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简直要拍手喝彩了,要不说你俩是主仆呢,是真不拿人命当命啊。
不过,这话也的确打消了余下两名幕僚的恐惧——听那道童的意思,孟渐怕是贪恋国师美色,才惹怒对方,自己注意些也就好了。
不过经过这么一遭,众人也需要重新整顿士气,更换方案。
当即从“前线”撤离,返回了充当会议室的民宅,重新商议。
李明夷和昭庆只旁观,不参与,如此到了中午,太子等人用饭,这回昭庆学乖了,只喝了水。
同时,之前不见的胖文士也兴冲冲地赶了回来,还没进门,就兴奋地喊着人找到了。
众人皆起身迎接,李明夷与昭庆也凑热闹去看了眼,得知这名为岳止山的幕僚还真找了两位“国师友人”来做说客。
两人皆是京中贵妇,一个夫君归降了新朝,另一个比较惨,属于犯官家眷,之前也被丢去了教坊司,但前不久,刚因文允和的要求被释放。
也不知这东宫幕僚是威逼还是利诱,总之将人带了过来。
太子大喜,当众勉励了几句,便要他下午“出战”,挽回孟渐的败绩。
胖文士这才得知孟渐上午死了,吓得脸上肥肉都在抖,太子好说歹说,才令他恢复士气。
“殿下放心,孟兄以命换来教训,我必谨记于心,况且还有两名国师闺中密友随行,必可扭转颓势!”
“好好好,待岳先生归来,本宫为你接风洗尘!”
于是……
仿佛情景再现。
下午时,众人又回到了斋宫门口,于桌椅间坐下,目送岳止山领着两名美妇人战战巍巍,往道场内走。
李明夷扫了眼,对两名妇人并无印象。
接着,道童开门迎接,大门再关闭,沙漏里时间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心焦之时,大门再次开启。
仍是那个漂亮可爱的道童先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对颤抖如筛糠的妇人,再往后,是杂役抬着的第二副担架。
“我家宫主说了,莫要耍弄这些无用心机,趁早将景平帝带来。呵呵,那个滕王从昨日起,便水米未进,我们可先说好,若是人饿死了,可怪不得我们。”
道童朝着太子倨傲说道,转身离去时,又补了句:
“对了,我家宫主唯有一位闺中密友,便是当年的卫皇后,其余人无非攀附我家宫主,在外炫耀的愚妇罢了。”
说完,带着杂役飘然而去。
“噗通!”
两名妇人早已颤抖如筛糠,齐齐跪在地上,相拥大哭。显然吓坏了。
姚醉阴着脸,再次用刀剑挑开黑布一角……这次没全揭开,只是往里看了眼,眉头紧皱,咧了咧嘴,放下黑布,朝太子摇了摇头:
“死透了,没眼看。”
太子怔怔坐在椅中,心气已跌落大半。
老幕僚战战兢兢,中年幕僚也面无血色。
……
夕阳西斜。
众人只能再次撤回民宅,重新商议。而四个和谈计划,如今作废两个,死了两人。
损失不可谓不大。
当晚,再次围坐在会议桌旁,气氛显得异常低沉。
竟是陈久安率先开口,提醒道:“陛下很在意这边,我傍晚去宫中汇报时……陛下很不满,说……说滕王被绑一事,如今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朝中百官也在关注……此事切不可拖延久了,该尽快有所进展……最多,再给殿下两日,若仍无进展,便……”
“便要如何?”
“陛下会亲自出手解决。”
太子沉默,昭庆则是莫名心中发寒,丝毫没有喜悦,反而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父皇亲自解决。如何解决?
太子深吸口气,看向众人,尤其是余下两名幕僚,试图鼓舞士气:
“才过了一日,不必气馁,观今日两败,本宫也有所领悟,这李无上道是个极现实之人,无论是谈情,还是寻人劝说……都是不吃的,那明日转换策略即可,恰好,本宫门下还有两位幕僚提议之计策,尚未动用……”
李明夷暗暗咧嘴,借口如厕离席。
等他从茅厕出来,不禁愣了下,月光之下,只见女谋士竟也出来,等在这里。
一身红衣在星光下如结痂的血,眼神明亮。
“冉先生?呵呵,你要撒尿?那可走错方向了……”李明夷满脸揶揄。
冉红素神态严肃:
“李先生,我知你我之间,曾有些误会,你看我生厌。然,此番营救滕王,你我立场上是友非敌……我承认,太子殿下主动请命确有争功之心,但绝无害滕王之意……陛下耳目遍布,东宫便是想有别样心思,也是不敢的。
说这些,并非辩解什么,只是我观李先生两日,你虽推说没有法子,但以我看来却不然……就比如今日孟渐、岳止山之死,李先生昨日便有所预料吧?”
