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疑!
这一刻,他终于对赵晟极身上这个性格标签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并非对颂帝的多疑没有准备,但没想到颂帝关注的重点,压根不是他的出身来历,而是刺杀案。
这事还没过去?李明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快思考。
如何应答?
第一个选项是否认,咬死了是巧合。
颂帝提出的这几点,委实有点吹毛求疵了。
压根算不上证据。但“否认”的选项转念就被他否决。
无它,以李明夷对颂帝这个人的了解,他可以肯定,颂帝一旦开口问了,哪怕缺乏证据,也意味着他心中有所起疑,否认只会适得其反。
况且,他敏锐注意到,颂帝是用“陈述句”,几乎认定了他在其中“用了心思”。
这意味着什么?
李明夷脑海里,突兀又跳出一句来时路上,昭庆叮嘱他的话:
“……我父皇这人,明察秋毫,有时到了过分的地步,一旦他对下属的某些事起了疑,往往不会声张,而是自己琢磨,思索,在心中假定出一个可能,做出一种判断……之后,命人调查……也只是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是否正确。”
是了!
心思敏感之人,的确是这样的。
李明夷对此有深刻认知,就像有人发了消息出去,半天没获得回信。便会心中不由自主地猜测,对方发生了什么事,才不回自己……
这种猜测往往会朝着“坏”的方向发展,比如经典的:
对方是不是出事了?或者外头有人了?
李明夷曾看过相关的解析文章,知晓这是人类这个物种在进化中,衍化出的一种能力,高敏感人群往往尤为突出,会胡思乱想,乃至于为了解决这种普遍的心理问题,甚至有人提出了“钝感力”这类概念……
毫无疑问,颂帝这个疑心病人,同样具有这个特征。
这也意味着,颂帝并不是在询问李明夷,要求他给出回答。
而是颂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设想,需要李明夷给出回答印证。
如果李明夷给出的答案,与颂帝的脑补并不吻合,而且在逻辑上也无法说服颂帝,不够合理……那这头盘踞龙椅上的凶人,便可能露出獠牙与利爪。
怎么办?赵晟极究竟脑补了什么?
这一刻,李明夷大脑宛若一台挖矿机器,竭力榨取掌握的一切情报,回忆起颂帝与他会面后,说过的每一句话,给出的每一个表情。
房间中,陷入了一阵安静。
就在颂帝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李明夷骤然起身作揖:
“陛下明察秋毫,在下些许心思真如萤火之于皓月,不敢卖弄分毫。”
“哦?”颂帝饶有兴致地审视着他。
李明夷整理了下话语,垂眸解释道:
“庙会当日,在下与公主殿下确非巧合出现在南城,而是得知了徐、范二位也会前往,故而有趁机亲近之意,尤其是范宰相,代表着归附派的官员,处境并不算好,故而……若能笼络一二,总也……有助于新朝稳固。”
有助新朝稳固……颂帝嘲弄地“呵”了声,也没戳破:“继续。”
“是,”李明夷仔细感受着赵晟极的反应,从而调整自己的思路:
“之后,刺客出现后,殿下与在下的确很惊诧,之所以未及时出手,一来是不知刺客有几人,是否还有潜伏其中的,甚至也担心,刺客是否得知了殿下的行踪……二来么,也……也……”
他故作迟疑,吞吐的模样,犹豫了下,才硬着头皮道:
“也是在下提议,常言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若等二位大人陷入危局,再予以出手,总归……总归……”
“哼!”颂帝冷哼一声,尽显不悦!
总归什么?不用说了,都明白,无非是更好赚人情,一来让徐南浔与范质感激,欠下人情债。二来,也是立功给颂帝看,侧面为滕王争宠。
“然后呢?”颂帝道。
李明夷吐了口气,飞快道:
“之后,刺客逃脱,在下本想劝谏王爷也参与搜捕,为此案出力,只是……只是……又得知东宫已见了姚署长……所以……”
颂帝冷冷道:
“所以,你心知哪怕参与其中,也分不到多少功劳,反而若案子没查出来,插手其中则要吃罪……便冷眼旁观了!?”
李明夷头愈发低了:“在下……在下也是……”
颂帝挥手打断他,哂笑道:
“好一个忠心的门客,为了那点算计,连国之大事,也不顾了,都成了你们这帮幕僚门客争权夺利的棋盘了!”
听到这句话,李明夷心中骤然一松!
直到此刻,他终于确定,自己猜对了!
他给出的答案,很趋近于颂帝脑补的戏码,哪怕细节上有所出入,但逻辑上足够合理!
至于主动“认罪”,会不会有事?
李明夷不知道。
但他知道,主动认下这个“罪”,肯定比负隅顽抗,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要好得多!
