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军被拖在广袤的乡野之间,进退维谷,疲于奔命,一时竟奈何不得这伙愈演愈烈的叛军。
尤其是去岁几番折腾,又到这青黄不接之际,两人的义军非但没有减少,活不下去的流民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汇聚。
镜山县。
虽与溧水毗邻,此刻尚算平静,却也笼罩在阴云之下。
县衙前的空地上。
陈守业一身利落的劲装,领着靠山武馆的二十九名师兄弟,准时抵达。
刚至衙门口,便见此处已聚集了数十人,气息彪悍,多是练武之人。
除了听涛武馆的三十人队伍外,竟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皆是之前伏虎武馆的弟子,此刻也被征调前来。
“守业师弟!”
几名原伏虎武馆的弟子见到陈守业,眼睛一亮,连忙拱手招呼,脸上带着几分遇见熟人的欣喜。
如今镜山谁不知陈家势大,陈守业本人更是年纪轻轻便突破气境。
一人上前低声道:“守业师弟,这一路凶险,伏虎武馆已散,还望多多照应我等。”
自伏虎武馆被取缔,师傅周震黯然回了老家。
伏虎武馆已然成了一盘散沙,只是相熟要好的师兄弟尚且来往,相聚已是不容易。
陈守业拱手回礼,言简意赅:“互相关照。”
正寒暄间,县衙的何捕头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容:“陈二公子,您来了?这次真是有劳您和靠山武馆的各位兄弟了!”
自从大哥陈守恒中武秀才后,陈家在镜山的地位与日提升,俨然真正成了一方乡绅。
尤其是靠山武馆也传出陈守业突破气境的消息,陈家地位也越发巩固。
县衙的衙役见了,自然不敢倨傲。
“何捕头客气,分内之事。”
陈守业目光扫过场中越来越多的人群:“不知此次具体是何章程?”
何捕头压低了些声音:“二公子稍安,冯县尉马上就到,他会亲自说明。”
陈守业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县尉冯詹一身官服,面容肃穆,在几名衙役的簇拥下走出。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原本有些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声音洪亮,开门见山:“诸位!今日召集尔等,乃是今岁税银需解送往郡城。
但通往郡城,必经溧水县。如今溧水局势,想必诸位皆有耳闻。叛军猖獗,沿途险恶。为确保税银万无一失,所以才请县内所有练血境以上好手,协同县衙兵丁,共同护送。”
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冯詹继续道:“冯某在此承诺,凡今日参与护送者,无论出身武馆与否,只要成功将税银安然送至郡城,每人得银五十两。伤者抚恤翻倍,亡者抚恤五百两。”
第182章 探马
众人闻言,眼中泛起些许热切。
五十两银子,即便是对于学武之人而言,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此次护送,共有骡车四十辆。”
冯詹开始部署:“为便于调度护卫,所有征召而来的好手,分为四队。甲、乙、丙、丁四队,每队负责沿途护卫十辆骡车。”
他拿出一份名册,快速念诵分队名单。
陈守业及其带来的二十九名靠山武馆师兄弟,悉数被分在了丁队。
很快,沉重的车轮声隆隆响起。
县衙官仓方向,四十辆骡车依次驶出,每辆车都由两匹健骡牵引。
车上固定着沉重的铁包木箱,箱上贴着官府的封条,盖着朱红大印。
两百名县衙兵丁手持兵刃,护卫两侧,更有三百民夫跟随,负责照料牲口、搬运杂物。
队伍浩荡荡荡,几乎堵满了衙前的街道。
冯詹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出发!”