李明夷收敛笑容,眯眼看她:
“我又不会算命,怎会知道你东宫的人死不死?”
冉红素轻轻叹了口气,苦涩道:
“李先生,红素是真心想与你商讨,滕王困于斋宫,两三日不饮不食虽要不了命,却也要受苦。”
李明夷翻了个白眼:
“冉先生这惺惺作态的功夫令我佩服。我还得回去照看公主,没空陪你闲聊,速速让开,惹我不开心了,还拿鞭子打你屁股。”
说话间,他挤开女谋士,大摇大摆往前走。
冉红素被撞开,踉跄了下,望着月光下少年的背影,忽然道:
“你早有了计划对不对?你知道怎样才能破局。所以你才不着急……
你……你在等什么对不对?陈久安说陛下会亲自出手的时候,你神色很平静,你早预料到了?你甚至猜到了陛下会怎么做对不对?你在等陛下出手?”
连珠炮的发问,李明夷头也不回,径直远去。
冉红素独自站在黑夜中,咬着红唇,若有所思。
……
当晚,会议又开了许久,只是原本意气风发的余下两名幕僚始终心不在焉。
频频看向身旁空了的两个坐席。
次日,天明。
这次李明夷让昭庆放心大胆地吃早饭,公主对这个讯号高度在意,反复追问他,东宫今日的计划是否会成功,但他只微笑不语。
等几人再次来了斋宫外,却见太子等人隔着老远在吵闹,伴随着骂声。
“发生什么了?”昭庆愣了愣,有些不安,大声询问。
太子这才停止咒骂,看了走来的皇女一眼,不吭声了。
李明夷则敏锐注意到,在场的人少了两个。
太子、姚醉、陈久安、朱大人、冉红素……咦,两个本该今日出战的幕僚不见了。
“人跑了,”苏镇方走过来,低声解释:
“东宫那两个幕僚,昨晚偷偷逃了,想来是被吓住了,不敢入斋宫,我已经派人去捉了。哼,两个文人在京城这地界,还想逃得掉?也不知是聪明还是愚蠢。”
昭庆怔了怔,不禁扭头看向李明夷,美眸中满是茫然。
仿佛在说:
这你也猜到了?知道今天没人敢出战,所以才让本宫放心吃早饭?
“鼠辈!一群鼠辈!本宫好吃好喝,白花花的银子奉养他们……”太子脸色涨红如猪肝,气的微微发抖。
“殿下莫要动怒,气坏了身子,”冉红素在一旁眼眸含泪,忽然单膝跪地请命,“属下不才,愿替那两个逃贼入斋宫和谈!”
太子挥手驳斥:
“不可!幕僚本宫有的是,首席却只有一个,岂能涉险?!”
“殿下……”冉红素热泪盈眶。
一副主仆情谊深厚的模样。
李明夷看笑了,摇了摇头,若不是他很清楚这两个货是个什么德行,还真容易信了。
姚醉皱眉道:
“其实,那两个幕僚的方案都已完备,谁人去说差别不大,寻个兵卒进去,传达也是一样的。若担心说不清,便写一封信送进去。”
朱大人面露不忍:
“既要送信,何必要人进去?在门外递信入内也便罢了。”
陈久安看了鸿胪寺卿一眼,摇头道:
“朱大人擅长外交,该知道越是重大的谈判,成败便不只取决于双方条件,这谈判之人的表现,如何说,如何谈,揣摩对方心思……都极为关键。”
“可……”朱大人摊手,“从哪里临时找人?”
忽然,一个声音慵懒地传过来。
“没人的话,我去试试吧。”
众人歘地扭头,旋即愣住。
李明夷嘴角微微翘起,沐浴着晨光,微笑着说:
“都看我做什么?我来这第一天就说过,被困的是我们王爷,那也该由我滕王府来谈判。”
昭庆呆呆地扭头看着他,突然一把伸手,捉住他的袖子:
“不可……危险……”
苏镇方也面色变了:“李兄弟!”
太子却目光炯炯,眼神怪异:
“是了,差点忘记,若论与反贼交谈的功夫,我们这里李先生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同样是和谈,李先生若肯出面,必然不同。”
他身旁,女谋士颦眉,暗想这就是你等待的吗?
可……你哪里来的自信?
“殿下不必担心,在下何曾做毫无把握的事?”
李明夷朝昭庆笑了笑,低声道:
“放心,在下去去就回。”
“可……”
“没有可。”
李明夷抬手,将她拽着袖子的手扫落,转而看向太子,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