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周大友的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就像他一直站在那里,从始至终,从未离开。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满是血污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来看戏的富家公子,而不是置身于生死厮杀的战场。
周大友的那一掌,原本要拍碎黄伯虎的天灵盖,此刻却不得不转向,全力朝这个年轻人攻去。
掌风呼啸,化劲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开碑裂石。
年轻人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出。
指掌相交,周大友脸上立即露出惊骇之色。
他那一掌像是打在了一座山上,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麻,从指尖到肩膀,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周大友咬牙,另一只手也拍出来,双掌齐出,用上了十二成的力道。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的气血仿佛都在沸腾。
年轻人只是微微一笑,那一掌拍在他胸口,像是拍在一团棉花上,又像是拍在一条奔涌的大河里,所有的力道都被吸进去,消弭于无形。然后年轻人的胸口微微一弹。
周大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摔在五丈之外的地上,滚了两滚,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又跪下去。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不振,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丹劲……”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丹劲!甚至之上!”
黄伯庸与那其余两位的黄家化劲立即跪下去,额头贴地,浑身颤抖,狂喜道:“恭迎宋家七公子!太湖县黄家,恭迎宋家七公子大驾!”
韩大义握刀的手猛地一抖,血色长刀差点脱手。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宋家……哪个宋家?莫非是临时政府四大家族之一的那个宋家?”
没有人回答他,可黄伯庸脸上的狂喜与虔诚,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家七公子缓缓转身,面朝周大友,迈步走过去。
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里。
周大友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血丝。
宋家七公子的手抬起来,五指修长白净,像女人的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战场边缘传来,“七公子,要以什么样的理由,杀我中央军统之人?”
宋家七公子的手停在半空。他回过头。
战场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面容冷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上的老松,风吹不动,雨打不弯。他的手里没有刀,没有枪,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宋家七公子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中央军统浙东站站长,路歇中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路歇站到周大友身前,面朝宋家七公子,声音不卑不亢,“七公子客气,路某奉军统局之命,来太湖县公干,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宋家的人。”
宋家七公子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高高在上,多了几分自嘲,“七公子?路站长抬举了,我不过是宋家旁系,一个不入流的子弟罢了,宋家七公子这个名头,当不起。”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从路歇身上扫过,又落在远处的柳川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转身,朝战场边缘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黄伯庸,你黄家的事,自己处理。宋家不会插手。”
宋家旁系子弟的身影消失在战场边缘,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路歇站在周大友身前,看着他。
周大友跪在地上,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可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路……路中将……”
路歇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别说话,养伤。”
第44章陈麻子成为“伪人”(5000字)
路歇中将随即起身,立即大吼道:
“经中央军统彻查,太湖县黑石、飞云、青木三大武馆,勾结日寇,走私军火,上下串联,刺杀中央军将领,证据确凿。
“即日起,三大武馆所有弟子、教习、馆主亲属,全部收押,押解进京,听候军事法庭审判,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话音刚落,广场四周忽然涌出上百名穿灰色中山装的军人。
他们从巷口、屋顶、城墙后面冒出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手里端着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的武馆弟子。
这些人不是第七旅的兵,也不是保安团的人,他们的制服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胸口别着那枚小小的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中央军统,浙东站。
三大武馆的人脸色煞白,有人想跑,可四面八方都是枪口。
有人想反抗,可化劲的馆主已经死了,剩下的明劲、暗劲,在这上百支冲锋枪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一个黑石武馆的教习试图往人群里钻,被两个军统的人一左一右按住,膝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缝里,血从眉角淌下来,顺着石板的纹路流成一条细线。
另一个飞云武馆的弟子从地上捡起刀,还没举过头顶,枪托已经砸在他后脑勺上,人软软地倒下去,被人像拖麻袋一样拖走。
一个接一个,武馆的人被押着往广场外面走。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哭出声来。
那些平日里在太湖县耀武扬威的武师、教习,此刻像一群待宰的猪羊,被人推搡着、呵斥着,排成一列长队,往停在路边的几辆卡车上押。
车斗里已经站满了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有人想探出头来看一眼,被守在车边的军统人员一把按回去。
柳川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些人被押走,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脑子里忽然有些发蒙。
三大武馆,勾结日寇,走私军火,刺杀将领,全部查处,押解进京。
可黄家呢?他转头看向剪彩台的方向。
黄伯庸站在台上,衣裳上还沾着刚才打斗时溅上的血,可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负在身后,脸上有一种笃定的、早有预料的从容。
他身边那几个黄家的化劲,也纷纷收了架势,站在他身后,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位黄家家主自这场生死斗争开始就知道,黄家是不会输的,至多是与第七旅打成平手。
而第七旅输了,连旅长都得死。
黄伯虎浑身是血,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但顽强的生命力依旧让他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韩大义,扫过周大友,最后落在柳川身上。
柳川只是苦笑,他们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三大武馆的馆主、陈麻子、那些暗劲明劲的护院弟子,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黄家能够放过他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
而且,黄家在太湖县根深蒂固,黄家护院、仆从、旁支子弟,势力都延伸到各处。
而这些人在路歇宣布完命令之后,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在黄伯庸身后,往广场外面走。
柳川握紧了手里的枪,手指搭在扳机上,可他没动。
黄伯庸走到广场边缘,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韩大义身上,但韩大义的手握紧了刀柄。
黄伯庸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然后他看向周大友,那个刚刚差点捏碎黄伯虎天灵盖的人,此刻靠柱子上,连站都站不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柳川身上。
那一眼,让柳川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果然被盯上了……那是,这就是锋芒毕露的代价吗?”
柳川继续苦笑一声。
这种,感觉确实是有些熟悉,就像是他通过考核……在手枪队的那段日子,被陈麻子针对的那段日子。
就在这时,他又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广场边缘的某个方向投过来。
柳川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广场边缘,一棵老槐树下,那个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他没有走。
这位宋家七公子,此刻站在树荫下,负手而立,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可那淡然的底下,压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东西。
是一头大象低头看一只蚂蚁的碾压。
柳川的皮肤、毛孔、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在告诉他……跑。
可他的腿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
那道目光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只要动一下念头,就会被那道目光碾成碎片。
他想起周大友说的话……“丹劫!甚至之上!”
丹劫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化劲巅峰的周大友,在那个人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而他,一个暗劲初期,就更不要提了。
那个人看了他多久?一息?两息?柳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浑身冷汗,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然后那个人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长衫在人群里一闪,就消失了。
柳川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
身体的本能反应,告诉他,刚才那一瞬间,他离死亡有多近。
但是显然,对方似乎没有任何恶意。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
三大武馆的人已经被押走了,卡车发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越来越远。
黄家的人也走了,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留下。
战场上只剩下第七旅的人、手枪队的人,还有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
回到第七旅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队部会议室里亮着灯,烟雾缭绕。
韩大义坐在主位上,身上的伤还没处理,衣裳上全是血,可他顾不上。
周大友靠在椅子上,气息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