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去往京城的路吗……”陈谦心中暗叹。
还没进城,就已经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拥挤与竞争。
“陈先生,雾太大了,官船还在调度,咱们可能得等一会儿,或者挤一挤客船。”
周铁安排好马匹车辆后,走过来低声说道。
虽然他们是巡天卫,但在这种通衢要道,只要不是紧急军务,也不好随意驱赶百姓,毕竟京城脚下,随时可能有其他人盯着。
“呜!”
一声沉闷且霸道的号角声,突然从上游的迷雾中传来。
紧接着,江水剧烈翻涌,那些原本停靠在栈桥边的小客船、渔船,被一股巨大的浪涌推得东倒西歪,甚至有两艘小船直接撞在了一起,引得船上百姓惊呼连连。
“避让!快避让!”
艄公们脸色大变,拼命撑篙,像是见到了瘟神。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艘巨大的楼船撕裂了浓雾,缓缓驶来。
这船足有三层楼高,通体用上好的楠木打造,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船舷两侧挂满了防风的琉璃宫灯,将甲板照得亮如白昼。
最让人侧目的是,船头竟然站着两排身穿锦衣、手持长戟的护卫,个个气息彪悍。
而在最高层的露台上,隐约可见丝竹管弦之声,那是歌舞升平的靡靡之音。
巨大的船帆迎风招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定。
“那是……定远侯的船?”
赵远山站在陈谦身旁,眯着眼辨认了一番,低声道。
“定远侯?”陈谦眉头微挑。
“不错,定远侯吴长风。”
赵远山解释道:“此人早年也是军中猛将,在边疆立了大功,后来封了侯,便一直驻守在淮水上游的富庶之地。听说他极其好奢,出行必是楼船开道,排场极大。”
陈谦看着那艘如移动宫殿般的楼船,它蛮横地挤占了原本属于三四艘客船的泊位,逼得周围的百姓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船上的权贵在饮酒作乐,船下的百姓在为生存挣扎。
这一上一下,便是云泥之别。
“如此大的开销,这般招摇过市。”
陈谦问道:“此地离上京城不过数日路程,可以说是天子脚下。他一个侯爷,如此僭越,就不怕天子雷霆之威,不怕御史弹劾吗?”
“怕?”
周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嘲讽:
“他若是怕,就不会把这‘定’字旗挂得这么高了。”
周铁按着刀柄,看着那楼船上趾高气昂的护卫,冷冷吐出一句:
“有那位爷在上面顶着,别说是坐楼船,就算是他把淮水给封了,也没人敢放个屁!”
“那位爷?”
陈谦记住了这个称呼。
能让一个侯爷如此肆无忌惮,甚至让巡天卫的校尉都感到厌恶,这人的权势恐怕已经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陈老弟,你久在临江,对京城的局势可能不太了解。”
赵远山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当今朝堂,名为天子坐朝,实则半壁江山都握在那位左相手里。”
“这位左相大人,名叫顾清。他可是个真正的……传奇人物。”
赵远山伸出手指,如数家珍:
“十二岁,中秀才,那年他家贫如洗,靠着在雪地里借着月光读书。”
“十六岁,中状元,殿试之上,一篇《治国十策》震惊朝野,被先帝钦点为天子门生。”
“三十五岁,出任凉州刺史。那年凉州大旱,民变四起,妖魔作祟。他一介文官,竟单枪匹马入乱军之中,凭一张嘴说降了十万流民,又设局坑杀了作乱的三只大妖,一战成名。”
“四十五岁,入阁拜相,权倾朝野。他推行新法,整顿吏治,虽然手段酷烈,杀得人头滚滚,但也确实让大乾的国库充盈了十年。”
陈谦听得微微点头。
听起来,这似乎是一个治世能臣的模板。
“那为何……”陈谦看向周铁那厌恶的神情。
“因为他变了。”
赵远山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才凑到陈谦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
“那是他五十岁之后的事情了。”
“如今这位顾相爷,已经快七十高龄了。但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看起来……还像是三十许人,面如冠玉,发无白丝,精力比年轻人还要旺盛。”
“而且,这十年来,他的性情大变。不再关心民生,反而痴迷于搜罗天下的奇珍异宝、古籍孤本,甚至……豢养方士。”
“并且结党营私,朝中反对他的人,往往会莫名其妙地‘病逝’,或者全家发疯。”
赵远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坊间有传言说。”
“现在的顾清,早就不是当年的顾清了。”
“他是妖。”
“他是披着人皮、窃取了国运来修炼的千年大妖!所以他才不会老,所以他才权势滔天却无人能撼动!”
