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平渊压下激动,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请前辈吩咐。平渊无所不从。”
陈立眼中精光一闪,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回去之后,立刻将自己修为被废,并决心要进京告御状之事,想尽一切办法,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
不仅要让整个溧阳郡官场人尽皆知,还要让这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江州。至于江州州城那边,我亦会安排人助你推波助澜。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洛平渊,要进京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洛平渊错愕,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前辈……您这是何意?!”
他完全无法理解陈立的意图。
告御状,本就是凶险万分之事,讲究的是一个迅雷不及掩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今陈立却要他大肆宣扬,弄得天下皆知?
这岂不是自绝生路?!
一旦消息传开,莫说高长禾和英国公,便是江州本地的官员,为了维护官场体面,避免被朝廷追究,也绝不会允许他活着离开江州地界。
“前辈!”
洛平渊额头已见冷汗:“若如此行事,且不说平渊能否活着走到京城,只怕消息一出,蒋家那边立刻就会得知我修为尽废,届时必然生变,蒋家偌大家业……”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他担心的是蒋家脱离了掌控。
陈立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笑了笑,却并未解释缘由,只是淡淡反问:“你只需回答我,应,还是不应?”
洛平渊脑中一片混乱。
他猜不透陈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最终,一咬牙,眼中闪过豁出一切的厉色:“平渊,谨遵前辈之命。”
……
第379章 秘闻
进入七月,一桩堪称石破天惊的秘闻,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江州官场炸开,继而又如瘟疫般向着市井坊间蔓延。
“听说了吗?镇抚司和咱们的郡守,把镜山的县令给办了。”
“何止是办了,是私设刑堂,动了大刑,听说把县令都给废了。”
“真的假的?县令可是七品朝廷命官。这可是专杀之罪啊!”
“这些当官的,斗来斗去,没一个好东西!活该!”
……
起初,这只是衙门里、官驿中、士绅私邸内,交头接耳、神色诡秘的低语。
但不知从何处开始,密不透风的墙被戳开了一个洞。
消息飞快地溜进了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成为了贩夫走卒、闲汉们茶余饭后的最新谈资。
对于升斗小民而言,也就仅限于此了。
县令、郡守、镇抚司星君……
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距离他们的柴米油盐太远。
短暂的惊愕、猎奇过后,便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带着幸灾乐祸的看客心态。
在他们眼中,官字两张口,天下乌鸦一般黑,谁倒了霉,都不过是换个人来敲骨吸髓,于他们的生计并无半分不同。
这惊天秘闻,于他们而言,一笑而过,也就罢了。
该交的租子一分不会少,该服的役一日不能缺。
然而,总有人能从中嗅到机会。
几个颇有名气的说书先生,敏锐地抓住了这事得关键。
干巴巴的复述郡守害县令有什么意思?
百姓要听的是恩怨情仇,是奇闻秘事!
于是,无数个香艳离奇、匪夷所思的版本出现了。
有说三杰夺美因爱生恨的,也有说大牢三十三夜星君凝视的,更有说官场三角虐恋情爱恨交织的……
这些一个比一个离奇的故事,虽然荒诞不经,却极大地满足了市井百姓的猎奇心理。
百姓们才不管真假,听得津津有味。
消息,在这荒诞的演绎中,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去,甚至顺着商路、随着行旅飘散。
当然,传得越远,版本就越是面目全非,到了外州,或许早已变成了某个不相干的野史艳谈了。
不过,对于身处风暴眼中心的溧阳郡衙而言,这绝非茶余饭后的笑谈。
郡守衙署,二堂。
郡守高长禾端坐主位,脸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几页刚从市井搜集来的最新流言汇总,手背青筋毕露。
上面不仅有各种荒诞不经的流言摘要,还附上了几份说书人用的粗糙话本残页。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其中一行字,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上面竟写道,洛平渊身陷囹圄之时,其妻曾深夜哭诉郡守府,哀求高郡守高抬贵手。
而那高郡守见洛夫人姿色动人,屏退左右,欺身上前,低语,夫人,你也不想让你丈夫丢掉官位,在牢里受苦吧?
