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兄妹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
陈棠看着妹妹那逐渐红润起来的脸蛋,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他在外面拼命,杀人,流血。
为的,不就是这碗红烧肉,不就是这屋里的暖和气儿吗?
这就叫日子。
这就叫人过的日子。
……
次日清晨。
陈棠换上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色长衫,精神抖擞地来到了振威武馆。
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对着一辆停在拴马桩旁边的大家伙指指点点。
那是一辆崭新的黑色小汽车。
福特牌的,锃亮的车漆能当镜子照,车头那两个大车灯跟牛眼似的,看着就威风。
几个穿着黑制服的司机正拿着鸡毛掸子擦车,旁边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满眼的羡慕。
“霍,这谁家的车啊?这得好几千大洋吧?”
“看这车牌,好像是天津卫那边开过来的?”
这年头,在北平城能开得起这玩意儿的,非富即贵。
陈棠刚走到门口,也被这阵仗弄得一愣。
还没等他进门,就听见演武场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大师兄,你看看你这穷酸样。”
“裤子上这补丁都打了三层了吧?赶紧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振威武馆要倒闭了呢!”
这声音透着一股子松弛感,那是从来没为钱发过愁的人才有的底气。
陈棠走进演武场。
只见赵铁桥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支票,那张平日里苦大仇深的脸,此刻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褶子都开了。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青年。
这青年长得那叫一个俊俏。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发蜡,手里拎着根文明棍,脚下踩着双黑白拼色的牛津鞋。
这打扮,不像是个练武的,倒像是刚从百乐门跳舞回来的风流大少。
“师弟,你来了。”
赵铁桥眼尖,一眼看见了陈棠,连忙招手。
“快过来,见过你二师兄!”
“二师兄?”
陈棠一愣,忙走上前,抱拳行礼。
“见过二师兄。”
“哟,这就是大师兄信里提过的那个小怪胎?”
那青年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陈棠一番,眼睛猛地一亮。
他也不端架子,直接把文明棍往旁边一扔,大步走过来,一把揽住陈棠的肩膀,那叫一个自来熟。
“啧啧啧,这身板,这精气神,尤其是这双腿……那是真硬啊!”
青年笑眯眯地伸出手。
“认识一下,我叫霍青山。你可以叫我二师兄,也可以叫我霍少,当然,要是缺钱了,叫声财神爷我也答应。”
陈棠被这二师兄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但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子善意。
“霍师兄说笑了。”
“没说笑!”
霍青山摆摆手,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扔给陈棠。
“见面礼。刚从瑞士弄来的机械表,防水防震,这就当师兄给你的入伙礼了。”
陈棠接过来一看。
百达翡丽。
嚯!
这哪是见面礼,这简直是送了一套四合院啊!
“师兄,这太贵重了……”
“拿着!”
霍青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浓郁的烟圈,笑眯眯地说。
“咱们练武的,时间就是命。我看你那双腿快是快,但得有个准头。这表能帮你掐点。”
赵铁桥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你二师兄那是天津卫霍家的嫡系,他亲大哥霍青……咳,那是也是一代宗师的人物。他家不仅开武馆,还有码头、纱厂。”
“简单的说,就是这小子穷得只剩钱了。”
陈棠心中一震。
天津卫霍家!
那可是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迷踪拳的传人。
没想到自己这二师兄,竟然有这么硬的背景。
“这次咱们武馆能起死回生,全靠你二师兄这笔注资。”
说到这,赵铁桥的神色变得有些感慨。
“你二师兄半年前就入了暗劲,本来在天津那边待得好好的。一听说咱们这边有麻烦,那是连夜开车赶回来的。”
“咱们师兄弟,虽然没血缘,但比亲兄弟还亲。”
霍青山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
“行了大师兄,别煽情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拍了拍陈棠的肩膀,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认真。
“小师弟,那张战帖的事儿我知道了。”
“雷豹那老东西确实不要脸。但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咱们振威武馆就没钱摆不平的事儿。”
“实在不行,我就拿钱砸,扫了所有的药,砸得黑虎堂那帮孙子叫爷爷!”
这就叫钞能力。
“行了,别显摆你有钱了。”
赵铁桥打断了霍青山的凡尔赛,“青山,既然你回来了,那正好。”
“今儿个,咱们带小师弟去趟‘白猿武馆’。”
“去那干嘛?”霍青山一愣。
“练打法。”
赵铁桥脸色严肃起来,看着陈棠。
“师弟,你虽然境界上来了,明劲也打出了响。但你实战经验太少,尤其是跟高手过招的经验。”
“那个张啸,我也听说了。”
赵铁桥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晦气。
“那是个疯子。他不仅练传统武术,还专门跟洋人学过‘西洋拳击’和‘柔术’。听说他在天津卫的地下黑拳场,也就是那个‘八角笼’里,打了整整三年。”
“那种地方,没规矩,只分生死。他的打法,全是奔着杀人去的,极其凶残。”
“咱们武馆的弟子,平日里切磋都是点到为止。你若是一直跟自己人练,到了擂台上,遇到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容易吃亏。”
陈棠点了点头。
确实。
他现在的实战经验,大多来自街头混混和黑虎堂的下三滥。
真正的明劲高手搏杀,他还没怎么经历过。
“白猿武馆的童馆主,是师父的至交好友。”
“他们那边的路数,也是刚猛一路,而且常年跟保镖局子合作,走镖的多,实战经验丰富。”
赵铁桥一挥手,“走,上车!今儿个带你去见见世面。”
……
白猿武馆。
这地界在南城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招牌。
馆主童千斤,人称“通臂神猿”,一身通臂拳的功夫那是练到了化劲,是跟陈棠的师父周正山同辈分的大宗师。
两家武馆那是世交,但也那是几十年的老冤家。
每年都要切磋几次,名为交流,实为较劲。
当赵铁桥带着霍青山、陈棠来到白猿武馆门口时,那气氛,怎么说呢……
有点像是回娘家,又有点像是去砸场子。
又等了一会儿,振威武馆那几个被赵铁桥点名选出的弟子,也陆续坐车抵达。
“哟,这不是振威武馆的各位爷吗?”
门口的知客弟子显然是熟人,嬉皮笑脸地迎上来。
“今儿个这是刮什么风,赵师兄,您不是正愁着买药钱吗,怎么有空来串门?”
赵铁桥脸一黑。
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振威武馆穷得买不起药的事,这是人尽皆知了?
“滚蛋!”
赵铁桥笑骂了一句,“叫你师父出来,就说小铁子带人来送钱了。”
“得嘞,您里面请!”
众人进了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