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紧了。
鹅毛大的雪片子跟扯碎了的棉絮似的,铺天盖地地往下砸。风声呜咽,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在这山谷里头哭嚎。
原本险峻的断崖,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雪坟。
那一记崩塌,埋葬了恩怨,似乎也埋葬了那一代人的脊梁。
“师父!!!”
陈棠疯了一样冲到了雪堆前。
他那双甚至能踢碎岩石的手,此刻却颤抖得不成样子,甚至连那杆大枪都扔在了一边。他跪在雪地里,双手疯狂地刨着那冰冷刺骨的积雪。
“挖!都给我挖!!”
大头带着几十号兄弟,开着卡车轰隆隆地赶到了。看着陈棠这副模样,这帮汉子一个个眼圈通红,二话不说,抄起铁锹、甚至用手,就开始在那几丈深的雪堆里刨。
“周正山啊……”
童千斤捂着胸口的伤,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看着那茫茫白雪,这位一辈子不服输的白猿馆主,此刻老泪纵横。
“老周啊老周,你个老东西,你要是就这么走了,这四九城的武行,还有什么嚼头?”
“你不是说要看着你徒弟登顶吗?你特么说话不算话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挖出来的除了石头,就是断裂的树干。
那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像是这漫天的风雪一样,一点点地渗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那些原本躲在远处的世家子弟残党,此刻也大着胆子探出了头。
远处,看着这一幕,董家和尚家的几个幸存者,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狞笑。
“死得好!这老疯子终于死了!”
“哪怕咱们家主受了伤,只要周正山死了,这振威武馆就是没牙的老虎!”
“等回了城,一定要把这帮泥腿子斩尽杀绝!”
陈棠的手指已经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体内的【真武之意】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在濒临失控的边缘疯狂跳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代宗师就此陨落之时。
“咳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突兀,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咳嗽声,忽然从那雪堆的另一侧,一块巨大的避风岩石后面传了出来。
紧接着。
是一股子浓郁的,带着橡木桶味儿的酒香,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这又是哪个败家玩意儿,把这百年的‘马爹利’给洒了?真特么浪费……”
声音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让人灵魂战栗的熟悉感!
陈棠刨雪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大头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童千斤猛地转过头,脖子差点扭断了,死死盯着那块大石头。
只见。
一只穿着破烂布鞋的脚,慢悠悠地从岩石后面迈了出来。
随后,是一个虽然衣衫褴褛,浑身是血,但腰杆子依旧挺得像标枪一样的老人。
周正山!
他没死!
不仅没死,这老头子手里还拎着一瓶开了封的洋酒,那是那种只有在六国饭店才能见到的高档白兰地。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一抹嘴,那张满是褶子和血污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揍,又极其霸气的笑容。
“都哭丧个脸干啥?”
“老头子我还没死呢,这酒还没喝够呢,阎王爷那儿……不收!”
“师父!!!”
陈棠一声嘶吼,从雪地里弹射而起,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周正山。
这个在擂台上杀人不眨眼,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却哭得像个一百五十斤的孩子。
“您……您吓死我了!”
“哎哟,轻点轻点,老子这把骨头快让你勒散架了。”
周正山虽然嘴上骂着,但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却轻轻拍了拍陈棠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慈爱。
“好小子,没给师父丢人。”
“没跑,没怂,还知道回来挖我。”
“就冲这一条,老头子我这半条命,卖得值!”
童千斤这时候也冲了过来,围着周正山转了三圈,跟看怪物似的。
“老周,你……你……”
童千斤指了指那崩塌的雪山,又指了指周正山。
“那兰天德呢?董老鬼呢?还有尚家那个老不死的呢?”
“他们……”
周正山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那种烈酒入喉的灼烧感让他苍白的脸色泛起了一丝潮红。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身后那片巨大的雪坟指了指。
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踩死了几只蚂蚁。
“都在底下呢。”
“啥?!”
童千斤倒吸一口凉气,“都……都埋了?”
“埋了。”
周正山打了个酒嗝,眼神中闪过一丝森寒的杀意。
“那兰天德那个老狐狸,轻功确实好,雪崩的一瞬间让他跑了,不过……”
周正山指了指自己的大枪。
“我那一枪,扎透了他的腰子。就算不死,这辈子也别想再动武了,那是废人一个。”
“至于另外三个……”
周正山冷笑一声。
“尚家那老鬼,想用崩拳偷袭我,被我一招‘野马分鬃’,直接把两条胳膊给撕下来了,扔雪窟窿里了。”
“董家那个玩八卦的,转得倒是快,可惜被我一脚踢断了脊梁骨,现在估计正跟阎王爷转圈呢。”
“还有一个王家的供奉,想跑?哼,被我用大枪给钉在了岩石上。”
“除了那兰天德和另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重伤跑了,剩下那三个……”
周正山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子。
“今儿个,都得给这燕山当肥料!”
“嘶——!!!”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三位成名已久的宗师级人物,外加一个化劲的那兰天德。
这可是足以横扫半个北方武林的豪华阵容啊!
竟然在这一场雪崩中,被周正山一个人……给团灭了?!
这是什么战绩?
这特么是神话!
“老周,你……”
童千斤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老友,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你……真的只是化劲大成?”
“这战力,怕是都要摸到那个‘抱丹’的门槛了吧?”
周正山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那生死一瞬间,在那雪崩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
他为了护住徒弟,为了守住那一口气。
心中的那股“意”,似乎突破了某种桎梏。
那一刻,他不再是为了武道而战。
他是为了传承!
一往无前,向死而生!
正是这股子气,让他在绝境中爆发出了超越肉身极限的力量,完成了这惊天动地的反杀!
“行了,别吹了。”
周正山身子晃了晃,把酒瓶子扔给陈棠。
“拿着,这酒不错,从那兰天德那老小子的包裹里顺来的。”
“剩下的路,得回去了。”
“这燕山虽然好,但毕竟太冷。”
周正山抬头,看着那渐渐放晴的天空。
“咱们得回城。”
“回那个……属于咱们爷们的四九城!”
……
【回城的卡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