“妖?”
陈谦瞳孔微缩。
若是换做以前,他肯定嗤之以鼻。
但经历了牛首村,见过了李无涯那不人不鬼的样子,见过了前朝王爷出世和纸人术,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早就被颠覆了。
那一个权倾天下的宰相,是妖……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这只是道听途说,不可尽信。”
赵远山连忙找补了一句,生怕隔墙有耳:
“也许只是他保养有方,修习了什么驻颜的功法罢了。”
正说话间。
那艘巨大的楼船已经靠岸。
并没有放下跳板让百姓通过,反而从船上冲下来一队如狼似虎的家丁,挥舞着鞭子:
“滚开!都滚开!”
“闲杂人等回避!”
“啪!啪!”
鞭子抽打在无辜百姓的身上,惨叫声四起。
原本就拥挤的栈桥瞬间大乱,有人被推搡着掉进了冰冷的江水里,哭喊声一片。
周铁看着这一幕,手按刀柄,眼中怒火中烧,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是京城地界。
那是左相的人。
巡天卫虽然超然,但也还没那个底气去硬撼权倾朝野的相府。
毕竟巡天卫总指挥使大人,也是左相的人!
第135章 淮水
“那岂不是……”
陈谦站在栈桥边缘,听着周铁那压低声音的愤懑之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周铁冷哼一声,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凑近了些,声音低沉。
“当朝天子虽年幼,登基不过五载,却非昏庸之辈。圣上天资聪颖,心怀社稷,更有太傅、御史大夫、上柱国等几位三朝老臣鼎力支持,那是大乾的正统,是龙气所在!”
“左相虽权倾朝野,党羽遍布,但只要圣上一日还在,他就始终是臣!这大乾的天,终究还是姓李的!”
他原本以为,这大乾朝堂早已是左相顾清的一言堂,皇帝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毕竟连定远侯这等封疆大吏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挂着旗号招摇过市,可见其权势之盛。
赵远山在一旁也插话道:“而且听说,那位常年闭关的国师,似乎也对左相近年来的举动颇有微词。京城的水,混着呢,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一边倒。”
陈谦微微颔首。
当然这些除了当做饭后谈资外,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他这种小鱼,谁会没事干,来吃自己呢?
正说着,厚重的跳板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并未见那位定远侯现身,反倒是先走下来一群衣着华贵的年轻人。
三男两女,皆是锦衣玉带,气度不凡。
为首的一名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件骚包的紫金云纹锦袍,腰间挂着琳琅满目的玉佩香囊,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轻浮与傲慢。
他左手搂着一名身姿妖娆、衣着暴露的美艳女子,右手摇着一把描金折扇,即便是在这尘土飞扬的码头,也走出了逛自家后花园的架势。
其余几人也是谈笑风生,对周围那些衣衫褴褛、为了生计苦苦挣扎的百姓视若无睹,仿佛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身后跟着的下人亦是昂首挺胸,用鼻孔看人,不耐烦地挥舞着鞭子驱赶挡路的流民。
“那是定远侯的庶子,吴鉴之。”
周铁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
“京城有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仗着他爹的势,没少干荒唐事。”
“其余几个虽看不出具体来历,但看那穿戴气度,想必也都是依附于定远侯府的世家子弟,一丘之貉罢了。”
“纨绔么……”
陈谦的目光越过人群,紧紧锁定在了那个名为吴鉴之的紫衣青年身上。
察言观色!
在他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