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也不敢看陈棠,眼神直往管事房那边瞟。
“我来找四爷。”
陈棠也不废话,径直往里走,“四爷在吗?我想托他找个人。”
“四、四爷不在……”
大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说完这句话,又赶紧低下头,用那满是冻疮的手使劲搓着衣角。
“不在?”
陈棠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所有车夫。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全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有的甚至把脸埋进了裤裆里。
“去哪了?”陈棠问。
“不……不知道。”
大头结结巴巴,“好、好几天没来了。”
“放屁!”
陈棠冷哼一声。
刘四爷把这车厂看得比命还重,那是他的根,也是他养老的本钱。
别说好几天,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得来厂里转一圈,骂两句才舒坦。
“大头,看着我的眼睛。”
陈棠走到大头面前,伸手帮他把那一领破棉袄紧了紧,语气放缓。
“咱们是一起扛过架,一起砸过黑虎堂的兄弟。”
“是不是出事了?”
大头看着陈棠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眼圈忽然红了。
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汉子,嘴唇颤抖着,终于憋不住了。
“陈爷,您快去看看吧。”
“四爷……四爷好像又犯病了。”
“犯病?”陈棠心头一跳。
“赌病。”
大头抹了一把眼泪,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前几天,有几个穿着黑绸短打的人来找四爷,说是以前的赌债没清干净。”
“四爷本来不想理,后来被他们架着出去了。”
“再后来,听说四爷在‘四海赌坊’输红了眼,不仅把这几年的积蓄都输光了,还……还欠了五百块现大洋的高利贷。”
“现在黑虎堂的人正满世界找他要钱,说是要剁了他的手脚抵债!”
“轰!”
陈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赌?
怎么可能!
那天在振威武馆祖师爷牌位前,刘四爷可是磕了响头,发了毒誓的。
而且这段日子,刘四爷为了帮他凑药材,那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这样一个一心想看着振威武馆复兴,一心想把自己这个小师弟捧起来的老人。
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复赌?
还输了五百块大洋?
这里面,有鬼。
而且是恶鬼。
“我知道了。”
陈棠拍了拍大头的肩膀,脸色平静得有些吓人。
“大头,这几天你们躲远点,别出车了。”
“这几天?”大头一愣。
“对。”
陈棠转过身,慢慢远去了。
……
南城,烂面胡同。
这里是真正的贫民窟,比陈棠以前住的大杂院还要破败几分。
刘四爷虽然是车厂管事,但这几年攒的钱大多偷偷贴补了武馆,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陈棠按照大头给的地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来到了一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前。
还没敲门,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哭声。
“当家的,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咱们哪还有钱啊,那是给孩子留的救命钱啊……”
陈棠心中一紧,伸手推门。
“吱呀——”
破门应声而开。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
炕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些破衣服。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妇人,正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破罐子,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刘四爷的老伴,大家都叫她刘婶。
屋里像是被强盗洗劫过一样,桌子翻了,柜子开了,连灶台上的铁锅都被砸了个大洞。
“谁?!”
听到动静,刘婶惊恐地抬起头,死死抱住怀里的罐子往墙角缩。
“别过来……没钱了,真没钱了!你们把命拿去吧!”
“嫂子,是我。”
陈棠迈步进屋,随手带上了那扇破门,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他脱下身上的白绸长衫,披在这个瑟瑟发抖的老妇人身上。
“我是陈棠,刘师兄的小师弟。”
听到“陈棠”两个字,刘婶愣了一下。
她浑浊的眼睛在陈棠脸上聚焦,待看清那张脸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
刘婶直接跪在了地上,一把抓住陈棠的裤脚,嚎啕大哭。
“陈兄弟……不,陈爷!您救救我家老刘吧!”
“他没去赌,他真的没去赌啊!”
陈棠连忙把刘婶扶起来,让她坐在炕沿上。
“嫂子,您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刘婶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
“三天前……黑虎堂的人来了。领头的是那个叫‘笑面虎’的吴经理。”
“他们说,车厂的账目不对,非要老刘去对账。”
“老刘不肯去,他们就拿出了刀子,还说……还说知道您妹子在哪上学!”
“咔嚓!”
陈棠手中的半块破桌角,瞬间化为齑粉。
那是被捏碎的。
“拿小雨威胁师兄?”陈棠的声音冰冷。
“是啊……”刘婶哭着点头。
“老刘怕连累您,就跟他们走了。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昨儿个晚上,那个吴经理让人送来了一张欠条。”
“那是血手印啊!”
刘婶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说,老刘在四海赌坊,自愿借贷五百大洋,输了个精光。”
“他们说……要是今晚子时之前见不到钱,就把老刘的一双手剁下来,送到振威武馆去当贺礼!”
陈棠接过欠条。
借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那个红手印触目惊心。
但陈棠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被人强行按着手指印上去的。
因为指纹边缘有着明显的拖拽痕迹。
“杀猪盘。”
陈棠冷笑一声。
这哪里是赌债。
这是背后有人在给黑虎堂支招。
否则,以黑虎堂的胆气,绝对不敢动振威武馆的人。
是张家?还是那兰家?
这分明是擂台赛前做给振威武馆看的一出戏,是冲着赵铁桥和他陈棠来的下马威。
他们知道刘四爷是陈棠的引路人,是赵铁桥的心结。
动了刘四爷,就是乱了陈棠的心,就是打了振威武馆的脸。
五百大洋?
那就是个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