瞒,在下刚入星空时便是校尉衔。只是师尊是监察使,又是月神宫宫主,后来便脱离了双盟体系。”
秦珞音听后点了点头。
她没听过月神宫,但星空中不属于双盟的宗门势力多了去了,所以并不希奇。
而且军团的日子不比宗门自在,随时可能被调往最前线,伤亡是家常便饭,规矩又多,留不住人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