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摆摆手说走不动了,让她嘱咐兴儿好好跟着黄老爷。
王艳兰走到门口,又回头,特意大声说:“妈,那个柳川,您以后少搭理他,一个小队长,兵痞子,泥腿子,能有什么出息?别让他沾了咱们家的光。”
说完,她昂着头走出洋货胡同。
胡同两边是琳琅满目的洋货铺子,以前她连看都不敢多看,现在她昂首走过去,觉得那些东西迟早是她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低矮的铺面,转过身,大步往黄家大宅的方向走去。
……
第47章白眼狼
黄家的流水席从午时开到傍晚,宾客换了一茬又一茬。
韩大义、周大友、柳川等人早已借机离开。
王艳兰到黄府门口时,日头已偏西。
她整了整衣襟往里走,却被两个黑衣护院横在门前。
“干什么的?”
“我是黄家公子的母亲,我儿子在里面,让我进去。”
护院对视一眼,笑了:“黄家公子?哪个?”
王艳兰急了:“就是黄老爷刚收的义子柳兴,我是他亲娘!”
护院脸色一沉:“莫要胡闹,再闹送保安团。”
她还要争辩,护院一挥手,两个门房架住她就往外拖。
王艳兰拼命挣扎,鞋都蹬掉了一只。
动静越来越大,进出府门的宾客纷纷停下围观。
有人认出了她,交头接耳。
王艳兰见有人看,嗓门更高:“我是柳兴的亲娘!你们凭什么拦我?”
护院一时拿不准,松了手。
王艳兰趁机挣脱,声音隔着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内厅里,柳兴正被一群富家子弟围着敬酒,一口一个“黄少爷”。
他心里的火烧了十几年,终于烧出来了。
这时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黄少爷,外头有个女人说是你母亲,在门口闹呢。”
旁边又有人压低声音:“闹了好一阵了,撒泼打滚,丢人得很。”
几个公子哥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等着看笑话。
一个丫鬟走出来福了一礼:“少爷,主母请您过去。”
内堂里,黄家主母端坐太师椅上,四十来岁,穿着绛紫旗袍,不怒自威。
柳兴跪下去磕头:“妈。”
主母拨着茶盖,不悦道:“
外面那个闹事的女人,说是你母亲?”
柳兴低头:“儿子不认识她。”
主母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从今天起,你是我黄家的少爷,母亲只能有一个。外面那个女人,跟你没有关系,明白吗?”
柳兴额头贴地:“儿子明白。”
主母挥挥手:“去吧,别让人看笑话。”
柳兴倒退三步出去。
内厅里那些富家子弟还在等,见他出来,让开一条路。
他挤出一个笑,冲众人拱手:“诸位兄台,失陪一下,去去就来。”
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他穿过几重院子,脚步越来越快,手攥成拳头。
走到大门口,他停住了。
王艳兰还站在那儿,头发散乱,衣裳不整。
看见柳兴出来,她整个人往前扑,被护院拦住,胳膊伸得老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兴儿!兴儿!是娘!你跟他们说,我是你娘!”
几十双眼睛落在柳兴身上,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那张看了十几年的脸,让他觉得恶心。
他移开目光,对护院说道:“我现在姓黄,叫黄兴,我的母亲是黄家主母。这个女人,我不认识。”
王艳兰像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僵住:“兴儿……你说什么?”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把她赶走,别让她在门口闹事。”
王艳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合不上。
她看着台阶上那个穿崭新西装、头发油光发亮的儿子,那个她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高高在上,对她满是不屑。
“兴儿……我是你娘啊……亲娘啊……你小时候生病,下大雪,我背着你去看病……”
柳兴转过身。
王艳兰的声音更大了:“柳兴,你怎么能不认你娘,你丧良心啊!”
