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看着视网膜上跳出的提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已经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孙掌柜,微微一笑:
“孙爷,晚辈这手法,可还过得去?”
孙掌柜足足愣了半晌,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走到那具被陈谦处理过的尸体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探了探,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安详,死寂,没有一丝尸气外泄!
完美!简直堪比他这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手!
“你小子……”
孙掌柜转过头,看着陈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那只独眼里闪烁着无法掩饰的精芒和嫉妒:
“你他娘的以前真的没学过这门手艺?过目不忘?触类旁通?”
陈谦笑了笑,并没有接茬,只是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孙爷传艺之恩!”
孙掌柜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小子既然学去了,那就自己看着办吧。关于那孩子的事,老头子我就当不知道了。”
两人又在石室里探讨了一些关于不同死法的尸体在“敛容”时需要注意的细节变化。
他们还练习了一遍妆容技巧,学习如何从头到尾将敛容做得更加完美。
直到月上中天,陈谦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
回到“陈氏扎纸铺”。
夜深人静,阿慈已经在前堂的躺椅上沉沉睡去。
陈谦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柳青依旧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陈谦走到床边,看着这个满身缝合线的孩子。
“阿慈,你先出去等着。”
陈谦轻声对刚刚被惊醒、揉着眼睛走进来的阿慈吩咐道,找了个由头将她暂时支了出去。
接下来的画面,对于一个普通女孩来说,还是有些太过惊悚了。
“哦,好的陈大哥。”阿慈乖巧地点头,转身出了里屋。
确认阿慈走远后,陈谦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从孙掌柜那里顺来的一小瓶。
“柳青,别怕。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陈谦轻声安抚了一句,从袖中捏出一张特制的“安神符”,指尖渡入一丝真炁,轻轻贴在柳青的眉心。
与此同时,他双手如电探出,在柳青颈侧的几处大穴上精准一按。
原本因为本能而瑟缩发抖的柳青,双眼缓缓合上,身体彻底软了下来,陷入了最深沉的昏睡,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若是不让他彻底睡死过去,接下来那刮骨擦皮的步骤,这小怪物必定会因为恐惧而嘶吼出声,到时候非把巡夜的官差引来不可。
确保柳青失去意识后,陈谦眼神一肃,将【敛容】技艺催动到了极致!
他随即将手沾满黏稠的“锁阴膏”,在柳青的七窍、死穴以及各大关节处飞速地涂抹、揉按。
这股阴冷的膏药渗入皮肉,将那股随时可能外泄的尸气死死地锁死在体内。
但这还远远不够。
气息藏住了,这副骇人的皮囊也必须遮掩。
“敛容,敛的不止是气,更是形。”
陈谦拿起特制的黏土,混合着药粉,一点一点地填补进柳青身上那些犹如蜈蚣般狰狞的缝合线缝隙中。
他的动作极其精细,堪比最顶级的雕刻工匠。
将凹凸不平的缝合处一一填平、抹匀,让原本割裂的皮肉在触感上重新归于平滑。
紧接着,陈谦拿起了粉扑。
他沾上特制的水粉与脂粉,在柳青苍白泛青的皮肤上细细地拍打、晕染。
那些属于死人的尸斑和青紫色,在粉底的遮盖下一点点褪去。
随后,他又用极其细腻的笔触,蘸取了一点胭脂,在男孩凹陷的脸颊上点染出活人般健康的微红血色。
甚至连嘴唇上那乌黑的死气,也被朱红的色彩巧妙地覆盖。
他不仅在运用孙掌柜教的【敛容】手法,更是在完美融合《扎纸灵术》中的“画皮”能力。
“尘归尘,土归土。阴阳有别,气机潜藏!”
陈谦口中低喝,双手在柳青胸口画下最后一道封锁符文。
几息之后,床榻上的男孩虽然身体依旧冰凉,没有心跳,但从外表看去,面色红润,皮肉平滑,那骇人的缝合线完全消失不见,活脱脱就是一个正在熟睡的普通邻家孩童。
甚至连一丝怨气与死气都无法察觉!
