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办不成呢?”
颂帝笑了:
“办不成,就要认罚。念及你为滕王办事忠心,朕不杀你。那就……流放沧北,开春启程。”
流放!
沧北!
李明夷嘴角抽搐了下!暗骂贼子敢尔!?
沧北是什么地方,是奉宁府西北,大颂与胤国交界的一个地方,在沙漠里头!是两国国境线边上的一座苦役之城。
犯官大都发配过去,修筑城墙,抵御风沙,条件苦寒。
就因为这,就要发配?李明夷心下微寒,不认为赵晟极在开玩笑,于他而言,一个无官无职的门客,委实与蚂蚁无异。
这当然不公平,但……李明夷没有与之辩驳,而是重新将视线落在那三封奏折上。
他没吭声,只伸出手,将折子捧在手里,依次翻看起来。
颂帝没有打扰,很有耐心地让他挑选。
李明夷逐一翻看后,表情有些微妙。
这三封奏折,分别来自于御使台、刑部、大理寺。
内容大同小异,皆涉及到其附属牢狱中某些“政治犯”的情况,大体都是他们如何尝试劝降,对方却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云云。
显而易见,正如历史上那般,因景平皇帝失踪,颂帝失去了合法“禅让”的机会,因此对劝降,获得南周旧臣认可很上心。
原本么……年前时候,中山王的归降令赵晟极心中快意,哪怕中山王的“归降”扭扭捏捏,并不正式,但也是个不错的开端。
狱中余下的死硬派,也大可不着急,慢慢去磨。
可范质身死,无疑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以范质为首的“归附派”失去了首领。
颂帝也失去了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可以代表南周承认他的合法性的门面。
故而,这才刚抚恤了范家,赵晟极便已急着再次物色新的,替代范质的“门面”了。
可类似的人选委实难找。
已经归降的人里,愣是找不到合适的。柳景山民间名望足够,但又远离朝堂太多年……何况,也不会愿意站出来,做这个领头羊。
所以,只能去监牢里找。
三封折子,对应着不同的目标。
第一封来自台狱。
也就是都察院衍化来的御使台附属的监牢中,关押的赫然是“宁国侯”!
李明夷难掩意外。
要知道,他穿越来的第二天,便是去宁国侯府寻昭庆。
如今滕王府更干脆就是宁国侯的府邸。
宁国侯身为皇室铁杆支持者,勋贵之一,曾于枢密院中任要职。
枢密院乃负责军事作战的衙门,实打实的“军机要地”,宁国侯并非武将,却是枢密院中,替皇家把关,牵制军方的人。
只可惜……大周近些年,军权旁落,宁国侯多少有些空架子嫌疑。
但至少官衔是够的,宁国侯府一脉,也是老牌勋贵,资历足够。
第二封,来自刑部。
折子中提及的,并非一人,而是五人,统称“丙申五君子”。
李明夷同样不陌生!
当年文武皇帝提拔了一群新锐官员,于丙申年力主改革,为先帝冲锋在前的八个人,便是“丙申八君子”。
谢清晏位列其一。
政变日,八君子两人自杀殉国,谢清晏“投敌”,余下五人关押于刑部。
尚书周秉宪在奏折中提及,自己用尽各种手段,五名逆贼皆缄默不语。
五个人怎么当“领头人”?
委实不方便,但李明夷意识到,这五人的身份太特殊,代表着最忠诚于先帝的铁杆。
算是一面狱中的旗帜。
只要能令五人折腰,必可令天下余孽士气大跌……所以劝降几人,也是符合逻辑的。
第三封折子,来自大理寺。
提名寺内关押的要犯,文允和。
看到这个名字时,李明夷眼皮跳了下,心脏略微加速,他忙低头掩饰住眼底的一抹精光。
文允和,大周名儒,文坛魁首,于翰林院中声势极高。
所注圣人典籍,为天下士子科举必备,门生众多,是“清流”中的前排人物。
也是,李明夷想要救援的旧臣名单中的一员。
当然,准确来说,三封折子里提到的人,都是他的目标。
文允和于儒林的影响力巨大,挥手间,众多读书人景从。
丙申五君子各个都是可独当一面的能臣!忠诚度极高,是驾崩的先帝留给自己最大的几笔财富之一。
也是李明夷早就确定,必须救下的五人。
宁国侯虽差一些,但能被颂帝选中,可见其在朝中影响力远比很多人想象中更大。
而且,他还是没有脱离权力中心的勋贵。与中山王完全不同。
李明夷之前还在想,自己一两年内,都未必有机会营救他们。
但没想到,机缘巧合下,机会竟然就这样主动摆在了他面前。
而且,还是赵晟极亲自送给他的……这样想着,心中的情绪便愈发微妙古怪起来。
李明夷竭力压下心头的兴奋,摆出犯愁的模样——他的确很犯愁,因为机会来的太多,他每个都不想放过。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是……呸,当然不可能全都要。且不说,自己也没把握全然将三方都轻易说服,让他们配合自己。
退一步,他哪怕利用“景平皇帝”的身份,可以将这群人集体“诈降”,但这也未免太妖孽离谱。
赵晟极只要不是蠢货,就必然觉察出问题来。
所以……心中虽百般遗憾,李明夷也只能选择其一。
“如何?可选好了?”
