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挑衅
翌日清晨,卯时刚过。
彰安县的薄雾还未散去,驿馆外已是一片忙碌。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马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
“启程!”
周铁翻身上马,神色冷峻。
陈谦从驿馆走出,换回了一身洗净的青衫。
经过一夜的调息,炼气又精进了一丝,虽然纸躯的隐患依旧,但精气神已恢复到了巅峰。
“陈老弟,上车吧。”
赵远山掀开车帘,他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些,显然那是几味猛药起了作用。
“嗯。”
陈谦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笼罩在晨雾中的县城,随即收回视线,踏上了马车。
“既然是过客,便莫管闲事。”
这世道不平事太多,他救不过来,更何况他自己还背着一屁股烂债。
那两个孩子,他给了银子,指了活路,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驾!”
车夫扬起长鞭,车轮滚动,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碾碎了清晨的宁静。
队伍沿着主街向北门行去。
此时街上行人渐多,早市的喧嚣声透过车帘传了进来。
马车行至城门口附近,速度慢了下来。
前面似乎有些拥堵。
“怎么回事?”周铁在前方喝问。
“回大人,前面城墙根底下好像死人了,围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挡了路。”一名探路的亲卫回报。
“驱散!别耽误行程!”周铁不耐烦地挥手。
“是!”
车厢内,陈谦闭目养神,并未睁眼。
这年头,路边冻死个把人,太常见了。
然而。
就在马车即将驶过那个人群包围圈的时候。
一阵嘈杂的议论声,顺着风,钻进了陈谦的耳朵。
“作孽啊……这俩孩子太惨了……”
“是啊,昨天还在那儿乞讨呢,怎么今儿一早就没了?”
“听说是偷了东西?被人活活打死的?”
“嘘!小声点!我昨晚看见了……是猛虎帮的人动的手。好像是因为这两个小崽子昨夜偷银子。”
“这俩孩子怎么偷猛虎帮的银子,这不是开玩笑吗?”
陈谦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远山正端着茶杯,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惊骇地看着陈谦:
“陈老弟,你……”
“麻烦停车。”
陈谦的声音很轻。
“吁”
马车还未停稳,陈谦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周铁见状,眉头一皱,策马过来:“陈先生,怎么了?马上就要出城了。”
陈谦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那个人群围成的小圈子。
他面无表情,但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煞气,让围观的百姓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陈谦走到了圈子中央。
地上,是一处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
在污浊的泥水里,蜷缩着两具小小的尸体。
正是昨天那对兄妹。
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此时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他的四肢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手脚。
他的胸膛塌陷,上面布满了乱棍殴打的紫黑色淤青。
但他死的时候,眼睛依然瞪得滚圆,双手死死地护着身下的妹妹。
而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缩在哥哥的怀里,同样没了气息。
她的后脑勺上有一个血洞,鲜血和脑浆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最让陈谦目眦欲裂的,是那个男孩的嘴。
他的嘴巴被撑到了极致,嘴角撕裂,里面……
硬生生地塞着一小块沾满血污和泥垢的碎银子。
那是昨天陈谦给他的。
现在,却成了封喉的凶器,成了羞辱的象征。
“这就是多嘴的下场?”
陈谦蹲下身,看着那锭银子,看着那两双直到死都充满恐惧和不解的眼睛。
【察言观色】
虽然人已死,但那种残留的怨气和绝望,依然如同实质般冲击着陈谦的感官。
他仿佛看到了昨夜的场景:
几个满脸横肉的恶徒将两个孩子堵在巷子里,一边狂笑一边挥舞着棍棒。
男孩哭喊着求饶,说这银子是好心大老爷给的,不是偷的。
但恶徒们却狞笑着掰开他的嘴,把银子塞了进去。
陈谦缓缓伸出手,将那枚银子从男孩僵硬的口中取了出来。
银子上全是血,那是孩子的血。
他用袖子一点一点地将银子擦干净,重新揣回怀里。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两个孩子死不瞑目的双眼。
“对不起。”
陈谦心中暗道。
“是我害了你们。”
如果当时不予理会,他们或许还会继续乞讨,或是饿死,但绝不会死得这么惨,这么快。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是在挑衅他。
“陈先生?”
周铁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不过是两个乞儿,死了便死了。这世道,每天都在死人。若是先生心存怜悯,我让人买两口棺材葬了便是。咱们还要赶路,别误了时辰。”
在周铁看来,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了两个乞丐耽误行程,不值得。
陈谦缓缓站起身,不动声色。
他甚至没有再看周铁一眼,只是最后深深地凝视了那两具蜷缩在污泥中的小小尸体。
随后,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向马车。
“陈先生?”
周铁愣了一下。
“走吧。”
陈谦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别误了时辰。”
说完,他掀开车帘,钻入车厢,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周铁怔在原地,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心中虽有疑惑,但也暗自松了口气。
“启程!”
周铁一挥马鞭,喝令队伍出发。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这支队伍,便在无数百姓敬畏又复杂的目光中,缓缓驶离了城门口,穿过那两具尚未收敛的稚童尸体旁,向着城外官道行去。
车厢内。
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赵远山,在陈谦进来的瞬间,猛地睁开了眼。
因为此刻的车厢里,温度仿佛骤降至冰点,却又给人一种坐在火山口上的灼烧错觉。
陈谦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碎银子。
银子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嵌在银锭的纹路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一点一点,极其细致、极其缓慢地擦拭着那枚银子。
丝帕摩擦银锭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擦一下,赵远山的心就跟着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