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四周悬浮着八颗缓缓旋转的雷珠,每一颗雷珠都有拳头大小,内部封存着一缕极其纯粹的雷霆本源。
八颗雷珠以祭坛为中心构成了一座极为精妙的封印阵,封印阵的每一道阵纹都在自行吞吐着银白雷弧,将整座祭坛笼罩在一层致密到近乎固态的雷光结界之中。
祭坛正中央,静静放置着一副套了四层的棺椁。
最外层是一口通体由暗金雷晶打造的巨大外椁,椁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雷纹,每一道雷纹都在极缓慢地吞吐着银白雷弧。
第二层是一口墨黑石棺,棺身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隐隐透着一股极古老的阵道气息。
第三层是一口透明如水晶的万年玄冰棺,棺壁极厚,透过玄冰能隐约看见最里面那口棺的轮廓。
最内层是一口仅有正常棺椁一半大小的暗红木棺,木棺表面布满了极细的天然木纹,每一道木纹都在自行吞吐着极淡的生机之力。
四层棺椁,一层套一层,将最核心的那个存在牢牢封存其中。
即便隔着四层棺椁,周清仍能感受到一股极微弱的心跳声从棺椁最深处传来。
那心跳极缓极轻,每隔许久才跳动一下,却让整座祭坛的雷光结界都随之微微一颤。
“周清,看你前后几次出手,想来是以雷道入的天至尊吧?”夔龙渊老祖的传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周清从棺椁上收回目光,传音回道:“回前辈,晚辈确是以雷霆领悟法则,踏入天至尊。”
归溟海夔龙老祖接过话头,古铜竖瞳中满是赞赏:“不错不错。雷道一途,刚猛霸道,却也极难走到法则这一步。
你能以纯粹雷道入天至尊,放眼整片星空也算是凤毛麟角了。更难得的是你年纪尚轻,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周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客套几句,归溟海夔龙老祖却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
“接下来要让你帮忙的事,事关我夔龙一族的根基,需要你发下天道誓言,绝不向任何人泄露今日所见。”
周清心中疑惑更甚,但面对两尊太苍境的郑重嘱托,他没有犹豫太久。
能让两头夔龙老祖如此慎重的事,绝非儿戏。
他当即以指指天,朗声道:“晚辈周清,今日以天道为证,接下来所见所闻绝不向外界透露分毫。若有违此誓,愿受天道反噬,形神俱灭。”
下一刻,头顶那片被雷云笼罩的穹顶骤然炸开一声极沉极闷的雷响,天道誓言已成。
两头夔龙老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归溟海夔龙老祖古铜竖瞳中浮起一抹极复杂的神色,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
“其实,当初我和鲲鹏那家伙联手去办一件事,出发时曾经过这片星域,那时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寻常的虚空。
等我们办完事原路返回,这片星域却凭空多出了一片汪洋。
我们觉得蹊跷,便分头探查。
鲲鹏去了海底,发现了那处秘境入口。而我,在这片海域的另一端,找到了被深埋在海床之下的这四层棺椁。
棺椁里封着一个人,当时他便已是这样了,身上没有半点生机,也没有半点死气。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法唤醒他,也无法感知到他的神魂。
但诡异的是,他胸口的心脏,每过百年便会极其微弱地跳动一下。”
周清听完,有些震惊地再次看向那四层棺椁,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道:“前辈,这棺椁是从那秘境里冲出来的?”
两头夔龙同时摇头。
归溟海夔龙老祖低低嘶鸣了一声,夔龙渊老祖代为翻译道:“不知道。我们当初发现时,它就已经在海床之下了。”
周清又追问道:“难道是那秘境主人,通过某种特殊手段还活着?”
夔龙渊老祖这次接过了话头,古铜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敬畏,也有无奈:“周清,这绝不可能。没人能活那么久,否则现在各大星域的帝族,岂不是都有活着的大帝坐镇了。”
周清盯着那四层棺椁,眉头越皱越紧:“那这棺椁到底是哪里来的?”
归溟海夔龙老祖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它的声音在周清识海中显得格外低沉:“我的猜测,应该是一种巧合。
先是这片归溟海凭空出现,然后这四层棺椁不知从何处突然坠落,沉入了海底,恰好落在了此处。”
夔龙渊老祖古铜竖瞳转向周清,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所以,我们想试着复活他。”
周清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震惊比方才更甚:“你们想用化形神药复活里面的人?”
归溟海夔龙老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确切地说,我们在他身上,前后已经耗费了六株化形神药了。眼下这枚雷劫果,是第七株,也是所有化形神药品阶最高的。”
周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化形神药何等珍贵,哪怕是最次的品阶,放到外界也足以引来无数天至尊乃至太苍境的疯狂争夺。
更遑论为了一个压根不认识、甚至里面具体是谁、能不能复活的陌生人,耗费了这么多年,这么多株化形神药。
这已经不是大手笔了,这是把整个夔龙一族的家底都押了上去。
夔龙渊老祖看出了他眼中的不解,古铜竖瞳中浮起一丝极苦涩的笑意:“不怕你笑话,我们这么做,也是想替自己争一争。”
周清眉头微皱,依旧不解。
夔龙渊老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它的目光穿过祭坛上的雷光结界,落在外界祖树那片遮天蔽日的银白树冠上,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周清,在夔龙渊,你曾幻化成我族幼崽。你吞服太苍境精血的地方,便是我族祖地。
那里沉睡着历代夔龙先祖的骸骨与残魂。古往今来,我夔龙一族历史上最强的先辈,也不过是太苍境大圆满。
从未有族人能更进一步,所有先辈最终都倒在了那道门槛前,化作祖地中的一具枯骨。”
归溟海夔龙老祖接过话头,它的声音比夔龙渊老祖更加粗犷,却也更加直白:“我们兄弟俩的结局,估计也差不多。
太苍境大圆满就是我们这一生能触碰到的最高处了。
再往上,看不到路。但我们不甘心。活了这么久,修炼了这么久,临到终点了却连那扇门长什么样都看不见,谁甘心?
