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筹,我就不客气了。”
拥护派的人沉默下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就是阳谋。
他们把实力最强的年轻一辈推出来,在规则之内,没有使诈,没有阴招,但这恰恰是最让人憋屈的打法。
而拥护派的双灯境,要么不在场,要么碍于身份不便亲自下场。
角落里,陈谦看着吴景桓大笑着走回席位,手心里的酒杯微微转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那一记肩撞的速度,双灯境气血凝练的程度,还有那双看似慵懒实则一直在盯人的眼睛。
这人的双灯确实有水分,但水分并不大。
如果他用上阵法和纸灵,未必不能在他手里占到便宜。
可若只用纯粹的心火境武道去硬抗,他没有十成把握。
在这种场合,暴露太多手段不是明智之举。
“让出一筹,等下一轮。”
他心里做出决断,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三筹就这样被反对派收了去。炽热的灯光落在吴景桓的背上,把那件月白锦袍映得近乎刺眼。
他身后的拥趸们已经开始替他举杯倒酒,笑声压都压不住。
就在拥护派还在低声商讨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轮败势时,另一边的李博君靠回椅背,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眼眸微眯,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局。
他身侧,有人慢慢站了起来。
这人起身的动作极轻,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未曾展开,只被他竖持着缓缓推上半张脸。
扇沿之上,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挑,却称不上生动,瞳仁像两颗浸在死水里的黑石子,安安静静地停在眼眶正中,看谁都像是在端详一件应该出现在案板上的东西。
“李公子。”
那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阴恻恻的余韵,像湿了半截的宣纸被风刮过窗棂,“去年在阵法之中对弈,在下略胜一筹。今年,我随师尊又研习了几门新阵,棋力也自觉有所精进,不知可否再向公子请教一局。”
这人名叫乐正弘。
京城乐家的子弟,同时也是玉京山天一宗的入室弟子。
乐家在朝堂上的分量虽然不及大将军府与李博君一脉厚重,可在术士、阵道这个圈子里却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至于天一宗,天下能被冠以“宗门”二字的势力本就屈指可数,能拜入其中成为正式弟子,本身就说明这年轻人的天资非同凡响。
李慕云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去年秋茗会,乐正弘同样以一手结合棋弈与阵法的奇局向他邀战。
李慕云自认棋力在同辈中已属佼佼,可在那一局里,他落输了几子。
不是被纯粹的棋力压制,而是输在了心神上。
阵法会放大恐惧、扰乱感知、扭曲五感,在棋局推进时,他无法做到心如止水,被阵法一波又一波的幻象消耗了太多精力,终至落败。
那一局输了之后,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乐正弘的棋路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
而今天,这人再次当众邀战。
拥护李慕云的一派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吴景桓的武道碾压固然难堪,但那是硬实力差距,技不如人没什么好多说的。
可乐正弘这一局,却是在他们的核心地盘上动土。
去年此地,李慕云亲自下场才堪堪拦住这人,如今对方特意挑在今夜重返,摆明了是冲着打压大将军府脸面来的。
几个亲近的幕僚交头接耳低声商议了片刻。
若要派人应战,就必须找心性极其沉稳、棋力又不弱于李慕云的人选。
可放眼在场众人,心性比李慕云更稳的,寥寥无几。
棋力比他更好的,更难寻觅。
有人小声提议去请外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也有人试图建议是否派个棋力尚可、又精通阵法的术士上去,以阵对阵,但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眼神按了下去。
当着天一宗弟子的面布阵,不是班门弄斧是什么?
眼看一圈商量下来竟无人请战,乐正弘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扇沿下的嘴唇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就在拥护派打算再劝李慕云亲自下场一次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了过来。
“要不,我来试试。”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陈谦站起身,把衣袍的下摆捋平。
他没有看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只是慢慢将那把一直搁在桌案上的酒杯推到中央,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边缘。
拥护派中已经有几个急性子皱起了眉。
“你上去,丢了脸面算谁的?”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声音虽小,却没逃过在场任何人的耳朵。
他们没有明说,但关切的重心却已经很明显。
这人上去若败了,丢的是大将军府的脸,是他们这一整个派系的脸。
陈谦这个名字在今晚之前无人知晓,两局下来他们认可他的诗才与眼力,可棋弈与阵法?