柳兴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再说一遍,把她赶走。”
两个护院架住王艳兰往胡同口拖。
她嘴里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嗓子已经喊劈了,还在喊,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绝望。
柳兴站在大门里面,转过身,脸上又挂上那种矜持的笑,冲看热闹的宾客拱手:“一点误会,让大家见笑了,诸位兄台,咱们接着喝。”
没有人再提刚才的事,没有人问那个女人是谁。
他们笑着、喝着、说着吉利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府门外,王艳兰被扔在地上。
她趴着不动,像一堆被人扔掉的垃圾。
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趴在地上,被人从黄家后门拖出来,扔在巷子里。
那时候她怀着孩子,浑身是伤,嘴里全是血。
她爬起来,嫁给了柳家那个抽大烟的废物,忍着、熬着、等着。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那些荣华富贵、那些人上人的日子,都应该是她的。
可她怀胎十月的儿子,说不认识这个女人!
笑声戛然而止,她猛地坐起来,冲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挥舞着拳头,像一条疯狗:“柳兴!你这个白眼狼!你们黄家没一个好东西!黄伯庸!你这个畜生!当年你把我肚子搞大了,你娘要把我打死,你就眼睁睁看着,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她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可黄府的大门紧闭,没有人出来。
“你把我赶出黄家,让我嫁给一个抽大烟的废物,我忍十几多年!你如今认我儿子做义子,却不认我?你们黄家,都是畜生!畜生!”
黄府的大门开了,四个护院冲出来,领头的是刚才拦她的那个黑脸汉子,脸色铁青。
他一挥手,两个护院扑上去,一左一右把王艳兰按在地上。
她的脸被按在青石板上,蹭掉一层皮,血从脸颊淌下来,混着泥水,糊了一脸。
“你个疯婆子!还敢在这儿撒野!”
黑脸护院一脚踢在她腰上,她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起来,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又一脚踢在她肋下,骨头嘎嘣响了一声,她疼得眼前发黑,可嘴还没闭上:“黄家……没一个好东西……柳兴……你这个白眼狼……”
“还骂?”黑脸护院蹲下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左脸肿起来,嘴角裂开,血从牙缝里涌出来。
又一巴掌,右脸也肿了。
再一巴掌,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里飞出一颗门牙,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墙根底下。
一颗,两颗,三颗。
门牙全掉了,血从嘴里涌出来。
她的脸肿得像猪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翻出来,露出黑洞洞的牙床
黑脸护院站起来,一脚踩在她手上。
第48章柳川的欠缺,横练功夫
骨头的碎裂声从脚底传出,咔嚓咔嚓,像踩碎干树枝。
她的手指被碾得变形,指甲盖崩飞,露出粉红的肉。
另一个护院揪住她的头发,把脸从地上拎起来,满脸血泥,肿得看不出人样。
黑脸护院蹲下,捏住她的下巴:“往后敢再闹,再乱说一个字,就把你舌头拔出来喂狗,从今天起,不准靠近黄家一步,滚!”
王艳兰被扔在地上,那件藕荷色绸缎褂子沾满泥血,像块抹布。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洋货胡同。
柳家铺子门口,街坊们还没散。李家媳妇一扭头看见她,整个人定住了。
王婶子尖叫着扑上去,“艳兰嫂子!谁把你打成这样?”
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扶进屋。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茶杯啪嗒摔碎:“你不是去看兴儿了吗?怎么成这样了?”
王艳兰喝了半碗水,眼泪涌出来:“老太太……别叫他兴儿了……我养了个白眼狼……他不认我们了,他改名黄兴,认黄家主母做妈,说我是他不认识的女人,他眼睁睁看着护院打我,头都没回。”
屋里死寂。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身子晃了晃,被扶住:“不可能……我一手带大的……不会不认我的……”
王艳兰抬起头:“别做梦了。他现在是黄家少爷,我们这些穷亲戚给他丢人。”
这时,胡同口卖烟卷的小刘跑进来:“听说了!王艳兰在黄府门口闹事,还说……柳兴是黄老爷的亲生儿子,是她当年在黄家做丫鬟时生的!”
所有目光落在王艳兰身上。她低着头,终于承认:“是……是黄伯庸的,当年我被赶出来,没办法才嫁到柳家……”
老太太像被抽走了骨头,脸色从白变灰,往后退,撞在桌角上。
她想起这些年为这个孙儿搭进去的一切,老大为老二扛罪,她跟老大媳妇决裂,可他不是柳家的种!
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喃喃重复:“不是柳家的种……”
突然,这时外面传来吵闹声。
外头忽然闯进几个保安团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