“成了。”
陈谦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叫阿慈进来交代了两句后,才回去打坐休息。
第184章 探查石沟村
卯时刚过,天边才勉强撕开一条灰白色的裂缝。
上京城那厚重如山的包铁城门,缓缓开启。
门外,早有成百上千赶早市的农人、挑夫、商贾排起了长龙,伴随着牲口的响鼻声和守城兵丁不耐烦的呵斥声,沉睡了一夜的帝都如同重新开始运转的庞大机器,吐故纳新。
陈谦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并没有穿着敛尸房那身标志性的灰黑制服,也没有背着那口惹眼的锁阴篓。
那把饱饮过邪祟鲜血的九环大刀,被他用几层破旧的麻布死死裹住,伪装成了一根挑行李的扁担,扛在肩上。
此刻的陈谦,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破损的竹斗笠,身上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打着几块补钉的粗布长衫。
他在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姜黄粉,掩去了原本的白皙,眼角和额头用细炭笔勾勒出几道风霜留下的纹路,脊背更是刻意地微微佝偻着。
不仅如此,他的手中还拄着一根挂着破布幌子的竹竿,幌子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悬壶济世”。
活脱脱一个游走乡野、为了几文钱生计奔波的游方郎中。
“石沟村……民染奇疾,初则发落,渐至形销骨立,终乃狂癫失性,逢人即戕……”
陈谦一边随着人流向城外走去,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那份简短的任务卷宗。
这案卷写得太含糊了。
没有写明病因,没有写明波及范围,更没有写明天监司是否派人查验过。
一个村子出了这种连六亲都不认的怪病,必然会引起周边的恐慌。
想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伪装身份先去外围打探,远比自己一头扎进迷雾要安全得多。
出了城门,陈谦顺着官道向东行了十余里,随后拐入了一条崎岖的乡间土路。
日头上渐渐升高,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黄叶。
距离石沟村还有五里地的时候,陈谦路过了一个名为“下沟村”的相邻村落。
他没有贸然进村,而是将扁担放下,在一处村口的野茶棚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要了一碗粗茶,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边将【听觉辨识】与【察言观色】不动声色地铺散开来。
茶棚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在田间劳作歇息的汉子,正聚在一起抽着旱烟,压低了声音交谈。
“听说了没?石沟村那边,路都被他们自己人给用木栅栏死死封住了!谁也不让进,谁也不让出!”一个黑脸汉子吐出一口青烟,神神秘秘地说道。
“能没听说吗?我二舅姥爷家就在石沟村那头。前几天我本想去送点秋粮,好家伙,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子死老鼠的臭味!村口连个放风的狗都没有,安静得邪乎!”
另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说道:
“我听从那边逃出来的货郎说,石沟村这回是遭了天谴了!好端端的大活人,先是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接着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血一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最可怕的是,那病还会让人发疯!眼睛通红,见着活物就咬,连亲爹亲娘都不放过!”
“嘶”黑脸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得病,这分明是中了邪啊!官府不管吗?”
“管?怎么管?去打探的差役连村子都没敢进,远远看了一眼就跑回去了。听说石沟村的里正实在没办法了,凑了全村人的保命钱,在外面发了重金悬赏,到处请高僧道长、法师郎中去给他们村驱邪治病呢!”
“重金悬赏?请法师郎中?”
陈谦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难怪敛尸房把这任务挂在人级,却又语焉不详。看来这石沟村还没死绝,还在做着自救的挣扎。既然他们有求于外人,那我这‘游方郎中’的身份,倒是恰到好处的敲门砖。”
陈谦没有多留,喝完茶水,在桌上排下两文铜钱,挑起扁担和幌子,继续朝着石沟村的方向走去。
……
未正时分,日头偏西。
陈谦并没有走通往石沟村的大路,而是凭借着【身法】和【八步赶蝉】的轻盈,绕了一个大圈,从一座杂草丛生的荒山背面,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石沟村的后方。
石沟村,顾名思义,坐落在一个两山夹峙的深沟山坳之中。
这种地形,在风水上被称为“绝户兜”,四面封闭,空气不流通,极易积聚瘴气和阴秽之物。
陈谦无声无息地跃上了一棵长在半山腰的百年老榕树。
站得高,望得远。
透过繁茂的枝叶缝隙,陈谦终于将整个石沟村的全貌尽收眼底。
大白天的光线让他看清了村子里的细节。
偌大的村庄,几十户人家,土墙灰瓦之间,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烟火气。
没有袅袅升起的炊烟,没有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村妇,甚至连一声牲畜的嘶鸣都听不见。
整个村子上空,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淡、肉眼难以察觉的灰黑色雾气,透着一股沉沉的死寂。
就在这时。
陈谦立刻屏住呼吸,将身形完全隐藏在树干的阴影中,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那个方向。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水渠的拐角处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或者说,是一具还在行走的骷髅。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粗布短褂,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仿佛里面根本没有血肉支撑,风一吹就能将他吹倒。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