那毕竟是需要实打实家学或宗门底蕴的领域。
他一个敛尸房小卒,拿什么去接乐正弘的局。
李慕云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抬手按下了那几个还要开口的人。
“让陈兄去。”
折扇被他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便是这次我特意为此请来的。”
这句话让整个大殿安静了足足数息。
少将军亲自请来的人,这意味着什么,在座每个人都懂。
再没人有异议。
陈谦只是朝李慕云的方向点点头,然后走过场,走到乐正弘面前十步开外的位置。
他在打量这个新对手的同时,乐正弘也在看他。
乐正弘微微侧头,扇沿下那双黑石子般的瞳仁从陈谦的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回头,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的残次品。
“既是慕云公子请来的高人,想必棋艺与阵道都不同凡响。”
他说话的语气倒不算张扬,可尾音拖得极轻极细,像是连多费一丝力气来嘲讽都嫌多余。
说完这句,他将折扇往腰后一收,袖中滑出一卷阵图,朝殿中央走了过去。
双手结印,口中低诵了一串口诀。
随着他的动作,大殿正中央的地面忽然亮起了繁复的光纹。
先是九枚阵桩从他袖中的囊袋飞出,精准地钉入几个方位,随即一圈数十枚符石被同时激活,光纹在青石板上飞窜拼接,转眼间一座完整的棋阵便在地面铺展开来。
这座阵法比去年那一个要大上一圈,外环三重光晕呈逆时针缓缓旋转。
阵眼正中竖着一面虚影凝成的半透明棋盘,棋盘上的纵横线像是在呼吸一般微微明灭。
陈谦微微皱眉,向前迈了半步,侧着头打量这座阵法的走向。
他的双眼在光纹上快速扫过,从最外沿的第一圈开始,逐层往内,看得很仔细。
看得越细,那道绷紧的眉头反而越松。
眉心那道褶痕从紧拧慢慢放开,最后停在一个微妙难言的表情上,介于哭笑不得与某种极淡的失望之间。
“无聊。”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围观的众人中,乐正弘一脉的人率先笑出声来。
几个人凑在一处,拿扇子遮着嘴,语调不阴不阳。
“正弘这阵法,可跟去年不一样,今年他跟着师尊重修了心性,对阵中幻象的控制力已今非昔比。凭他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路子,怕是连第一关的幻象都撑不过去。”
“棋还没下,先笑别人阵法无聊,这种人一般有两种:绝世奇才,或者完全不懂。”
另一个人接口。
“那你猜他属于哪一种?”
笑声还未完全落下去。
乐正弘已经抬脚走入阵中,衣袍被阵法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鼓荡,可他立定的姿态却稳如古松,仿佛这满殿光纹不过是他脚下寻常的砖瓦。
“黄口小儿,既是来指教的,便拿出些真章来。”
他抬手,请陈谦入阵。
陈谦站在阵外,没急着踏入那片流动的光海。
他的目光最后在几处阵桩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这阵法,倒也不能说毫无可取之处。三重幻象叠加,幻中套幻,心象反噬心象。寻常人能撑过第一重已是心志坚毅之辈。寻常人。”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极淡。
声音不大,却落地清晰。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张狂的笑,而是暗暗的,像是生怕冒犯到谁。
“不过,既然乐公子布下了阵法,那在下能不能也加些料。玩点小玩意儿?”
乐正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向上一挑,像是被一只蚂蚁踩了鞋面。
“请随意。”
他礼貌地抬手,礼貌中全是不以为意。
一个敛尸房出身的野路子能加什么料?撒石灰?贴符纸?
在这等精密的大阵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的笑话。
陈谦没有再寒暄。
他左手探入袖口,轻轻往外一撒。
七八只灰黑色的纸雀无声飞出,贴着地面滑入阵法各角,动作轻得像是夜风拂过水面,未曾惊动一粒微尘。
紧接着,他俯身抬脚,在以极快的频率连踩数下。
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极准,地面在他脚底如有水波荡漾,环环相扣,仿佛整座大殿的青石板都在同一瞬间被他踩在山川脉络的交合点上。
乐正弘还在用三四枚阵桩逐一复位,而陈谦已经站直了身躯,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