况且,他身为王府门客,为滕王尽心竭力……哪怕心思脏了些,但无非与冉红素那帮东宫幕僚、客卿半斤八两。
冉红素给太子出那么多馊主意,不也安安稳稳的么。
李明夷将自己抹黑成另外一个冉红素,哪怕颂帝要治罪,滕王姐弟也有理由出手救他。
“在下知罪!一切皆是在下心思,与二位殿下无关,请陛下责罚!”
李明夷躬身请罪。
……
……
坤宁宫。
昭庆辞别李明夷,便独自前往这座皇后居所。
宋皇后虽非她生母,但却是主母,加之赵晟极的母亲早亡,没有“太后”,故而按照规矩,昭庆请安应先来见宋皇后。
宫女通禀后,引领昭庆进入坤宁宫,甫一入内,就见屋中仪态雍容华贵的皇后端坐等待着。
太子在一旁伫立。
“儿臣昭庆向母后请安。”昭庆恭恭敬敬行礼。
宋皇后“恩”了声,笑着打趣:“你可是今天来的最晚的。”
顿了下,不等昭庆解释,皇后又看向旁边的亲生儿子,笑道:
“不过,太子也比你早不了几步,还不如你弟弟来的早。”
太子笑道:“下次儿臣准保第一个来。”
又看向昭庆,微笑道:“这冬日里,儿子尚且起不来,何况二妹。”
昭庆眨眨眼,没接茬,三人短暂寒暄了下,皇后表示要小憩一会,昭庆与太子便走出了坤宁宫。
等来到外头,太子与昭庆并肩而行,其余下人皆拉开距离。
“听闻二妹今早出宫去了?”太子目视前方,轻声开口。
昭庆也不看他,同样眸子望着远处,颔首道:
“父皇之前说年后要见一见劝降了中山王府的门客,总得有人去接,以免外头的人没进过宫,失了礼数,不小心犯了错。兄长不知此事么?”
太子淡淡一笑:
“那个李明夷么……我自然再印象深刻不过。说起来,之前因为安阳的事,我还与他有过些误会,后来底下人更是胡闹,绕过我做了些失礼之事,闹到了刑部去……
本宫听说这李明夷前段时日受伤了,还想有空去看看,也好修补关系……呵,本宫向来敬重有才学之士,何况还是如此年轻的……只可惜,因禁足在家中,只好作罢。”
昭庆听着太子虚伪的话语,没吭声,等待下文。
果然,太子迟疑了下,继续道:
“不过么,本宫虽不能去探望,却也想着略作弥补,正好得知他要来见父皇,昨日单独与父皇相处时,索性帮了他一把。”
昭庆猛地停下脚步,霍然扭头,盯着他:
“你做了什么?”
太子也停了下来,回以微笑:
“妹妹不必紧张,这有才学之人,当予以重用,李先生既然连中山王那等硬骨头都啃的下来……这劝降的好本领,总不好浪费了。
正好,范质一死,朝中人心浮动,最要紧的是……归附派一下缺了带头人,周秉宪的名望总归是差了些……所以,我想着父皇肯定也希望,能有人为他分忧,便推荐了李明夷。”
昭庆面无表情,与太子对视着,她的神色一点点转冷,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163、极限三选一
皇帝寝宫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李明夷高声认罪过后,便维持着垂首的姿态,等待着颂帝的宣判。
他无法看到赵晟极的神态,因此难免忐忑,好在安静持续了并不长久的时间,颂帝便幽幽地开口:
“认罪?”
“认罪。”
“认罚?”
“认罚。”
“……好。”
仿佛就在等这一刻,颂帝脸上的冷色如冰山融化为雪水,屋中近乎凝结的空气也恢复了轻快。
“抬起头来。”
李明夷应声抬头,四目相对。
颂帝坐姿依旧慵懒,若非那股藏也藏不住的多年沙场养出的煞气,他甚至像个文人。
颂帝神色平静地道:
“朕领兵多年,讲究个赏罚分明,你于庙街一案中私心太重,要罚,但劝降柳景山却是功,要赏。这样吧,朕给你一个机会。”
李明夷表现出了恰当的疑惑。
只见颂帝伸手摸向旁边那几个折子,将最上头涉及大云府的放在一旁,捡起余下的三封,朝李明夷面前小桌一丢:
“你既擅长洞察人心,连柳景山都啃的动,那朕这里给你三个选择。
这三封折子,分别有关三名狱中关押的南周旧臣,你来选一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将其啃下来,只要你能做到,那方才的罪便一笔勾销,朕还要大大地赏你!”
李明夷看着面前桌上三封奏折,没有去碰,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