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难道不明白,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他就不怕铤而走险,将他灭口吗?
还是说……他笃定了自己现在不敢,或者不能动他?
高长禾心中一阵烦躁。
流言封不住,下属靠不住……
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杀意。
事情到了这一步,光发火没用,必须想办法破局。
向陈家服软?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掐灭。
就算他肯低头,陈家能替他摆平这滔天舆论和即将到来的朝廷诘问?
除非洛平渊这个苦主亲自出面澄清,说自己修为被废是意外,与郡守、星君无关……
但这可能吗?
更何况,洛平渊修为被废是事实,这又如何澄清。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尽快寻求英国公的庇护。
只有借助英国公的权势,才有可能将此事在更上层的影响压下去,至少,不能让它捅到御前。
只要事情局限在江州,有英国公斡旋,或许还有转机。
但旋即,另一个难题浮上心头。
参水猿失踪之事,如何向英国公解释?
如实禀报,说参水猿很可能已折在陈家手里?那陈家为何独独放了自己回来?英国公会怎么想?
会不会怀疑自己与陈家有所勾结,甚至这一切都是自己与陈家合谋演的一出戏?
至于自己夺占蒋家家产的打算,更是提都不能提,那是绝对的把柄。
没有合理的解释,自己贸然去求助,只怕非但不能得到庇护,反而可能被英国公视为弃子,甚至被第一个推出来平息事态。
高长禾的脸色变幻不定。
心乱如麻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经历司司业甚至来不及等通传,便满脸着急地闯了进来。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高长禾正心烦意乱,见状不由厉声呵斥。
司业却也顾不得许多,草草行了一礼,便道:“堂尊,接州署衙门行文急递,州牧将于八月初五,亲临溧阳巡视。行文命我郡衙上下,即刻准备迎候事宜。”
“哐当!”
高长禾手中的茶杯脱手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僵在原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堂下一片死寂。
赵元宏低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郡丞萧子伦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失态的高长禾一眼,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380章 歇业
七月,梅雨锁江。
一连二十余日,难见天日。
空气粘腻得仿佛能拧出水,混合着暑热,贴在皮肤上,令人周身不爽。
平民百姓苦不堪言。
浆洗的衣物晾在檐下,三日不干,五日返潮,总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霉味,却也只得皱着眉穿上。
富贵人家自有一套应对的法子。
竹火熏笼置于室内,笼下铜盆里燃着特制的香炭,将半湿的锦罗绸缎搭在笼上,慢火细烘。
不多时,衣衫干爽挺括,更染上一缕清雅持久的暗香,方能上身见客。
这烘衣的炭,也极是讲究。
寻常的煤球、木柴是断然不能用的,烟气重,味浊,会糟蹋了名贵料子。
唯有岭南深山所产的一种香木,燃烧时无烟少味,反有淡淡清香,方为上品。
此木产量稀少,又需千里漕运,价值本就高昂。
今岁这场梅雨,使得江南对香炭的需求陡增。
江州城内,上等的岭南香炭顿时变得有价无市,一炭难求。
忘忧居。
江州顶级的温柔乡、销金窟,自然也离不开这维系体面的小小炭火。
楼内姑娘上百,每日换洗的贴身小衣、舞裙、罗裳,堆积如山。
在这等湿闷天气里,若让姑娘们穿着半湿不干、甚至隐隐散发霉味的衣衫去迎客,忘忧居的招牌,也就该摘了。
用炭多了,难免疏失。
不久前,一个打杂的小厮照看熏笼时走了神,火星迸溅,恰好落在一件刚烘到半干的裙上。
丝绸娇贵,遇火即燃,火舌“呼啦”一声窜起,瞬间引燃了旁边晾挂的数十件衣裙。
后院晾衣房顷刻间浓烟滚滚,火光映亮了连绵的雨丝。
所幸楼内常年有高手护卫,闻讯而动,加之天雨助阵,火势很快被扑灭,未波及其他楼舍,亦无人员伤亡。
然而,损失却是实打实的。
数百件各色丝绸衣裙,化为焦炭灰烬。
若在往年,虽则肉痛,但也不至伤筋动骨,重做一批便是。
可偏偏是今年。
自五月以来,江州丝绸价格一路飙升至令人瞠目的高位,且有价无市。
忘忧居捧着大把银子,竟也一时无处采买。
一时间,楼里许多当红的姑娘,竟陷入无衣可换的窘境。
总不能穿着旧衣,去招待那些挥金如土的贵客吧?
刚刚实际掌控江州香教不到一年时间的江南月,为此事焦虑不已。
若只是忘忧居一家失火,倒也罢了。
香教产业遍布江州,从别处调拨周转一批,总能应付。
可偏偏,祸不单行。
就在忘忧居失火后的十日内,江州城内,由香教掌控的另外七家颇有规模的青楼,也接二连三,都发生了类似的走水事件。
火势皆不大,很快被扑灭,但烧毁的东西却出奇一致。
晾晒中的丝绸衣物,以及存放衣料的库房。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七次呢?
江南月就是再迟钝,此刻也彻底明白了。
这绝非偶然!
是有人处心积虑在针对。
这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下作,但效果却立竿见影。
如今江州香教旗下近半的高档青楼,都面临尴尬局面。
她立刻严令各楼加强戒备,增派人手巡查,尤其是对火源和衣物库房。
然而,收效甚微。
青楼本就是开门纳客的生意,每日里人流如织,鱼龙混杂,如何防得住那不知何时、从何处来的阴险手段?
除非关门歇业,但那无异于自断臂膀。
上哪儿去搞这么多丝绸应急?
江南月独坐绣楼,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当家主事,远非想象中那般威风快意。
从前只需管好自己的一摊子,日子逍遥。
如今,江州香教上下大小事务,桩桩件件都可能最终堆到她面前,让人心力交瘁。
不过,她也乐在其中。
当前的困境,她自然想到了陈立。
老爷家的织造坊一直在出货,想必有些存货。
她已派人星夜兼程,前往溧阳镜山求援。
可她也清楚,远水难解近渴。
这一来一回,加上运输、制衣的时间,没有一个月绝难完成。
这一个月,各楼生意还做不做了?
必须另寻捷径,先找到一批现货救急。
江南月的目光,落在了曹家身上。
曹家掌管江州织造局,理论上,江州的丝绸,绕不开曹家。
而曹家的大公子曹文寿,恰好在忘忧居有一位心爱的清倌人南栀,被其包下,独居一院,不接外客。
由南栀出面牵线,再合适不过。
当晚,江南月在忘忧居设宴。
南栀亲自作陪,江南月在旁弹唱助兴。
曹文寿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慵懒气,几杯佳酿下肚,面对江南月这般风情万种又执掌一方的美人亲自把盏,言语间也热络起来。
江南月婉转道出丝绸短缺的困境,希望曹家能施以援手,放出一批丝绸应急。
曹文寿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却是摇头:“江大家,非是曹某不肯援手,实在是……爱莫能助。”
江南月浅笑:“曹公子说笑了,谁不知江州今年改稻为桑成效显著,镜山、溧阳两县新增桑田无数,这丝绸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