“混账!”
高长禾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这他娘的都算什么事?!
洛平渊的妻子?
他连是圆是扁都没见过!
自己堂堂一郡之守,神意宗师,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会去惦记一个下属之妻?
还说出如此下作龌龊之言?!
这已不是编排,这是将他高长禾的人格放在脚下践踏,再泼上满身污秽。
奇耻大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抬头,瞪向下首坐着的郡都尉赵元宏,愤怒道:“赵都尉,本官半月前便已严令,缉拿散布谣言、惑乱民心者。为何时至今日,还未能禁绝,反而愈演愈烈,连这等污秽不堪之言都流传于市井?!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半月前,这则消息如毒雾般在溧阳郡内悄悄弥散开来,高长禾便意识到不妙,第一时间下令郡衙和各地县衙全力查禁,抓捕源头。
他最初想得很简单,抓几个典型,狠狠惩治,杀鸡儆猴,自然能将流言压下去。
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人是抓了不少,可这流言非但没平息,反而像生了脚、长了翅膀,越传越广,版本越来越多,内容也越来越离奇。
他想过用重典,直接杖毙几个,以儆效尤。
可很快发现,这种传播流言的罪名,真要按律处置,最多也就是杖责、枷号。
更让他感到无力甚至羞恼的是,他发现自己对郡中衙役的掌控力,远不如自己想象的有效。
许多命令下去,下面执行起来总是拖拖拉拉,阳奉阴违。
抓人?
行,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地痞闲汉应付差事。
追查源头?
那就各种推诿,线索查到某家茶馆酒肆,往往就莫名其妙断了。
杖刑?
打了二十杖,明明看起来是重重的打,但犯人起来就走,跟没事人一样。
这简直就是在当面羞辱自己。
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因为坐在下首那位郡都尉赵元宏。
自己初来乍到,而这群衙役又多受赵元宏钳制。
他高长禾的命令,出了这后堂,威力便要减半。
面对高长禾的厉声质问,赵元宏平淡道:“回堂尊,非是下官不尽心。实是郡城、县衙两处大牢,如今已是人满为患,再抓,只怕连关押之处都没有了。
且此类流言,捕风捉影,口耳相传,往往查无实据,抓到的也多是人云亦云之徒,难觅源头。依下官看,堵不如疏,或许……”
他心里冷笑。
抓完?怎么可能抓完。
这流言的源头,或许在洛平渊,但推波助澜的,可远不止一方。
至少,他赵元宏就没少暗中添柴加火,甚至往江州官场的案头送去。
搞臭、搞倒高长禾,他赵元宏就是最有可能的继任者。
这等天赐良机,岂能放过?
难不成真等他这郡守稳稳当当干满六年,再让自己和对面那个老狐狸萧子伦干瞪眼?
“够了!”
高长禾粗暴地打断他,他不想听什么堵不如疏的废话。
他目光在赵元宏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对面那位一直神游天外的郡丞萧子伦。
这两个人,一个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真是……该杀!
若不是神胎被封禁,他一身修为去了七七八八,他真想设局,将这两人格杀。
那晚袭杀赵元宏和萧子伦的贼人,怎么就没能得手,将这两个碍眼的家伙一并除掉。
当然,他知道,这也只能是妄想。
当日他从镜山狼狈返回,看到赵元宏和萧子伦只是略显受惊、实则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已经完全明白了。
那晚所谓的郡丞、郡尉遇袭,根本就是一出调虎离山的戏码。
目的就是把他和参水猿引出镜山,便于伏击。
而赵元宏,恐怕早就暗中投靠了陈家。
如今这漫天飞舞、愈演愈烈的流言,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只有陈家,才有动机,也有能力,将这件事搞得如此沸沸扬扬,让他高长禾焦头烂额,声名扫地。
洛平渊!
高长禾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
这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