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八院的傍晚,晚霞从西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窗纸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远处隐约传来演武场上的呼喝声,是师兄在练拳,拳脚破风的声音一浪一浪的,像是很远又很近。
柳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稍微用功之下,暗金色的光泽在皮肤底下若有若无地流淌,每一次呼吸,那层光泽就亮一分,像是在给身体镀上一层看不见的膜。
然后,他听到了瓷碗摔碎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清脆,短促。
在傍晚的安静里,这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柳川睁开眼睛,他下了榻,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晚风迎面扑来,走廊上已经有人了。
几个师兄弟正朝同一个方向走,脚步匆匆,脸色都有些异样。
那个方向是沈青的房间。
柳川跟在人群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到沈青的房门口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堵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柳川从人缝里看进去,见沈青半坐在榻上,身体歪斜着,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
他的脚下是一地碎瓷,深褐色的药汁泼在青砖上,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药渣散了一地。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脱了相。
那场比试之后,他的丹田被人一掌震碎,经脉寸断,一身化劲的修为散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他,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是因为力量,是因为无力。
一个曾经握得住刀枪拳劲的手,现在连一只药碗都端不稳了。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林婉清。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腰束素色丝绦,青丝挽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前,右手漫不经心地转着左手腕上的一只玉镯。
沈青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哆嗦:“婉清。”
林婉清没有应,她的手指继续转着玉镯,目光从沈青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不再需要的旧衣裳。
“你终于肯见我了。”沈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我让人去找了你多少次……七次,七次你都不肯来,今天我用死来逼你,你才肯来。”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榻沿:
“婉清,你说过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林婉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耐烦起来。
“那天在后山的枫树林里,你亲口对我说的,你说你不在乎我出身寒门,你说你只看重我这个人,会成为整个宗门的中流砥柱,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不管发生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完。
“你说过的,你握着我的手说的,你的手当时是热的,你说我们要一起走到最高的地方去,你说……”
“够了。”
林婉清的声音不高,可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沈青,我确实说过那些话。”
“可你难道不明白吗,那些话是说给那个有可能成为八院大师兄的沈青听的,是说给那个化劲巅峰、距离丹劲只有一步之遥的沈青听的,是说给那个前途无量、被所有人看好的沈青听的。”
“不是说给你这个废物的。”
沈青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张了张,再合上。
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剜出来的。
“你……你说什么?”
林婉清的语气依然平淡:“我说得很清楚了,我看中的是你的潜力,不是你这个人。你的潜力能带我走到更高的地方去,所以我愿意在你身上花时间,海誓山盟也好,柔情蜜意也好,不过是为了让你死心塌地的筹码罢了……”
“可你现在是什么?丹田碎了,经脉断了,你连这只药碗都端不稳。你告诉我,我要一个连药碗都端不稳的男人做什么?”
沈青的嘴张着,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林婉清继续说道:“沈青,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只讲利益,不讲真心,真心这种东西,哄哄十几岁的小姑娘还行,你不会到了这个年纪,还信这个吧?”
沈青突然大声吼道:“我不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你是被逼的对不对?是有人逼你这样说的对不对?”
他撑起身体,想要从榻上站起来。
可他的手臂撑不住,刚抬起一半就软了下去,整个人从榻上滑落,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正好跪在那滩药汁和碎瓷中间。
碎瓷扎进他的膝盖,血渗出来,和药汁混在一起。
“婉清,你告诉我你在骗我。你说什么我都能接受,只要你告诉我你在骗我。”
林婉清低头看着他,看了他三息:
“幼稚。”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裙摆拖过青砖地面,沾了一点药汁的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脚步没有停。
沈青跪在那滩药汁和碎瓷里,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
碎瓷在他膝盖上划出更深的伤口,血涌出来,他浑然不觉。
他扑向桌,又去抓桌上的茶壶、茶杯、药碗的碎片,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又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门口站着的师兄弟们,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慰太轻,沉默太重。
程师兄站在最前面,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别了过去。
柳川站在人群最后面,他又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林婉清的背影已经快走到转角了。
晚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几只归巢的鸟从屋檐下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房间里,沈青依然蹲在地上。
他抱着自己的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发抖,越来越剧烈。没有声音。
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了喉咙底下,压成了一声一声沉闷的、像是要把胸腔撕裂开来的喘息,仿佛是如同疯了一般。
第127章不可能战胜的对手(第一更)
次日清晨,广场上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十六强的抽签,各院硕果仅存的弟子们站在抽签台前,神色各异。
四院占了九席,五院四席,六院二席,八院一席。
这一轮,第七院的弟子彻底被淘汰。
八院的那一席,是柳川。
他站在队列里,位置偏后,毫不起眼,可落在身上的目光比昨日多了几倍。
轮到柳川,他把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块竹牌,上面便写的很清楚:
四院,韩烈光光……
他看了一眼,面色平静,把竹牌收起来,走下抽签台。
程师兄第一个冲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竹牌上的名字,脸色变了:“韩烈光光?”
廖师兄也凑过来,脸上有些古怪。
大师兄顾诚站在后面,没有看竹牌,只看程师兄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韩烈光是四院的师兄,丹劲中期。”程师兄苦笑道,“比孟河进入丹劲中期的时间长得多,至少早了两年。
并且,他是天生的玄蛮之体,身体体质强横,力大无穷,克制你的横练功夫,还掌握着三门丹劲级别的功法,他的打法简单粗暴,就是硬碰硬。”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没有获胜的可能。
廖师兄在旁边接话:“孟河那场,你已经拼尽全力了,跟孟河不过是伯仲之间。
韩烈光光比孟河强了一个档次,正好克制你的打法,上一场,他也赢得很轻松,这一场……”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龚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竹牌:“韩烈光光是四院的种子选手,这一场,不好打,赢了是奇迹,输了不丢人。”
柳川站在抽签台边,手里攥着那块竹牌,转身走回八院的方阵。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擂台上正在准备比赛的那些身影。
随后,他便看到四院当中,柳烈光站在四院的方阵里,身材魁梧,比周围人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
回八院。
龚师私下里找到柳川,再度强调道:“你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我之前无法想象的了。”
“十六强,八院多少年没出过了。这一场,尽力就好,不要受伤。”
柳川点了点头。
下午,广场上的气氛凝重。
十六进八,只剩下八场比赛,分两轮进行。
柳川对韩烈光这一场,被安排在第一轮。
擂台周围挤满了人,比昨日更多,各院的弟子、世家代表、白蛇城的官员,黑压压的一片,水泄不通。
“八院那个,这回肯定过不去了。”
“那个柳川虽然赢了孟河,可跟韩烈光光比,还是差了一截。”
“不是差一截,是差一个档次。”
议论声此起彼伏,没有一个人看好柳川。
高台上的几位院主也在低声交谈,五院院主陈厉摇了摇头:
“柳川能赢孟河,已经是超常发挥了,韩烈光正好克制他的打法,这一场,没什么悬念。”
四院院主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几位太上长老坐在最高处,须发皆白,目光浑浊,可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
他们看着擂台上那个白衣年轻人,看了几眼,又闭上眼睛。
世家圈子里,程欣坐在程家的席位上,她看着八院方阵里的程嘉,又看着擂台上的柳川,叹了口气:“这一场,怕是要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