我们不想像那些先辈一样,最终只能在祖地里留下一具枯骨,连个名号都传不下去。我们想看看,太苍境之上,到底是什么。”
周清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
夔龙一族天生寿元漫长,远非人族所能比拟。
动辄数十万年乃至更久的寿命,放在人族修士眼中已是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
可即便拥有如此漫长的寿元,这些太古神兽依旧在为前路断绝而苦苦挣扎。
人族修士的处境便更不用说了,从练气到筑基,从结丹到元婴,从化神到斩灵,从至尊到地至尊,再从天至尊到太苍境,每一步都在与天争命。
争得过,多活几千几万年。争不过,化作一抔黄土,连姓名都留不下。
可争到头,太苍境之上依旧迷雾重重,至今无人知晓那扇门后面究竟是什么。
这就是修士的宿命——明知前路可能根本没有尽头,却还是要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因为一旦停下来,就是死。
连这些活了漫长岁月的太苍境神兽都不甘心止步于此,那他们这些人族修士又有什么资格停下脚步。
他收回思绪,重新看向那座四层棺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两位前辈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希望就在这棺椁里?”
归溟海夔龙老祖的回答很直接:“赌。我们只能赌一把。
这片星空太大了,大到连我们这些活了这么多年的老家伙都摸不到它的边际。
真正能让人跨过那道门槛的东西,从来都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要么永远找不到,要么就只能赌。”
它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极难得的坦诚,“不怕你笑话,周清,这四层棺椁,我们兄弟俩的神识探不进去。
以我们两人太苍境的实力,也破不开哪怕最外面那层暗金雷晶外椁。
所以我们推断,这里面的人,生前绝对超越了太苍境。
我们想以此为机缘,若对方真能苏醒,至少看在我们耗费如此多化形神药相救的份上,或许能替我们指出一条路,告诉我们太苍境之上,究竟该怎么走。”
周清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他们的想法没有错。
到了太苍境大圆满这个层次,再往前每一步都是盲人摸象。
与其漫无目的地摸索,不如孤注一掷,赌一个连身份都不知道的人能给他们答案。
这份魄力,本身就值得敬佩。
他抬起头,目光郑重:“那敢问两位前辈,想让晚辈做什么?”
夔龙渊老祖道:“周清,我夔龙渊辛苦培育的那株即将化形的涅槃龙炎果,原本也是为今日准备的。后来不是被你和你那血凰族同伙夺走了吗。”
周清脸上顿时一阵讪讪,尴尬地挠了挠头。
夔龙渊老祖摆了摆单足,语气平淡:“放心,老夫说过,过去的事就此翻篇,绝不翻旧账。”
它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你修炼的是纯粹的雷属性法则,再配合上我们兄弟俩,应该能尽最大可能炼化这枚雷劫果,让它的药性更好地渗透进棺椁里。
说实话,前几次虽然炼化了那些化形神药,但这四层棺椁密封性实在太强。
每次有五分之一的药性能渗透进去,就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更别说里面还有层层棺椁阻隔,能被最核心那人吸收的,更是少得可怜。”
它的声音沉了几分,“此番这雷劫果品阶高,而咱们都是雷属同源,只希望能通力合作一回,尽最大可能让药性完全渗透进去。我和这老家伙的时间,其实不多了。”
周清听完,总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没有再犹豫,郑重行礼道:“好,晚辈必定竭尽全力。”
两头夔龙老祖古铜竖瞳中同时浮起一抹极深的感激。
归溟海夔龙老祖低低嘶鸣了一声,喉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夔龙渊老祖也极郑重地点了点头:“周清,多谢。”
归溟海夔龙老祖将那枚封印着雷劫果的储物袋取出,从中托出那枚银白光茧,随即直接将储物袋抛回给周清:
“你此番秘境所得之物,我们就不分了,全归你。就当是你此番相助的酬劳。”
周清接过储物袋,心中不由一喜,拱手道:“多谢前辈。”
夔龙渊老祖看着掌心那枚银白光茧,古铜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不忍。
它抬起头,以夔龙族独有的喉音轻缓地嘶鸣了几声。
“天地灵植生来便不容易,能走到化形这一步更是夺了天地造化。
此番要断你生机,是我们的业障,不是你的过错。
但我们需要你救一个人,一个或许能替我们打开那扇门的人。
若有来世,莫要再投生在这片星空。此番因果,我们来背。”
银白小人似乎听懂了,蜷缩在光茧深处轻轻地颤了一下,小小的脚丫在封印内壁上猛地一蹬,好像有些不甘。
周清见此,也是无奈的长叹一声。
下一刻,夔龙渊老祖抬起单足,在祭坛边缘轻轻一踏。
一道沉闷的雷鼓声从它腹中传出,那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整座地下祭坛的每一块石板都同时震颤了一下。
悬在祭坛四周的八颗雷珠在这声鼓响的牵引下开始缓缓旋转,起初极慢,像是沉寂了太久太久的古老机械被重新唤醒。
随着雷珠转速加快,封印阵的雷光结界从最外层开始一层层剥落,化作无数道极细的银白电弧,沿着祭坛坛壁上的上古雷纹朝中央汇聚。
归溟海夔龙老祖将掌中那枚银白光茧轻轻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