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后院打了桶凉水,从头浇到脚,精神才清爽了些。
最后还是方孝玉端着一碗热粥,
“都什么时辰了还洗澡?起来吃饭。”
方昭接过粥碗喝了两口,烫得嘶了一声:“烫烫烫!你故意的吧?”
方孝玉坐在床边,忍不住笑了:“昨晚干什么去了?跟做贼似的。”
“差不多。”方昭含糊地应了一句。
方孝玉也没追问,起身去给他倒了杯凉茶放在床头,然后出去了。
“再睡会,昨晚一宿没睡。”
……
“阿九。”方昭在屋里喊了一声。
阿九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现在的身份是,买下来的佣人。
她从北方回来之后就一直没闲着,洗衣服做饭,什么活都干,跟个普通佣人没两样。
“来了,什么事?”
“下午你陪我去一趟南街。”
阿九点了点头,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方昭感觉,这人在外面是杀手,在院子里是家务杂役,切换自如,毫不违和啊。
吃过午饭,方昭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带着阿九出了门。
南街离方昭住的城东不算远,走路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南街,两边的店铺就热闹起来了,
粮铺布庄,杂货店当铺,一家挨着一家,
方昭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指着街中间那家最大的粮铺上,黄记粮行!
昭带着阿九走了过去。
“这位爷,买粮还是粜粮?”一个伙计迎上来。
“找你们掌柜的。”
伙计上下打量了方昭一眼,觉得这年轻人穿戴不俗,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从里屋出来了,白白胖胖,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感觉是个精明人。
方昭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黄德茂。
他没见过黄德茂本人,
但周铁栓给他写了一张信,让他可以随便拿捏这个黄老爷的亲戚。
“这位公子,找在下何事啊?”黄德茂拱了拱手,笑呵呵地问。
方昭没自报家门,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黄德茂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微动容。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八千大洋的窟窿,黄掌柜打算怎么补?”
黄德茂拿着信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是什么人?”
方昭没回答,侧头看了阿九一眼。
阿九往前一步,一只手按在柜台上。
那柜台是实木的,厚有三寸,阿九的手指陷进木头里,像按进了豆腐里,留下五个深深的指印。
黄德茂的瞳孔一缩。
方昭这时候才开口:“黄掌柜,八千大洋的粮款,你说你贪了,黄老爷能不生气吗?”
黄德茂的嘴唇紫红交替,
方昭把信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折好揣进怀里:“黄掌柜,我不为难你。
你只要帮我做一件事,那八千大洋的事,我就当没听说过。”
黄德茂咽了口唾沫:“什么事?”
“黄记粮行的账本,我要借阅三天。”
黄德茂的脸更白了。
账本里记的可不是粮价那么简单。
黄腾彪通过粮行,暗中贿赂各地官员的账目,全都记在那几本账册里。
这东西要是落到外人手里,就是黄腾彪的死穴!
“这不行!黄老爷会杀了我的!”
“黄老爷要是知道你贪了八千大洋还没还,他会让你死得更惨。”方昭冷冷道。
“但你要是把账本借给我,我保你全身而退!”
“真的?”黄德茂眼睛一亮,
说实话,他也不想再给黄腾彪卖命了,八千大洋,可够他下半辈子逍遥了,
何必冒这个险,跟他作对?
“真的,三天之后,账本原封不动还给你,你找个借口离开这座城,天高皇帝远,黄老爷的手再长也够不着你。”
黄德茂的嘴巴开开合合,“三天……可能来不及,我觉得一天比较保险。”
方昭没有再催他,退了回去,站在柜台后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黄德茂像是一下子泄了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三本厚厚的账册。
他双手捧着,递到方昭面前,手抖得非常厉害。
方昭拿过账册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有些地方还做了标记,看起来确实是原版账册。
“阿九,收好。”
阿九接过账册,用布包好,背在背上。
方昭最后说了一句:“黄掌柜今晚就走吧,出了城往南,过了省界就安全了!记住,别往北走。”
方昭和阿九没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大圈,穿过几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从后门进了院子。
炸脖凤凰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阿九背上那个布包,歪着脑袋问了一句:“好吃的?”
“账本。”方昭说。
“能吃吗?”
“不能,那是黄腾彪的命根子。”
“呸!谁吃那倒霉玩意儿!”炸脖凤凰啐了一口。
方昭把账本拿到书房,坐在桌前一本一本地翻。
阿九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抱着胳膊打盹,“好无聊,我睡了。”
方昭翻账本的速度很快,毕竟他不是在细读,找关键词,沈督军,枪粮,赞助官员!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一本账册的中间几页,记着黄腾彪这些年向省城沈督军送礼的记录。
每年两季,春上和秋下,每次至少两万大洋,逢年过节另算。
上个月底刚送了一笔,五万大洋,外加两根金条和一幅古画。
方昭把这些页码折了角,然后继续往下翻。
又翻了几页,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沈怀山。
方昭停了一下。
沈怀山?
周铁栓的本名不就是沈怀山吗?
他仔细看了看那一页。
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付沈怀山劳务费,大洋八百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黑风寨方向。
难道沈怀山跟黄腾彪有过往来?
第186章 养寇自重,接管生意
他继续往下翻,又找到两条记录。
一条是付黑风寨周某,大洋一千二百元,
另一条是付黑风寨,枪十五支,子弹三百发。
方昭把账本合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周铁栓跟黄腾彪做过交易!
周铁栓说的是,替黄腾彪背黑锅,
实在,实打实的银钱和枪支往来。
黑风寨能在这座城外盘踞八年不被剿灭,光靠地形险要是不够的。
黄腾彪要想剿匪,一百条枪,两百号人就能把黑风寨铲平,但他一直没动手,只是因为不想剿。
他在养匪,养匪自重!
城外有马匪,他就有理由向省城要钱,向商号索捐,向百姓加税!
城外有马匪,他就是这座城的保护神,
周铁栓,就是黄腾彪养的这条狗。
狗平时帮着看门,偶尔叫两声吓唬人。
主人需要的时候,狗就出去咬人,主人累了的时候,狗就在旁边趴着,等着下一根骨头!
周铁栓说过的话,现在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了。
他说他没抢过黄腾彪的粮队,那是真的,
因为根本不需要抢,那是黄腾彪自己安排的!
他还曾经说他恨黄腾彪入骨,这话倒是真的,但恨是真的,合作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