庞大的队伍缓缓开动,驶出镜山县城门,朝着溧水县迤逦而行。
离开镜山县城的头一日,尚算平静。
沿途所见,虽也民生凋敝,但秩序尚存。
两百兵丁手持长枪,分列车队两侧,神情紧绷。
三百民夫埋头赶路,或照料骡马,或检查车辆绳索,无人喧哗。
陈守业沉默地走在队伍中,目光扫过两侧略显荒芜的田地。
他性子沉默,却不迟钝。
这护送税银的差事,风险极大。
虽然冯县尉未明说,但四十驾骡车,每车两个银箱约一万两,那就是八十万两。
如此巨额的银两,无论是谁都会眼红,更何况是那些这段时间被逼得到处流窜的叛军。
“照这速度,怕是要三四天才能到郡城。”
身旁一位靠山武馆的师兄低声嘟囔了一句,打破了沉闷。
镜山离郡城有两百余里地,快马一天便至,但大部分人靠双脚赶路,骡车又负载沉重,速度实在快不起来。
陈守业没有接话,沉默地向前走着。
县尉冯詹骑在马上,位于队伍中段,看似在观察前后,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当晚,队伍在官道旁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扎营。
篝火点点,映照着众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庞。
一夜无话,只有夜风呜咽和巡夜兵丁单调的脚步声。
翌日中午,日头偏西,队伍终于行至一处界碑。
碑上刻着模糊的字迹,标志着此地已正式进入溧水县地界。
骑在马上的冯詹猛地抬起手,示意队伍暂停。他调转马头,面向众人,声音提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诸位,此地已是溧水境内!叛军肆虐,无法无天,时常劫掠官商。从现在起,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越往前走,路旁的村庄愈发破败,许多屋舍只剩断壁残垣,田地里不见人烟。
路旁偶尔能见到面黄肌瘦的逃难百姓,挎着破旧包裹,眼神麻木地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迤逦而行。
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只是默默地跟着,希冀着能借得几分官威庇护。
将近午时,领头的冯詹才示意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旁停下休整,埋锅造饭。
炊烟袅袅升起。
突然,前方路旁的一片小树林里,突然一阵窸窣作响。
“有情况!”
负责前哨的兵丁厉声喝道。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兵刃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守业握紧了拳,体内内息悄然流转。
只见树林中窜出十余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拿着锈迹斑斑的柴刀、草叉,看上去与寻常流民无异。
他们远远看到这支盔明甲亮、人数众多的队伍,明显吓了一跳,发一声喊,转身就连滚带爬地钻回了林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有贼人!”
“人数不多,追上去拿个功劳。”
队伍中几名血气方刚的年轻武者见状,立刻跃跃欲试,拔腿就想追去。
“站住!谁也不许追!”
冯詹厉声喝止,脸色阴沉:“你们知道林子里有没有埋伏?万一是试探,想诱我们分兵呢?我们的首要之责是守护税银,所有人不得擅自离队,紧守岗位!”
那几名武者被呵斥,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碍于冯詹的官威和眼下紧张的形势,只得悻悻然退回队伍,嘴里低声嘟囔着。
用饭后,队伍稍事休息后,继续开拔。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官道前方出现一个缓坡。
就在队伍前锋即将踏上坡顶时,侧翼的山坡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坡后转出二三十骑。
这些人虽也穿着杂乱,但骑着马匹,队形也远比之前的流寇齐整,隐隐竟带着几分行伍气息。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持着的,是官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是叛军!像是探子!”
有人惊呼。
这二三十骑勒住马,远远打量着队伍。
“县尉!”
一名身着小校服装的兵士凑到冯詹马前,面色凝重:“看这架势,像是叛军的探马,绝不能放他们回去报信,否则大队叛军转眼即至。”
冯詹面色阴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目光在那队骑兵和身后沉重的骡车间来回扫视。
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道:“不行!他们人皆骑马,我们追击,必要要大量练武好手,一旦离开,万一叛军主力从别处突袭,谁来护卫?”
他再次高声传令:“全军听令!紧守本位,不得擅自出击!所有人,无令不得离队,即便如厕,也需上报,由同伍之人陪同,且须在一刻钟内归队,不得延误!”
这道命令一出,队伍里顿时响起哗然。
连出恭都要严加限制,这简直是将所有人当成了囚犯看守。
不少武者脸上露出愤懑之色,觉得这位冯县尉未免太过胆小如鼠。
陈守业眉头微蹙,看了一眼冯詹。
冯詹的应对,看似稳妥,却透着一股过分的谨慎,甚至可说是……畏缩。
那二三十骑叛军见队伍严阵以待,唿哨一声,调转马头,顺着官道向后奔去,很快消失在尘土中。
整个下午,队伍就在这种高度戒备的状态下缓慢前行。
直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昏暗,冯詹才下令在一片背靠矮山的平地上扎营过夜。
营地中央燃起数堆篝火,兵丁们轮流值守,巡逻的密度增加了数倍。
众人草草用过干粮,疲惫和紧张交织,使得营地里的交谈声都低不可闻。
就在这片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