颂帝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将李明夷的注意力从奏折中抽离回来。
“陛下……这三封折子中提及的人物,都是死硬派……”李明夷故作为难,“皆堪称景平余孽的挚爱亲朋。”
颂帝瞥了他一眼:“所以?你要拒绝?”
“不,”李明夷认真道:
“得加……我的意思是,此等死硬分子,想要劝降,常规手段已不可能成功,唯有用非常手段。可在下一介布衣,哪怕有王府门客这层身份,许多事仍不方便做……”
颂帝来了兴趣,他这两日极为烦躁,昨日太子与他说,可将此难题交给这个李明夷,他也并不觉得这人敢接,哪怕接受,也该是畏惧惩戒,百般推脱……可如今……
“你要用何手段?”他问道。
李明夷摇头道:
“对付不同的人,要先深入了解后,才能对症下药,在下不敢妄言,但只怕总得能顺利出入这些牢狱重地,也要相关衙门的人配合,甚至,必要时候,在下还可能用一些偏门手段……”
颂帝摆摆手,坐直了几分,眼珠盯着他,饶有兴致道:
“少年人倒是有几分胆色,无妨,你若敢接,朕稍后便命人起草一道旨意给你,你奉旨行事,只要不过分,便都无妨,相关衙门自会配合……哪怕略有出格,也无碍。”
非常人,用非常手段。
若真能啃下一块硬骨头,解他心中烦忧,这点要求,自然不会不准。
李明夷郑重道:“陛下委任,在下岂敢不尽心竭力?”
颂帝盯着他:“你可选定了目标?”
“选好了,”李明夷将第一封折子递回去,“刑部这五人……只劝降几个用处不大,全说服,在下也没把握。何况,在下以为,这五人也非陛下亟需,故,不选。”
他又递回去第二封折子:
“台狱的宁国侯……身份虽足够,但在下当日曾见过此人宁死不屈……也把握不足,况且其声望一般,想必也非陛下渴求。故,也不选。”
颂帝面对这少年人坦诚直白的话语,倒也不怒,反而眼神怪异,嘴角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莫要怪朕没提醒你,你手里仅剩的这人,若论风骨,当属铁做的,比之前两个,难度有过之,无不及。”
李明夷认真道:
“在下却以为,文人虽重名声、风骨,但也自有其薄弱处。况且,在下观察三封折子中,这一封翻阅的痕迹最重,想必陛下也最渴求此人。故而,我愿将功赎罪,拿下此人——”
他双手捧着大理寺的奏折,气沉丹田,念出了那个名字:
“我选,当世大儒,文!允!和!”
164、偶遇殿学士
李明夷从颂帝寝宫中走出时,恰好撞见远处回廊里,昭庆风风火火地赶过来。
“李先生,”黑心公主双手虚提裙摆,脚步加快,几步来到他面前,焦急而担忧地观察他的面色,见李明夷表情还算平静,不由松了口气,犹豫地问,“你……没事吧?”
李明夷笑着反问:
“在下只是觐见陛下,又不是……能有什么事?咦,殿下您不是去后宫请安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你别转移话题,”昭庆有些恼火,看了眼四周,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二人走远了些,她才盯着他,问道,“我父皇与你说了什么?”
李明夷也没隐瞒,原原本本,将自己进入后,如何被独自丢在房间里,又如何被逼着与颂帝对弈,破了残局,之后被诘问,如如何应对的过程讲述了一番。
他说的风轻云淡,可落在昭庆耳中,却无异于一颗颗炸雷,令她跟着心惊胆战。
她瞪圆了眸子,匪夷所思的样子,不理解李明夷为何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一样?
“……陛下责问,我不敢再隐瞒,只好坦诚,说是我用了小心机……”
李明夷又解释了下他回答的,有关庙街事件的故事版本。
恩,这就是在与昭庆对账了,让她之后不要说漏嘴。
昭庆心跟着揪起,没想到父皇最关心的,压根不是他的来历,而是这个……
就有种,考试前押题押了半天,结果上了考场,押的题没怎么考,专挑没准备的冷门知识点考一样。
好在,李明夷的回答应付了过去……昭庆也不由赞叹起他胡说八道的急智来,赶忙追问:
“然后呢?”
李明夷“哦”了声,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